红颜未老恩先断 六
日头渐渐晒了,顾韫贞也不想与她们多做纠缠,正想着便算了,却偏偏遇上下朝的叶怀瑾,她俯身行了礼,叶怀瑾只假意虚虚扶她,她也不愿伸手,自己便起来了。
“这是怎么了,大太阳底下教训宫人们,也不怕晒着自己。”叶怀瑾觑她一眼。
顾韫贞拿过绢子揩了揩额上的汗,“贵嫔宫里的宫人不懂礼,妾教教她。”
叶怀瑾笑了,“何必你动手,如今这宫里嫔妃少,宫人多,她不懂礼数,拉去乱葬岗打死就是,何必苦了自己。”
若是换做从前,顾韫贞必然以为他这是对自己好,可如今这形势,这话儿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了。
“到底是贵嫔的人,妾只是拿话吓唬吓唬她,省的日后贵嫔缺了下人,倒来怨妾。”顾韫贞道。
听她这样说,那婢子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下来,可还没落地,又被叶怀瑾吓得不轻。
“她缺了人,去内务府领便是,这婢子朕看着也不伶俐。”说罢一扬眼,夏时便会意的叫人将那婢子带了下去。
顾韫贞道:“贵嫔今日晋封,陛下不去看她,在这大太阳底下与妾说话做甚么?”
叶怀瑾闻着她的话里似有醋意,不由笑道:“朕有话与你说,叫她们退下,咱们走在前头。”
顾韫贞觑他一眼,依言叫了众人退下,见了夏时还在,因道:“他怎么不退下?”
叶怀瑾看她一眼,“夏时不算外人。”
顾韫贞转过身,对访琴道:“访琴,你也过来。”转而又对叶怀瑾道:“访琴也不是外人。”
叶怀瑾摇摇头,略笑了笑,算是答应。
“朕要出宫去了。”叶怀瑾道。
顾韫贞微微一怔,但很快便道:“出宫去做什么?”
“只是寻常的出游罢了。”叶怀瑾愣了愣。
他在掩饰什么,顾韫贞看向他,他掩饰的极好,双眉轻轻一挑,面色极是自然,大抵帝王都是说惯了慌的。但顾韫贞也没打算揭穿他,因着即便揭穿他,也不见得他会说实话,反而许还会惹他不悦。顾韫贞不是怕他,从来也没怕过他,只是不想平白惹他,弄得自己也不好受。
“可要带什么人出去么?”她问道,想了想,只觉自己好生傻,如今谢芳芷正得宠,他若不带她,还能带自己么?因又道:“您要去几天?”
他低头把玩着顾韫贞系在腰间的玉佩,微微攒着眉,那眉眼极温润,竟和那玉色无差。
“朕也不晓得去多久,”他道:“不过此次出游,朕不会带一个嫔妃。”
顾韫贞从他手上拿回玉佩,“当心碎了。”
叶怀瑾佯怒,“碎了朕再给你一个就是了,这样小家子气,叫人看了笑话。”
顾韫贞觑他一眼,再不说话。
叶怀瑾从袖间拿出一封书信,递给顾韫贞,“这是你写的?”
顾韫贞不解,接过书信,摊开一看,一排排漂亮整齐的字撞入映入眼底。
“绫儿亲启:于昔令过数载,逢日晨起,访琴代我绾发。忽念及,昔日种种,实感心有念兮。窥镜见容颜依旧,念及君,未知如旧兮?迄今六载,每见宫中乐师长吟,念及君兮。今相思数载,难知见君何日?尝见明月清怨,念及君,倍感凄凉兮,妾待君意,如流水无穷,思君无极兮。数月前,宫中掌花灯无数,念及君,悲而垂泪兮,应觉良辰好景虚设兮。逢雨时,尝倚窗而望,见雨水点滴,念君之往昔,忽觉已是天明。今相思行行写,望君见此,怜妾害病相思,念及相思,不若相逢好,便纵更行更远,当还朝相见!”
这确实是自己所书。
顾绫自出游后,每三月皆会从不同的地方,遣人送来一卷相报平安的书信,另附各种小玩意。数日前,他曾遣人给自己送来了书信,顾韫贞观之,实在觉得相思之情难抑,便亲书此,也遣人送还。
只是,这东西,怎么落到了叶怀瑾的手里?
“是我作的,那又如何?”顾韫贞道。
叶怀瑾攒眉,“当真情深意挚,”他轻轻搂过顾韫贞的腰,访琴和夏时见状,已然知趣的退下,叶怀瑾轻声笑道:“朕与你相交数载,结成连理六年,怎么也不见你如此深情的待朕呢?”
顾韫贞推开他的手臂,“妾待陛下还不够深情么?陛下害死妾的孩子,妾若是待您无深情,早便恨毒了您。”
叶怀瑾捏住顾韫贞的下巴,冷冷道:“那亦是朕的孩子,朕若非有自己的难处,又怎么肯害死他!”
“妾并不知您会有何难处!”顾韫贞费力地挣脱他的手。
叶怀瑾见她这个样子,益发动怒,气得狠狠剜了她一眼,冷冷笑道:“你不想知道这东西朕是怎么来的么?”
他生气,顾韫贞更气,这是她回顾绫书信,却平白出现在叶怀瑾的手上,而且,而且,这也许并非第一封!
“妾只想知道,像这样的东西,陛下究竟看了多少?”顾韫贞拼命忍住自己的怒气,从唇间落出这几个字。
叶怀瑾正在气头上,便道:“君念妾相思如此,妾亦思之如狂……”他觑了顾韫贞一眼,“怎么,可还要朕说下去么?”
君念妾相思如此,妾亦思之如狂!
这是顾韫贞回给顾绫的第一封书信的内容,那时顾韫贞入宫才一年,圣眷正浓,但这些东西,她却总是背着叶怀瑾回,因怕他吃心,不想,他竟背着自己,将这一封封深情宛然的书信,都瞧了个仔细!
“陛下竟背得出来,想来当真是用心瞧了。”顾韫贞冷冷笑道。
叶怀瑾喃喃道:“情深如此,朕自然用心,”他道:“朕竟不知,你能写的出这样柔媚的情意。”
“我与绫儿,是亲姐弟!”
顾韫贞和顾绫,是亲姐弟,嫡亲的姐弟,同父同母,可顾绫对顾韫贞却不是弟弟对姐姐那样的感情,而顾韫贞对顾绫,也未必是姐弟之情这样简单。
顾绫七岁那年,在书上瞧了金屋贮娇的故事,甚是喜欢,说也想盖一座金屋给顾韫贞住。此话传到朝中一权贵耳中,权贵为巴结他,竟命着府中众人,盖了一座金屋,赠与顾绫。顾绫却不喜欢,旁人不解,他却说,武帝幼时以此博得美人的心,而长大后,虽盖了金屋,却将美人忘之脑后,金屋贮娇,虽非戏言,在顾绫看来,却是负心人所说的话,所以顾绫说,他绝不会要顾韫贞住进金屋里。
顾绫九岁那年生辰,在宴上被旁人哄着喝了酒,一时醉了,竟携了顾韫贞的手,对旁人道:“我顾绫在此发誓,我长大后,定要娶顾韫贞为妻,我此生非她不娶,说到做到!如违此誓,必遭天谴!”
众人素知他与顾韫贞姐弟情深,也便都当他喝醉了胡说,可后来,顾韫贞入宫,他竟一病不起,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叶学宁见他如此,便带他出游寻良医,自此,病才好了。他亦不肯回来,只每年寄几封书信与顾韫贞,随问及太皇太后安好。
“亲姐弟便无苟且么?”叶怀瑾道:“齐襄王与文姜、前废帝与刘楚玉亦是亲兄妹,不是一样苟且误国?”
他以文姜与齐襄王、前废帝与刘楚玉比喻自己与顾绫,顾韫贞益发觉得气不过,便道:“他出游已有六年,凭我想与他苟且,又如何能做到?”
“那你便是说你想与他苟且了?”
顾韫贞恨恨道:“你断章取义,不可理喻!”
“你生气了?”叶怀瑾瞪她一眼,“该教生气的是朕!”
顾韫贞看向他,他正对着自己,攒着眉头,眉色极冷,与这三伏天是格格不入的,他确然是生气了,可她顾韫贞,又如何不气?
“气便气吧,我又不是谢芳芷,不会低下身段去哄你,我真真儿的叫你知道,我顾韫贞也生气了,而且,你也哄不下我!”
叶怀瑾知道,顾韫贞的脾气倔,乖张的很,她可不是色厉内荏的人,也不会安之若素的过日子。她顾韫贞,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敢于挑战自己底线的人,那也是他允的,从前的顾韫贞想要的,没有什么是他不会允的。
“朕原想着你好好同朕解释一番,朕便既往不咎,如今你这态度,倒叫朕不得不追究了。”
顾韫贞却也丝毫不肯弱下态度,“你要追究便追究,最好是废了我,贬了我为庶人,我出了宫,正好去找绫儿。”
叶怀瑾握紧了拳头,“你想的倒是美,朕不会废了你,即便废了你,朕也不会让你出去,朕要叫你老死宫中!”
“我这样子,离老死宫中还远么?”顾韫贞冷冷笑道。
这话,真要叫叶怀瑾熄了火,自己这些年,到底是薄待了顾韫贞,她怪自己,也不怨她,究竟有些事,不能摊开说。
“顾韫贞,若朕许你做皇后,你能与顾绫断了来往么?”叶怀瑾的语气竟有些软了下来。
顾韫贞却不领情,“什么劳什子皇后,我不稀罕!你要我与顾绫断了来往,便是要我与阿祖断了来往。”
叶怀瑾不解,“干太皇太后什么事?”
顾韫贞道“不干阿祖的事,只是二者性质不差,半点不差!”
“顾韫贞,朕问你,朕出巡以后,你会盼着朕回来么?”叶怀瑾忽然问道。
他并不看她,是不敢,不敢看她,只怕看见她的表情,是冰冷的,更怕她的答案,不是自己所期待的。他低下头,直直地盯着顾韫贞腰间的那块玉,只是,那玉的样子,竟在脑中显不出来。
她亦惊讶,睫毛翕动了数下,淡淡道:“不会,”她顿一顿,不料叶怀瑾的心已揪的紧,“从前,我刚失宠的时候,我在宫里盼着你来,日日盼着,可你一直没来。所以现在,我不会盼着你了,因为我知道,就算我盼着你,你也不会来。”
“韫贞……”叶怀瑾轻轻喃道:“若你盼着我,我必然在最短的时日里回来!”
她垂眸,叹了口气,“只怕谢芳芷,比谁都更盼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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