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别后不知君远近 一
叶怀瑾离宫未几日，长乐宫那头突派人来寻了顾韫贞与楚穆音去，说是有要紧事。
那老公公来时正是午后小憩的时候，宫人们不敢扰了主子安睡，又见老公公面带喜色，料定不是坏事，便候着两人醒了才说。
“娘娘可醒了。”如依凑上前，“娘娘不知道，方才管公公来了，说是有要紧事与娘娘和翁主说，只是婢子们见娘娘睡的正好，所以没敢扰娘娘。”
顾韫贞伸了个懒腰，“说了是何事么？”
如依摇摇头，“这倒没说，只是瞧着公公面上高兴得很。”
才说着话，楚穆音也进来了，见顾韫贞醒了，忙笑道：“阿姐可听婢子说了？”
顾韫贞点点头，“咱们这就走。”
才到长乐宫，便见小宫女捉了扇子给太皇太后打着，太皇太后正眯着眼，伏在踏上小憩。宫人们见两人来了，忙端了茶，谒了礼，顾韫贞将手轻轻一抬，遣走那打扇的小宫女，又拿过小宫女手上的扇子轻轻给太皇太后扇风，微微笑道：“阿祖还装睡呢？孙儿可都给您打扇子了，再装睡我可就要走啦。”
太皇太后这才笑着睁开了眼，伸手轻轻一捏顾韫贞的脸，“小祖宗怎么这样聪明啊，知道阿祖在装睡？”
顾韫贞笑了笑，一指楚穆音道：“不光孙儿看的出来，阿音也看得出来呢。”
太皇太后这才将目光转看向楚穆音，满眼尽是温和，朝她招招手，“阿音过来，阿祖好久不见你，瞧着你可瘦了好些。”
楚穆音迎了上去，只在榻前福了福身，却不敢太过靠近，道：“妾身上带着丧呢，怕冲撞了太皇太后，所以想着多过几日再来给太皇太后问安。”
“好孩子，”太皇太后唤她近前，拉过她的手轻拍，“难为你了，一个人在这宫里呆着，好在还有你阿姐和阿祖，你在阿祖这儿，可就别见外了，什么冲撞不冲撞的，阿祖从来都当你是自家人呢，一家人哪里说这些。”
楚穆音心下感激，险些泣泪：“多谢太皇太后疼爱。”
顾韫贞道：“阿祖您说说，叫我们来这儿，所为何事？”
太皇太后还未开口，忽听身后传来一温和的男声。
“臣弟见过静和小翁主。”
很熟悉的音色，温润如玉一般，好生清淡，似含了浅浅的笑意，叫人不看便知道，说这话的人必然正扬着嘴角，而且还是个有些飞扬跋扈的男子。
他自称臣弟，又称顾韫贞作静和小翁主，会这般称呼、敢这般称呼顾韫贞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绫儿。”
顾韫贞没回头，背对着那男子，轻轻的唤出了这个让她朝思暮想的男子的名字。
“是我。”
他轻轻答道。
顾韫贞这才起身，只没上前，一步都未迈出，顾绫也未前进一步，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也不说一句话，正是无声胜有声。
顾绫的样子和从前相比，变得不多，只是益发清俊美丽，而那眼角眉梢流露出的乖张跋扈，和顾韫贞半点不差，果真是姐弟，生的好相似！
“这便是那要紧事。”太皇太后握了顾韫贞的手，朝她笑了笑。
顾绫，居然回来了，而此时，离他出游，已过了整整六年。
叶怀瑾走了，他就回来了。
“我回来了。”顾绫轻轻道。身后又跟出了两人，前头的那位是叶学宁，他的身后跟着云诗，他们和顾绫一同出游，如今，又一同回来，别说太皇太后了，连顾韫贞也喜不自胜。
顾韫贞只是呆在原地，楚穆音却忙上前谒礼，“妾见过王爷、见过郡王、见过云诗大人。”
叶学宁打量了楚穆音一眼，轻笑道：“几年不见，阿音都长大了。”
太皇太后唤宫人奉了茶，又置换了冰，才遣人退了去，一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叙个旧。几人围着铜鉴，各瞧着对方，也不晓得说什么。
“我叫你回来你一直都不肯，怎么如今却肯回来了？”顾韫贞端了茶杯笑向顾绫道。
顾绫笑道：“阿祖来信说病了，我们便赶了回来，谁知阿祖竟是在骗我们。”
“哦，”顾韫贞看向太皇太后笑道：“到底是阿祖有本事，两句话便将他们骗回来了，这点子孙儿记住了，下次孙儿也用这个。”
云诗轻轻地放下茶杯，“这恐怕不行，这法子，只有太皇太后用才有效果。”
顾韫贞觑他一眼，并不接上话由，却道：“云诗先生一直都跟着舅舅么？”时至今日，顾韫贞对叶学宁的称呼也还依然如故。
云诗面露不解，便道：“是，臣跟着王爷有七年，皇上还未登基的时候，臣便跟着王爷了。”
顾韫贞正要开口，叶学宁已经抢先道：“你怎么忘了么？记性差了许多。”
“睽违这样久，好容易再见，我倒不是记性差，原先没在意罢了。”顾韫贞道。
楚穆音见顾韫贞面色略有不对，忙帮着圆场，只笑道：“莫说阿姐了，妾也记得不大清了。”
叶学宁听她这句话，笑问：“穆音怎么自称作‘妾’？”
楚穆音面上一红，有些觉羞，到底是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只别了头去，不好意思回话。
顾韫贞便道：“舅舅你这些年在外头不知道，穆音已经许了人家啦，若不是因着姑姑和姑父逝了，需得守孝三年，下个月就该嫁人啦。”
“哦，”顾绫笑问：“许了哪家公子？可配得上咱们阿音么？”
楚穆音仍旧羞着，不好意思开口，顾韫贞便道：“许了周质良的胞弟，周质成少将。他倒也算年轻有为，虽不是长子，但总归是嫡出，且前途无量，倒也不算委屈了阿音。”
三人面面相觑，叶学宁道：“是不算委屈，只是，”他顿一顿，看向楚穆音，“你可喜欢他么？你如今尚在守孝，若是不喜欢他，想要退婚，倒也不难，只管说出来就是，舅舅替你回绝。”
楚穆音觑他，面上益发矂的慌，她自然是喜欢周质成的，但“喜欢”这样的话儿，叫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怎么答得出来。无可奈何，只得拉了拉顾韫贞的衣角，往她身后藏了藏。
顾韫贞见状，只好笑道：“舅舅怎么跟阿音说这些，她藏羞呢，可答不出来，我只跟你们说，这阿音若不嫁周质成那才真真儿是委屈了。”
叶学宁听她这样说，只好无奈的笑了笑，便不再多言。顾韫贞却看不出了不妥，她知道叶学宁在担心什么，周质成是周质良的胞弟，自然也与周质良是一党，且两人情意匪浅。周质良想要造反的心思，众人知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怕楚穆音嫁过去后，于情于理都十分难做。无论结局怎样，她无疑是最受伤最无辜的那个。
甚至……恐还有性命之忧。
这理儿楚穆音自己也知道，可喜欢这回事，偏是由着心的，她也为难，只能日日盼着叶怀瑾能将此事完好的解决，化解双方的矛盾，万不要开战才是。
“舅舅这次回来可要娶媳妇了？阿祖也不知为舅舅寻了多少好姑娘了。”顾韫贞轻轻一笑，挑开了话锋，只目光一斜，督了云诗几眼。
这男人这些年倒一点没变，非要说哪里不一样了，便是这眼神，望向叶学宁的时候，眼神和看旁人的时候，并不一样。顾韫贞承认，他是个极俊美的男子，而且极温柔，待人也极好，只是，未免有些太难以捉摸了。
太皇太后笑着接口：“是了是了，帝城里最好的姑娘母亲都给你留着呢。”
叶学宁的表情略有些不自然，只道：“不急不急，时候还长着呢。”
“不早了，”太皇太后道：“顾韫贞和皇帝都成婚六年了，你还没点消息，母亲不是催你，只怕自己等不到那天。”
叶学宁摇摇头，“哪儿的话，”他转过头觑了云诗一眼，又回过头来，突然笑道：“母亲若是愿意，儿臣倒是能立刻给你娶个媳妇回来。”
“当真？”太皇太后道。
“当真！”顾绫戏谑道：“阿祖若是不嫌弃云诗先生是个男子，舅舅赶明儿就能娶他回去。”
太皇太后一怔，旋即笑道：“绫儿讨打呢，怎么这样开你舅舅和云诗先生的玩笑，这话阿祖笑了，日后可别再说给人家听了。”
太皇太后只当他是打趣，几人却瞧着不一样，叶学宁和云诗，确实不是这样简单的关系，顾韫贞从前确实也往这方面想过，可愣是觉得自己多想了，如今听顾绫这样一打趣，恐怕与自己所想的也八九不离十了。
何况帝城也早有传闻，宣恭亲王成年许久却不曾婚娶，府中甚至无一侍妾，只能是——有断袖分桃之癖。
“郡王这玩笑可开大了，臣日后还要取妻生子呢。”云诗笑了笑，说完便低下了头，叶学宁瞧着，心里略有些不是滋味，遂悄悄贴近他，低声在他耳畔道：“你别难过……是我错。”
他看他一眼，神色莫辨，用极浅的语调说了一声：“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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