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 六
一路寒风扑面,轿撵行了远路,长乐至未央,原不该路过永巷,谁料这轿撵,偏偏停在了这里。
是顾韫贞的意思。
寒风凛凛,永巷比未央宫更冷。
“阿姐,怎么停在这儿?这里风大,可别吹坏了身子,到时候阿祖该心疼了。”楚穆音拉拉领口,有些疑惑地望向宫门。
顾韫贞伸出手,白皙纤细的手指指向一棵墙边的枣树,她道:“周容华就在那儿,一个月前,我亲眼见她进去的。”
楚穆音顺势望去,只见那棵枣树毫无生气,树干大多是干枯的,已覆了一层浅雪,平白给人一股颓废之意。
周容华原是当处死的,碍于顾韫贞向傅令仪求了情,才免了她一死,不过废去了位分,迁入永巷。
也是可怜人。楚穆音只觉可叹,方才叶怀忻提起她,不过一句,却实实叫顾韫贞吃心了。真正狠毒的人,又岂是周容华,她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访琴。”顾韫贞叫过她,“冷宫不比旁处,入了冬送些炭去吧,平日遣人注意着,别叫她过得太苦。”
访琴点点头,“婢子知道”
她想了想,又道:“去寻个太医照顾她罢,不说比着从前,但凡病了能有药供上就好。”
她又踌躇了片刻,才肯离去。
宫人们抬了轿撵,一路向未央驶去。
长路漫漫,却一路无语。
关雎宫
“东西拿来了?给本宫瞧瞧罢。”谢芳芷放下笔,有宫人将一张纸笺呈上。
她打量一眼,上头写了数名适婚女子的姓名与家世,细看下来,竟无一满意,不由秀眉微蹙,“只有这些了么?”
婢子面露难色,“大人说,论门当户对,便只有这些。”
谢芳芷将纸笺弃于一侧,“你去回了哥哥,没什么太出挑的人选,我再掂量掂量,过几日再与他商议。”
那宫婢点点头,谒了礼退下。
确实漪兰上前来,“娘娘似乎对这些小姐皆不满意。”
她将纸笺递给她,“无甚出挑,你自己看吧。”
漪兰接过,细细打量一眼。
谢芳芷的哥哥谢辞早些年前便已到了适婚的年纪,奈何他对此事无甚关心,且家中有一妾室,十分喜爱。三年前其父病重,原打算以成婚来冲喜,连女方人选亦有了,怎料还未上门提亲,谢老便一病西去,此事便因此不了了之。如今谢家在朝中的形势已见不妥,便打算以联姻来固权。
谢家二老接连去世,谢辞的婚事只好交予谢芳芷把关,毕竟她目光长远,且眼光独到,论见识智谋,丝毫不逊男子。
漪兰细瞧好一会,才道:“的确没有什么出挑的人选。”
谢芳芷又道:“林翰平、石瑞、吴阂、王栎庭、方名深,这几位大人在朝中颇具声望,又为官正廉,很有几分本事,且他们几位的千金亦是十分出挑,”她面无表情,也不知是否动气,“能得这五人其中一人相助,便可解谢家在朝中的困境,”她转过身看漪兰,淡淡道:“漪兰你说,哥哥这样做,为哪般?”
“婢子……不知,”她心怀揣揣,“兴许……大人还拟了另一份名单给……二小姐也说不定……”
她好心虚,明明此事与她并无关联,她甚至将谢芳菲也给扯了出来,实在叫人不得不侧目。
谢芳菲是谢家庶出的女儿,谢家共有三个子女,她是最小的那个,小谢芳芷两岁,母亲原是平西王府里的舞姬,后来被平西王赠给谢老爷,然而谢老爷十分不喜,待她产下幼女之后,便再无临幸。谢芳菲本三年前就该进宫了,只是那时恰好身上有恙,只得作罢,如今已过了年岁,因为家中形势不好,谢芳芷才设计令她入宫,只可惜,至今也未得到皇帝的青睐,甚至不曾侍寝。
“你不必为哥哥打圆,更不必扯上菲儿,她是什么处境,你不会不知道。”谢芳芷寸长的指甲在轻轻叩着桌面,沉了沉:“昔年哥哥受邀前往周质良的府中做客,从那回来以后,便益发沉了性子,”她顿一顿,眉色极寒,“那日是你陪同哥哥前去的,哥哥又领了舒晨回来,发生何事自然属你二人最清楚,眼下舒晨不在宫里,凭你是躲不过的,你说,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漪兰“扑通”一声跪下,头磕的“噔噔”作响,没几下额上便溢了红。
“婢子万死!婢子确然不知!”她磕头如捣蒜,只说了这些,旁的却是再不肯吐露半字。
“漪兰,”谢芳芷忙伸手扶她,“你不必如此,我知道你做任何事必是为了哥哥好,为了咱们谢家好。”
谢芳芷极了解漪兰,她是极重情义的昔年谢辞将她从匪患手中救下,这是大恩,即便自己与她朝夕相处数年,也远远不及谢辞在她心中的地位。要她为他忤逆自己,实是易事,可换做自己要自她口中探出他的秘密,却难过登天。
所以,要她开口,不能硬来,需点明利害。
“漪兰,你需知道,谢家当下在朝中的局势,周质良为排除异己,实在不择手段,哥哥在陛下心中,也不过是牵制周质良的一颗棋子,一旦这颗棋子失去了它的作用,便只能被丢弃。你试想一番,若哥哥没有一张强大的后盾,周质良迫害哥哥,哥哥又遭陛下所弃,到那时你说,哥哥当如何自保?”
她果然大惊,“大人的处境竟如此险峻么?婢子蠢笨,叫猪油蒙了心子,竟不知其中利害。”
“漪兰,”谢芳芷唤她,牵过她的手坐下,眸色极温柔,像极昔年谢辞的样子,“你不必自责,现在坦明为时不晚。”
谢芳芷极聪明,她晓得当用何样的态度待她,他们是兄妹,相似的地方不少,不唯是眉眼,轮廓与气质也是肖似的。
她对上谢芳芷的眼睛,果然受不住。
“说来其实无甚,只是那日,偏有一件事叫人记得牢些——”
她娓娓道来,眼神迷离,直叫人陷进去,似能回到那日,月满当空的夜晚,重现那惊人的一幕。
她抿了抿唇,背对着窗户,耳畔有风呼啸而过,一如很多年前,她随谢辞到周质良府上做客的那日。那时叶怀瑾践祚不久,同为辅佐君王的顾命大臣,谢辞与周质良相处尚且不错。
那一日下了点小雨。
谢辞进府的时候,见到院落边上的杏花开得甚美。
他喜欢杏花,尤其是杏花疏雨这般雅致的场景。
周质良的府邸与他想象中的大不相同。他以为凭周质良的地位风光,他的府邸必定是华丽无比,至少至少也得看上去大气磅礴,却不想,竟是如此精美别致。
不是典雅,但别有风味,可以说很对他的口味。
还记得那日他随口说道:“未曾想周大人的府邸十分别致,竟不像寻常武将的住宅。”
有路过的下人笑吟吟的答道:“大人不知,我家大人对府内的装潢修饰从来不上心的,这些都是夫人的杰作。”
“哦,”他微微颔首,“周夫人很有眼光,周将军很有福气。”
那下人谒了礼便离去了,漪兰督了他的背影两眼,才道:“听说周将军很喜欢周夫人,平日里在军中威风凛凛的,回到家里连声儿不敢大点呢。”说着脸上红潮涌现。
他在杏树下微微一笑,肩上粘了几许落花,“爱护自己的妻子,才是真正男子所为,不过我倒很想见一见周夫人,想来也非寻常女子。”
有侍从迎上前来,将两人领进正堂,甫一踏入,即闻一片欢声笑语,周质良是将领,来人多是武将,大都不拘小节,不似他这样的文臣。
周质良坐在正中,于下的其弟周质守与周质成,周质良丰神俊朗,生得相貌堂堂,周质守却棱角分明,目光犀利,不算端正,倒是年仅十三岁的周质成相貌不俗,虽只是个初初长成的少年,但生得很有几分俊逸,这容貌,竟活似周质良年幼时的样子,细细品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
“谢大人坐,本将军可为你备了个好节目呢。”周质良看他的目光含着笑意,却并无任何拉拢的意思,只是这番话,说得有些暧/昧不明。
谢辞这才坐下,笑向他道:“承蒙将军厚待,下官可真要擦亮眼瞧瞧。”
他讪笑一声,大手一挥,四面钟鼓乐起,有一众舞姬鱼贯而入。
舞姬共十数人,个个着清丽的舞服,打着赤足,足上系着铃铛,并无领舞。裸足每动一步,铜铃便轻轻相碰,继而传出悦耳的铃声。舞姬个个貌美,风姿绰约,袅娜娉婷,身段轻盈若梁上燕,点足而舞,一双裸/足白皙而柔嫩,好不美妙。
自古美人裸/足极珍贵,在场多是血气方刚的男子,见这一幕如何能忍,便一杯杯饮下酒去,不消片刻,已喝得脸颊发红。
舞至末时,有一位舞姬脱群而出,只迎上谢辞身前,他一惊,忙向后倒去,连酒杯亦不慎碰倒,却是那舞姬伸手将他的身子扶正,顺势软在了他的怀里。
“大人请用酒。”她将另一旁的酒杯端起,递到他面前。
他伸手接过酒杯,触到她透着薄凉的指尖,闻到她身上似有若无的清香,略一低头,猝不及防与那舞姬的眼神相撞,只一瞬,仿佛被摄去了魂魄。
那舞姬与他见过的女子皆不同,并不十分美艳,却没有女子一贯地低眉顺眼,好似一只不懂世事的笑狐狸,双眼直直地盯着他,如小鹿一般精怪,与他家中的妹妹,实在相去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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