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 七
他的心跳得极快，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喜欢这个舞姬！
她的身子好软，倚在他的怀中，叫他不愿松手。
“请大人再进一杯。”她又递过一杯酒。
他愣了愣，动着旁人皆不知道的小心思将那酒接过，仰面喝下。
酒敬完了，舞姬便起身了，丝毫没有滞留，只有嘴角还留有一抹浅淡的笑意。
“谢大人觉得这舞如何？”周质良冷不防问他。
他正出神，被周质良的声音一惊，方尴尬地回过神来。
“甚是精彩。”他好敷衍。
周质良并不恼，笑着将那舞姬揽入怀中，道“这舞并非中原舞，乃是臣下临燕国的民舞。”
他正笑着向众人解释，谢辞却连半句也听不进去，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只有那个精灵一般的舞姬。
那舞姬在周质良的怀中笑颜如花，微微咧唇，能见一排齿如瓠犀，他小意动着心思，看准了时机，便向周质良道：“将军所安排的舞实在精妙绝伦，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将军成全。”
周质良摆摆手，“说来听听。”
他轻轻吸足一口气，从座位上起身，“下官觉得方才作舞的一位舞姬极合眼缘，故此想同将军讨了去。”
周质良不由拍掌大笑：“谢大人原来也是性情中人，”他道：“原不是什么大事，倒不是不可，只不过我府中的舞姬皆是我夫人所挑选栽培的，此事还得问过夫人才是。”
周质良纵横沙场多年，所到之处无不令敌人闻风丧胆，却不想，竟如此疼自己的夫人，他实在想知道，是个怎样的女子，才能如此得丈夫的欢心，大抵不外乎是那舞姬的性子吧。
“理当如此。”他面不改色，心里已有了七八分把握，不过一个舞姬而已，想来周夫人也不会舍不得，只是下一秒，却叫他目瞪口呆！
只见周质良低头看向怀中的舞姬，笑吟吟道：“夫人，你可听见了，谢大人要像咱们讨个舞姬呢。”
他怔极，不料那舞姬，竟是周质良的夫人苏子妤。
苏子妤往周质良的怀里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我府里的舞姬皆年轻貌美，大人且说说看，兴许我舍得呢。”
我要的是你，你肯给么？
他自然没有这样问出口，只是将手一抬，指向最不起眼的角落，他并不知道，那儿的人是何长相，可这景况，他也只能这般。
众人顺着手势望去，只见一个身姿楚楚的舞姬立在那儿，众舞姬皆退到一旁，那人便显现在众人面前。
“舒晨？”苏子妤唤他，“你上前来。”
那名唤作舒晨的舞姬便挪着步子盈盈上前。
“谢大人好好瞧瞧，可是他？”
他抬起头，望向谢辞。
好一双流沔动人的双眼，竟是个美人胚子，身量尚小，一双玉足白皙胜雪，曼妙生姿，不仅人美，双足亦是少有的美。误打误撞呢，他竟点了个姿色无双的美人。
“是他了……一双妙目顾盼生辉，好个美人。”他敛了目光，转向别处。
“大人好眼力，”苏子妤轻笑：“舒晨虽是男子，却是我府中第一美人。”
他转过眼色，笑得疏离，“夫人过奖。”
她只作不觉，“大人既然喜欢他，我便忍痛割爱，将他赠予大人吧，你可要好好待他，这孩子极见生呢。”
他点一点头，去牵舒晨的手，他的指尖薄凉，对他的触碰亦是稍稍有些抵触，也不抬头看他，反是转眸，悄悄看向周质良，眸中尽是不舍。
他瞧见了，而且瞧得清楚。
那日的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谢辞早早离场，因他实在不愿再见苏子妤深情款款地望着别的男人。
那一场宴会，他是真不该去，得了美人，却失了心，真不值当。
“哥哥喜欢上了周质良的夫人，当真荒唐！”谢芳芷气得拍案而起，漪兰跟着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发这样大的火，她一向是温婉和善的，从不肯轻易发火。
因劝道：“娘娘仔细手疼。”
谢芳芷这才舒了口气，“那日哥哥带回了舒晨，百般宠爱，我只当他是真心喜欢，所以即便他立他为妾，我也劝父亲接受，却不料，哥哥竟是看上了人家的夫人，”她越说越气，“如此有违人/伦，哥哥多年不娶，便为这般，实在荒唐！”
漪兰仍是细心开解，“娘娘莫动气，仔细身子其实男女之间相互爱慕也是人之常情，娘娘不也爱慕陛下么？”
“本宫爱慕陛下那是理所当然，陛下是本宫的夫君，日后还将是本宫孩子的父亲，哥哥爱慕周夫人却是有违人/伦，是万不该的，如此二者怎能相较？”谢芳芷瞪她一眼。
漪兰不思辩解，她知道谢芳芷说的在理，正不知怎么接话，却是谢芳芷唤过她。
“漪兰，你需拿了腰牌出宫一趟，有些话你得替本宫告诉哥哥，”她目光微凛，“绝不能叫哥哥因一个女子葬送大好前途。”
漪兰一惊，小心翼翼道：“娘娘要婢子做什么？”
她微微垂眸，“你附耳过来。”
屋外雪吓得正大，散在梅花上映着倒是好看，落在人身上，可真真儿是冷。夏时不禁打了个寒颤，一手拿着糖葫芦，眼睛还不住的望着墙角的梅花，那一片梅花开得正盛，煞是喜人，除了昔日顾府和未央宫里的那两片梅林，当属这一片开得最美。
只可惜，未央宫里花犹在，却再无故人赏了。
他叹了口气。
进了屋内，见是摇光侍在一旁，温了茶给叶怀瑾。
他伸手接过，抿了一口，浅浅笑道：“看茶的手艺精进了不少，正是这个热度。”
摇光得意地扬起小巧的下巴，“这是自然，日日跟着夏长侍学呢，他好细心，每日都花上好几个时辰教妾呢。”他当真是个率性单纯的孩子，夏时也不免有些喜欢他。
“夏长侍。”摇光见他进来，笑着唤他。
叶怀瑾也不由看向他，他面上略显尴尬，忙上前来，“皇上要的东西奴才给买来了。”他俯身，将手中的糖葫芦递上。
叶怀瑾微微攒眉，“怎么去了这样久，该不是路上偷吃了才回来吧？”
他尚会打趣，想来心情不差。
他便笑：“奴才怎么敢呢，左不过回来的路上见王爷府中的梅花开的甚好，一时贪看住了，忘了时辰。”
“梅花？”叶怀瑾微微一动，觑他一眼，“是什么梅？朕怎么没见着？”
他小意想着措词，“都有呢，素心梅、绿萼梅、杏梅都开的漂亮，不过最美的要数别角晚水和素白台阁，雪里透着一点别样的白，又映着红，暗香疏影，远远瞧上去简直美如仙境，”他顿一顿，“开在别院呢，奴才走偏门子回来才给瞧见的，不怪皇上不知。”
叶怀瑾“哦”了一声，眼中分明一动，却将手上的糖葫芦递给摇光，“你尝尝吧，味道不错的，朕从前吃过好几回。”
摇光还是个小孩儿，拿了糖谢过了便开吃，也不顾人前，他入宫甚早，这般寻常的小食，却也是第一回吃。
“少食些，吃多了仔细牙疼。”他又叮嘱一句。
夏时低低一叹，皇帝最终还是一口没吃。
摇光吃着小食，仍是不忘皇帝，“皇上喜欢梅花么？”
叶怀瑾一愣，轻描淡写道：“从前一到时候，未央宫里的梅花便开得极美，那时候确实是很喜欢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盯着夏时，他好精明，夏时的小心思他都知道，他方才说到梅花时，刻意说了别角晚水和素白台阁，是因为昔日顾府和未央宫里，这两种梅花开得最好。他是为了让自己忆起顾韫贞，这份心思倒是难得。
摇光笑笑：“皇上等一等。”
他未回过神来，只见摇光已推门跑了出去。
“到炉子边上呆着去罢。”叶怀瑾唤过夏时。
夏时脑子一愣，未缓过神来，便觑叶怀瑾。
他耐着性子又重复一遍，“朕叫你去火炉子边上呆着，方才冒雪去买糖葫芦，没的冻坏了身子，要人等你几日。”
他这才朝火炉子挨了过去，搓了搓手，一面道：“皇上可是要启程了？”
“嗯，”他低头把玩一块玉，“周质良班师回朝了，朕也该回去论一论他‘抗旨不尊’之罪了。”
他自然明白，皇帝要开始清己侧了，第一步，便是从周质良的“抗旨不尊”开始。
“长翊是不是同凌亲王一同进宫了。”叶怀瑾问他。
他点点头，暗忖皇帝不会随意问起他，便道：“翁主此番回来，是为择一位良婿，长公主稍滞几日也会到，”他顿一顿，小一觑着叶怀瑾的神情，“奴才已遣人留心翁主的婚事，绝不会叫泛泛之辈污了长公主与翁主的眼。”
叶怀瑾方舒一口气，“你办事，朕很放心。”
正说着话，却见摇光抱了一捧梅花进来，笑吟吟道：“皇上您看，这些梅花好看么？您喜欢么？”
他本在室内，乍然跑了出去，连大氅都来不及穿，此刻身上全是雪点子，鼻尖冻得发红，很是楚楚可怜。
叶怀瑾一怔，心下有些感触，恍惚间，竟觉得此时此刻的摇光，似乎与很多年前的顾韫贞重叠。
多少年前，也是这样的冬日里，他受了寒卧病在床，那时未央宫所住的，是他的父亲，他极想看一看，未央宫里那一片梅花是什么样子，可他没见过。
顾韫贞见他不开心，便问他为什么，他便说，他极想看一看未央宫里的梅花。顾韫贞听后，转身就跑。他极担心，不知道她跑去了哪里，直至许久，她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那时她穿得极单薄，身上皆布着雪点子，她伸出手，将一束开得极美的红梅递到他眼前，乐呵呵道：“瑾哥哥你快瞧，我在未央宫里折来的，好看么，你喜欢么？”
他只瞧了一眼，目光皆被她的手吸引了去。
顾韫贞的手紧紧握住树枝，雪点子皆落到她的手上，将那手冻得通红，她的手在轻颤。他也曾受过冻，他知道，她一定很难受。
他满眼皆是关切，“韫贞，你不该去摘这些梅花，冻坏了手不值当。”
顾韫贞摇摇头，吸了吸鼻子，“你不是说你想看么。”
“这花不好看，”他道：“我是说，这花没有你家里的好看，叫你冻坏了手，真真儿不值当。”
她的眼神倏忽黯淡下来，失落在眼底散开，只一刹，忽而又精神起来，“我晚上回去，明日从家里给你摘些来可好？”
他费力的摇头，“不好不好，你该冻坏了。”
顾韫贞笑笑：“我不疼。”
她笑得极美，至少至少，比这一束梅花要美得多。
她为了不让他担心，所以说她不疼，只是她却不知道，他觉得心疼。
一晃好些年过去了，昔日肯为他冒雪摘红梅的顾韫贞，如今却也疏远了自己。这不怪她，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这世间，肯不求回报真心待他的人屈指可数，他万不应当去怪一个爱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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