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莫向花笺费泪行 七
叶怀瑾听罢,连连冷笑:“多谢大将军提醒,朕自有打算。”
他说罢,转眸看向顾明简,眼神不由得多了几分敬重,“顾卿家所言甚是,满朝皆外戚,朕如今所能倚仗的,也唯有外戚。”
这番话说的暧/昧不明,周质良是摸不透的,但皇帝的小心思,顾明简却十分清楚。
众人只见顾明简忽而伏地行大礼,叶怀瑾微微一动,蹙了蹙眉道:“卿家这是作甚么?”
众人皆敛声屏气,齐刷刷看向他。
只见他从容不迫,正声道:“请陛下下旨,废除三位顾命大臣!”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无不大惊。
叶怀瑾蹙眉更深,“卿家何出此言?”
他道:“陛下雄才伟略,满朝文武皆良臣,实在不必再留有顾命大臣一职,此举虽然冒昧,却意在未雨绸缪,亦可堵天下众人悠悠之口,老臣恳请陛下恩准!”
周质良虽有气却仍不动声色,反是周质守气得直骂娘,周质良却也只是以眼色镇住他。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叶怀瑾有些微的诧异,他是真的小看了顾明简的胆性与谋略,同以开国功臣的名义贯之,他们都老了,胆性也蔫了,然顾明简却不然,他的狠辣甚至更胜过年轻一辈。
他突然忆起那年龙驭殿上,为他冒险忤逆太皇太后的顾韫贞,胆性这东西大约是可以遗传的,顾韫贞正正好,遗传了他与太皇太后的那份胆性与骨气。
缓兵之计。这一招,是为他的子孙打算,亦是为皇帝打算。
攻高者,抑其权,不抑其位。
“此事事关重大,朕还需仔细斟酌,今日便这样罢,退朝。”
但叶怀瑾不需要,他是年轻帝王,他有自己的谋划和手段,畏首畏尾的忍耐,他已经不需要了,因足够了,他为了捧杀周质良,忍得实在够久了。
“陛下三思……”
叶怀瑾下座,亲手扶起他,两双眼睛对上的时候,他的口中正说着这句话,然当他看到帝王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睛时,他知道,多说无益。
但皇帝的眼神告诉他,这场戏,他得做足。
这个新年,注定是不平凡的。
顾府
已近深夜,书房内的明烛将内室打得升暖,顾明简正坐下烛下奋笔疾书写着奏章。
顾绫携绥之瞧瞧靠近,将一件深色的大氅披在顾明简身上,关切道:“阿祖还不睡,都这样晚了。”
他一扬眼色,绥之即刻乖巧地递上香茗,“大人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罢。”
顾明简接过茶杯,目光不由自主地打量绥之,他实在太像叶静姝,而顾绫也与顾润益发相似,这样的景况,真叫他想起从前两人还在的时候,在某个深夜,他们亦是这样关心自己。
只可惜,生死两茫茫。
他道:“这份奏章我必要连夜写完,明日上奏陛下。”
顾绫劝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价码已然不值,何况胜算不大,阿祖又何必执着?”
顾明简低低一叹。
绥之轻声道:“大人这一步延时之计,可是为宫中的两位?”
顾绫思忖了一会儿,道:“阿祖为她们当真煞费苦心。”
顾明简这一招,不仅为皇帝,更为他的两个孙女。昔年顾韫贞的失宠让他措不及防,他虽不知道内情,心里却也明白,皆因顾氏一族太过荣盛,只要顾明简消势,顾韫贞复宠便指日可待,且如此,周质良亦可被牵制,楚穆音也能得一个好归宿。只可惜,皇帝已经明确否决了他,周质良不能留,以皇帝的狠辣必然斩草除根,到那时,他不知还能否保住外孙女。汉时的巫蛊之乱,武帝连自己的生女都能下得了毒手,更别提仅仅只是亲表关系皇帝与楚穆音了,更何况,周质良的情况,可比巫蛊之乱来的厉害恐怖多了。
他的一双儿女都已经去世,他即便拼上性命,亦要护住他们的遗孤。他以一头白发送走了一双儿女,实在不愿再送走一位外孙。他最亲最爱的人皆离他而去,只余下三个谯谯的孩子和一个令他愧对一生的故人,在旁人眼里他是朝堂上的老成人,可谁又知他心里的苦楚。
绥之安慰道:“大人一片慈心,上天必定怜悯。”
顾明简微微点头,因说:“但愿如此。”
又一日。
顾明简称病不肯临朝,只上递一份奏章,内容便是请皇帝恩准昨日的提议,满朝文武皆噤声不敢思辨,皇帝只得退朝,一连几日皆如此。
那日的事辗转到了傅令仪耳中,她心下承明,亦不免唏嘘,“他想凭一己之力为孙儿铺好后路谈何容易,皇帝长大啦,谋算亦老成,怎肯听他摆布?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他终究做的不够绝。”
这番话显有埋怨之嫌,赵云然不禁替顾明简辩白:“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王爷这一招乃是真真正正为翁主和郡王好啊!”她小意觑老太后神色,“且王爷这样做,亦是为您。”
她一听,忙拿眼色斥她,正声道:“他是为颜若,不是为我!这样的话,别再有下次,若让有心人听了去,顾、楚两家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赵云然自知失言,只好低下头去。
她咳了两声,对赵云然道:“你遣人去把贞儿喊来,哀家有话要与她说。”
赵云然向外督了一眼,颇有些不忍,劝道:“外头雪这样大,娘娘身子又弱,若是来回路上着了凉,可不好养了,孩子们生病了心疼的总归是您,您又何苦。”
她只作不闻,“去罢,哀家那么多子孙,疼她最甚,如今要她冒着风雪前来,必是有要紧的事。”赵云然起身欲走,她又嘱咐:“只她一人便可。”
她又咳了几声,靠在榻上掖了掖被子。
简明呐简明,你究竟是为颜若,还是为我?
她想了许久,都想不出答案。
赵云然轻轻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是雪的顾韫贞,她见赵云然替她解下大氅,正要递上手炉,忽道:“不必给她,叫她过来。”
她冷着脸,连语气也是凛的,顾韫贞一怔,她从没有见过慈祥的阿祖以这般模样待她,从前她犯了错,被母亲责骂,总是阿祖替她驳了母亲,她的阿祖,从不肯这样待她,即便是那年龙驭殿上,她为了叶怀瑾与阿祖针锋相对,阿祖亦是一脸慈笑。
她的阿祖,从不会对她发火。
但今日,似乎并不是这样。
她有些微的发怵,缓缓挨了过去。
“阿祖……”
话一开口便被无情的打断,“你先跪下,哀家没要你起来,你便不准起来。”
她虽依言跪下,却忍不住望向赵云然,可怜巴巴的挤一挤眼,希望她像老太后求情,哪知嬷嬷还未开口,便被生生打断了。
“你别看嬷嬷,她不会替你求情。”
她一撅嘴,仍不死心,拼命地冲赵云然挤眉弄眼,赵云然本欲言又止,见她这样益发不忍,“太皇太后让娘娘起来吧,地上冷仔细冻坏了身子。”她打小看着顾韫贞长大,打心底疼爱这个乖张凌厉的小妮子,连她都不忍这老太后又怎么狠得下心。
哪知这一次老太后却不依不饶,“你再求情便同她一起跪。”
顾韫贞一听,真怕老太后连嬷嬷一起罚,只好道:“阿祖可别罚嬷嬷,孙儿跪着就是了。”
老太后道:“你好生跪着,哀家看着你。”
她以为老太后只是说说而已,怎料她竟真的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直到她经受不住膝盖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疼痛,攒紧了眉头,老太后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你觉得疼么?”
她点了点头,正想开口求情。
老太后又道:“那你觉得和昔年失了孩子相比哪个更疼?”
她一怔,这句话仿佛带着刺儿,扎的心上生疼生疼的,真像是失了孩子那年,疼的那样彻骨,就像站在刀尖上,怎样都疼,疼得撕心裂肺。
“二者无法相较,今日疼得不过是身子,那一日,疼的是心!”不惟是因那孩子,叶怀瑾的所作所为更叫她疼!
“原来你知道啊,”老太后冷冷道:“你掉了孩子之后便自暴自弃,你可曾想过你这样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哀家日日见你妄自颓废,心疼的就像刀割一样。物伤其类,哀家当年也曾失过孩子,若是当时也同你一般废弃自身,早便死在旁人的算计之中,哪里还会有你母亲和舅舅!你以为你选择逃避就能安稳耗完你的人生么?哀家告诉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些年若不是哀家与太妃暗地里护着你,你祖父又揽权敛势,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她情绪颇为激动,忍不住咳了两声,不待顾韫贞开口,又道:“前阵子宫里的那些事儿,你以为你不告诉哀家,哀家就不知道了么?你不是一直奇怪太妃为甚帮皇帝么?还不是因你,她面上是帮着皇帝做事,实际上这宫里真正护着你,却是她!谢芳芷的心机如何深,哀家不是不知道,连太妃都要让着她三分,为何?不正是为了你!这些年来宫里这样多的腌臜事儿,害了多少无辜的妃嫔,为何没牵扯到你身上,是因这些事儿都是太妃在暗地里使绊子,不让这歪风吹到你的未央宫去。你真以为是皇帝护着你?哀家告诉你,皇帝固然护着你,但真正保住你一条命的,是顾家的权势和太妃的手段!”
她心下大惊,这些话简直如雷贯耳,她从不知,原来自己的处境是这样危险,她有时会埋怨宫里的奴才拜高踩低,却从不知道,原来自己能活着已是万幸。
傅令仪见她愣怔不已,因又道:“前几日你祖父请辞顾命大臣一事你可听说了?”
她点了点头。
老太后冷冷道:“他为了你可真是煞费苦心,他是怎样心高气傲的人,你承了他的性子必不会不知,他为你忍尤攘诟,你却日日怛怛惙惙,顾氏一族没有你这样不争气的女儿!”
她似乎气急了,连连咳嗽几声,赵云然连忙上前去抚她的背。
这些话,一字一句,顿足在顾韫贞的心上。
狠辣的责骂,似乎将她骂醒了,好似这些年,竟都活在梦里,她短暂而美好的青春,正被她一点一点的空耗。
阿祖说得对,她是顾家的女儿,顾家的女儿不会这样懦弱,亦不会怨天尤人,顾家的女儿信自己,不信命。
老太后缓了缓,又道:“这些话哀家本来一早就该对你说,只是终日见你因丧子郁郁寡欢,才心有不忍,而如今便是再不忍也要说了。贞儿,你这景况实在叫阿祖不胜心呐,阿祖已是半截身子埋进了土里的人了,哀家这一生是活够了,但是你,你还年轻,哀家如今能保你,可哀家死后,你祖父也就不远了,树倒猢狲散呐,贞儿,日后有谁能护你?”
顾韫贞不由握紧了双手,水葱似得指甲抵在掌心,稍稍施力便是生生的疼,她抬起头望向她的外祖母,老冉冉其将至兮,美人迟暮,她的外祖母,真的老了。
她住着她昔年所住的未央宫,是主殿宣室殿,但她心里更希望她能住进椒房殿,很多年前,属于开国皇后,她傅令仪的椒房殿。
顾韫贞举袖,抹去眼角溢出的清泪,容与道:“阿祖的话孙儿铭记在心,阿祖知道孙儿从来不是孙淑不逆之人。”
老太后见状,心下承明,于是道:“你记下最好,这三年便当是韬光养晦,你还年轻,要从头来过亦不算晚。”
她颇露心疼的神色,“你起来吧,地上凉,脚下也疼得紧吧。”
顾韫贞摇摇头:“让孙儿再跪会罢。”
老太后自知拗不过她,索性又嘱咐一句:“你如今所受的不过是皮肉之苦,这不算什么,身上疼一疼,总好过来日失去亲族,再受锥心之痛。”
她颔首。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她自小随母亲时常出入后宫,对后宫的生存手段耳濡目染,只是从前她不屑也不需去做。彼时顾家权倾朝野,她只消倚仗便能一步登天,而如今,顾家是她揽在肩上的重担。
亢龙有悔,盛极则衰,大约向来如此。即便是曾掌握本朝巅峰之权的顾家,亦不外乎如此。
她若是不愿听劝,亦可以在宫中浑浑噩噩的了此残生,她的阿祖虽然对她说了这些狠话,但她知道她的阿祖必然会护她,只是身为顾家的女儿,她绝不能任由顾家与她一同沉靡。
皇帝连收顾明简的奏章数日,却始终不肯应允,顾明简为此接连称病不肯临朝,皇帝没法儿,只得出宫亲自前往顾府请顾老回朝。半个月前顾明简与周质良在朝堂上的对峙虽无结果,但皇帝此举,显然更偏向顾明简,众人皆承明。
另一边,顾韫贞在新年的最后三天,向上自请降位,从正二品妃位降至正五品嫔位,并从宣室殿搬离,改居承明殿,连封号亦自请削去。
敏妃与谢芳芷不敢妄自作主,只好上报叶怀瑾,他虽有疑惑,却耐不住老太后亲自请他应允,只得准了,并于正月初一,顾润的生辰那日搬回未央宣室殿,回到“人主皆居未央,而长乐常奉母后”的景况。
半个月前,顾氏失势,而仅仅十余天,本朝的权势重新回到顾氏手中。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看似价码不值,胜算不大,然顾明简和顾韫贞,却以此方式重新夺回主导权。
真正的斗争,如今才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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