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寂寞空庭春欲晚 一
天凤七年
叶怀瑾拜周质良为平阳大将军,封息昌侯。
开了春,天仍冷着,承明殿差人向内庭依位阶领炭敬和例份,往日内庭总爱推后,今日却答应的爽快,当日就差人送来了。顾韫贞已自请降至嫔位,东西自然是不能与从前相较,好在该有的一分不少,又依例消减了人手,勉勉强强倒也过得去。
顾韫贞失宠至今已是第四个年头,对后宫人情冷暖早已见怪不怪,早料到皇帝搬回未央宫,内庭一定不敢再行克扣。
这日兴致正好,坐在妆台前画眉,用的是蛾绿螺黛,画出的眉竟如绣上去一般,十分精巧。
如依正捣着火炉子,时不时搭上一句话,忽道:“秦大人昨日刚进了太医院。”
“秦慎修?”顾韫贞微微侧目,“叫他来一趟。”
如依应了声,即刻丢下手中的东西赶着去了。秦慎修来得甚快,丝毫不敢怠慢,他进内室的时候,顾韫贞还坐在镜前,他便恭恭敬敬的谒了一礼:“微臣见过小主,小主万安。”
顾韫贞挥挥手,口气十分戚戚:“你来啦,莫拘礼,从前在府里你就爱守礼,七年不见了,一点都没变。”说罢,又让人端了椅子来。
他道:“微臣不敢忘了礼数。”
顾韫贞笑笑:“你倒俊俏了不少,果然江南好山好水,人也养的好看,怎么没带个夫人回来?”
他面露尴尬,“小主总爱玩笑,小主没下旨臣不敢娶妻。”
顾韫贞俏脸一扬,嗔怪道:“这话听着倒像是在怨我。”
“臣不敢,”他微微抬头,眼神很快打量过顾韫贞的面容,只瞧她仍是貌美,却不胜昔日的风采,心下不觉心疼,因道:“小主比从前似乎憔悴了不少。”
她虚虚笑道:“那你要不要拟个方子给我,让我好好调理一番?”
他点头,从手边的药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递给顾韫贞,“这是臣回帝城之前调制的玉容散,取香芷五分,肥皂一两,细辛一钱半,甘松两钱半,荆芥五钱,木贼三钱,白丁香两钱,杏仁三钱,花粉五钱,蕤仁五钱,藿香叶三钱,天虫五钱,□□一钱半,陀僧五钱,玄明粉三钱,轻粉两钱,硫黄一钱,铅粉一两,苏合油五钱,冰片一钱制成,主治面无光彩,颜色白而不润泽。”
她道:“你有心。”
秦慎修温声道:“臣外出学医,这些年来没能为小主分忧,是臣的不是。臣知道小主身边正缺可用的人,所以不敢怠慢,如今进了太医院,必当为小主效力。”
顾韫贞心下颇觉欣慰:“你都知道了?”
他点点头:“老爷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臣虽身在亦有所耳闻。”
她缓缓叹一口气,随手拿过一个玉扳指给他,“我知道你一向致力于做一个悬壶济世的医者,如今回到宫里,可便做不成了,你可要想好了,若你不愿留下,我也可以放你走。”
他一愣,看着顾韫贞手中的玉扳指,微微抿唇,伸出手牢牢接过,“臣既然回来了,便不会离开,小主的好意臣心领了。”
顾韫贞摆摆手,“劳你大老远来一趟,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他起身:“臣告退。”
顾韫贞拨弄着玉容散,问访琴:“陛下今夜宿在哪儿?”
访琴道:“昨夜谢昭仪向陛下举荐了谢贵人,婢子探过夏公公的口风,若无意外便是景禧宫了。”
她微有不解:“哪个谢贵人,宫里何时有这么个人物?”
访琴想了想,“是昭仪的妹妹,谢家庶出的二小姐,入宫有两年了。”
她颔首:“两年呐,难怪没甚印象,她很美么?”
访琴淡淡道:“不过尔尔。”
顾韫贞低下头去,“我还以为她的妹妹必然貌美呢,”她瞧一眼外头的天气,又道:“咱们去瞧瞧敏妃。”
她们到昭和宫时,敏妃正陪着明儿在雪地里玩闹,明儿用一双小手揉了一颗雪球儿,才做好了,又嘟着嘴嫌这嫌那的,最后索性打散了重新做。
敏妃见她来,忙唤过他:“明儿,莫要顽了,看是谁来啦?”
明儿正揉好一颗雪球儿,转头一见顾韫贞,便笑逐颜开,扭糖似的钻进她的怀里,甜甜道:“姨母!”
敏妃见他这样,不由笑斥他:“明儿,你身上都是雪,别在姨母怀里蹭,仔细把姨母冻着了。”
他只一味在顾韫贞怀里腻歪,不肯听敏妃的话,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顾韫贞,“姨母不会嫌弃我的,对不对?”
顾韫贞便笑道:“明儿最讨人喜欢啦,姨母自然不会嫌弃你啦。”她与敏妃有孕的时间相近,只差了一月还不足,敏妃的孩子生了下来,她的孩子却没这个福气,因如此,她格外疼爱这个孩子。
明儿将手中的雪球儿递给顾韫贞,笑吟吟道:“明儿揉好的雪球儿送给姨母,我上回在姨母那里看到一颗夜明珠,好看极了,比这个还好看。”
她伸手接过,指尖一时有些难以接受这冰冷,却仍是笑着:“原来明儿喜欢姨母宫里的夜明珠,那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来可好?”
他乐得直点头。
敏妃道:“你这孩子尽使坏,拿一颗雪球儿就换你姨母的夜明珠,你怎么这样会打算,”说罢,又走到顾韫贞身侧,笑道:“这样贵重的东西莫给他,省的他给弄坏了。”
顾韫贞摇摇头,“原不是什么稀罕物什,坏了也没甚要紧,明儿喜欢便给他,再怎么不能委屈了孩子。”
敏妃拗不过她,便要执了她的手进去,刚一碰到便惊起来,“妹妹手这样冷,”说罢,将她手上的雪球儿拿过递给若霞,“手都冻坏了,给阿祖看了可不得心疼了。”
顾韫贞淡淡一笑,随她进殿去。
敏妃身边的若霞为她换过了手炉,又解了大氅烘着,连火炉也特意往她这里挪了挪。
她便道:“表姐宫里的婢子很伶俐。”
敏妃看一眼若霞:“你说若霞么?是挺伶俐的,她是安纯带出来的,也跟了我几年了,很得我的心意。”她又回过头打量顾韫贞,关切道:“骤然消减了这样多的例份只怕不太习惯吧?若缺了什么只管拟了细单子给我,能帮忙的我都会尽力帮你的。”
她心下颇感欣慰,因笑道:“不碍事儿,如今在陛下眼皮子低下他们到底不敢乱来,我倒觉得比往常过得好些。”
敏妃颔首,眼底有小光色闪过:“陛下没幸过承明殿么?”
她显得有些无奈,“大约陛下不愿见我。”
敏妃却不这样想,皇帝的心思有几个人猜得出,他对顾韫贞未必是真的厌倦,该是有他自己的想法。
因道:“那不当是这样讲的,陛下既然愿意搬回未央宫去,总归是还念着你的。”
正说话,只听外头太监传唱:“陛下御驾——幸昭和宫——”
两人还未反应过来,叶怀瑾已经进了殿内,玄色冕服曳过门槛,十二旒白玉珠相撞,声音悦耳动听,顾韫贞的眼神划过冕服上的金丝九龙,忙起身下谒。
叶怀瑾觑她,微微攒眉,道:“免。”他向敏妃伸出手,敏妃将手递给他,他轻轻施力将敏妃扶起,待回过身来,顾韫贞已自行起来。
因问她:“你怎么来了?大雪天的不待在自己宫里。”
顾韫贞道:“宫里怪闷的,故出来走走。”
叶怀瑾轻轻嗤笑:“朕瞧你在宫里憋了三年也不觉得闷,如今竟也会拿这个说事。”
他是拿她打趣,若是换了从前她必然顶回去,但如今她不会了,她只是笑了笑:“正因为憋了三年才觉得闷,才出来走走。”
叶怀瑾不妨她这样说,竟肯服软,一时竟不晓得怎样接口了,还好敏妃出言,道:“午膳已经备下了,陛下是否要传?”
他点一点头。
司礼太监扯开嗓子喊道:“上——膳——”
顾韫贞以为他要赶自己走,不待他开口便已下谒:“妾不敢扰陛下和娘娘用膳,妾先告退。”
叶怀瑾乜她一眼:“留下罢,左不过多双筷子,现下外头学落了一地,宫人们正在扫,你等有路了再走罢。”
顾韫贞依礼谢过。
饭桌上,皇帝居中而坐,身侧是敏妃与叶昱明,顾韫贞如今面色不好,也不爱与他挨得太近,他日日见惯粉妆玉面的美人,见她这样怕也不大喜欢,故此她便坐在明儿身侧。
明儿好顽,虽比起从前性子沉静不少,但见了父皇却仍露足了小孩儿心性。
不知因何,叶怀瑾对这个孩子的功课并不是很上心,他总会抽出时间陪他玩闹,却极少向他询问功课的事情。或许在他心里,这个孩子并不在皇储人选中罢。
他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到明儿碗中,因明儿素爱甜食,所以他常吩咐厨房将这道菜做的格外甜些,他自己虽不大喜欢却总爱让厨房做,大约爱子之深。
见明儿吃得开心,又不忘嘱咐:“莫吃多了,仔细牙疼,到时候大哭,没的招人笑话。”
他倒吃得开心,嘴角都沾上了,顾韫贞执了绢子细心为他擦拭,他乐极了,对叶怀瑾道:“儿臣近日新学了诗,父皇要不要听听看?”
叶怀瑾点点头,饶有兴致:“你说吧,父皇听着。”
他装模做样的咳了咳,正声道: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诗一念完,叶怀瑾便愣住了,诗中的场景他也曾经历过。还是那年光景,他与顾韫贞皆年幼,她时常随隆懿姑姑出入宫中,有时独自住在长乐宫,冬日里总赖床不肯起。老太后疼她便不叫人喊她起来,也唯有自己,日日到她床前与她玩笑,她才肯从被窝里出来。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他仍记得。
敏妃微微一动:“明儿哪里学来的诗,你不晓得羞么?”
明儿不乐意了,腻在顾韫贞怀里,娇声道:“姨母你瞧,母妃又凶我。”
顾韫贞替他正一正衣襟,笑道:“母妃哪里是凶你,她是为你好罢了。”
他又道:“姨母从不凶我,那便是不为我好么?”
她一怔,怎料他这样问。
正思量着对词,叶怀瑾向明儿招手,明儿一见便飞快地挣脱她的怀抱,扑进叶怀瑾的怀中。
只听他道:“你母妃和姨母自然都是为你好,只是法子不一样,母妃凶你是教你学好,姨母不肯凶你是教你高兴。”
明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酒饱饭足,顾韫贞便想走了,在这儿呆着总觉得多余,因谒退礼:“妾先行告退。”
叶怀瑾道:“朕也要回宣室殿批折子,顺带捎上你罢,”接过又捏一捏明儿如新月般圆满的小脸,笑道:“父皇明日再来看你。”
他在前头走,她便跟在后头,低着头不肯作声,脚下一个不稳向前倒去,险些摔在地上,幸而被叶怀瑾转身扶住,冕服上的金丝九龙绣样划过脸颊,擦得脸微微有些疼,她一咬牙,待站稳后才谒礼道:“妾有罪。”
叶怀瑾这次却不扶她了,只道:“起来吧,地上凉的紧,朕瞧你傻乎乎的,该不是冻病了吧?”
她心下不乐意,却不敢瞪他,只是小声嘀咕:“你才傻乎乎的。”
他微微侧目:“你嘀咕什么呢?”
她道:“妾说妾多谢陛□□恤!”这时的表情是乖张的,皇帝瞧着一愣,只觉得这才像她。
因笑道:“朕瞧你越来越懂礼数了,这才好,才有点妃嫔的样子。”
她小意瞪他一眼,索性不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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