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房间里，两个丫头早早搭配好了今日出门穿的衣服，等顾小珏回房间后，望着金粉色的纹花褶裙直朝后躲：“这颜色也太鲜艳了吧？我不穿！”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心知道顾小珏宽容大度，不会拿她们怎样；便由不得她躲，一人一边桎梏胳膊，强行扯开了衣服给她换上——也亏得布料结实没被扯坏；狞笑道：“小姐，这可由不得你了……”
顾小珏大骇，急眼道：“你们这哪儿还有女孩儿家的样子！怎么跟劫匪似的！”
二人不理会，知道她也只是玩闹。强给她套上极不符合她审美的那身碎花裙子，想了想，又把她额前的碎刘海儿梳上去，有往她头上添了支精致的发簪。
把她引到铜镜旁，她看着镜子里略显妖冶的少女瘪瘪嘴：“真难看呀……”
黄莺笑着摇头：“不难看，一点儿也不难看！上巳节么……就该怎么打扮怎么惹眼最好！叫咱们小姐一出门就让全临邺全天下的男人移不开眼。”翠羽也在一旁附和。
顾小珏眼皮子跳了跳，又不是去相亲，让男人移不开眼来干什么……这是什么风俗？之前在府里呆着的时候怎么没听说过……
顾小珏不解问：“这上巳节女子出了门不就是踏踏青？”
两个丫头愣了愣，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若只是踏青的话，那还不如跟阡语呆在府里，和小五逗趣儿多有意思啊！”顾小珏坐到黄梨木的椅子上翘起腿撇着嘴。
黄莺和翠羽抽抽嘴角，您大小姐贵人多忘事，也不知是谁昨晚上把小五惹炸毛了，一大清早就飞出去了，现在哪里还找得到？估计消了气才肯回来呢。
翠羽走过来劝道：“好小姐，这可是皇上御笔亲书的圣旨：凡年满十三而未定亲的女子、满二十未娶妻的男子，都要去参加。无故推脱是要受罚的！”
黄莺也说：“小姐忘记昨日才刚改了户籍，应顺势而为，切不可再引人注意了。”
黄莺说得很有道理，顾小珏冥想半天，竟然找不出合适的话反驳。
顾小珏其实是一个很容易说服的人。虽然有时候她的确会坚定自己的观点不动摇，被人说成“死倔”；但当她真的从对方的角度看问题时，一旦开始接受对方的态度，还会自己说服自己，把所有的抵抗全权推倒。
所以有时候，越是倔强的人反而更容易改变自己的看法。
所以，顾小珏开始想“其实出门也没什么大不了，她只是有些抗拒这身花枝招展的衣服罢了！早些遇见一个合适的人也未尝不好，这样就可以把户籍神不知鬼不觉地改回来，既解除了一家人的危机，也省去不少麻烦……”
可是，花阡语不是“京城第一美人”吗？怎么也没嫁出去？她记得她们年岁差不了多少吧……顾小珏适时提出心里的疑问。
“这个……”两个丫头思考着该如何给她们“无知”的小姐讲明白。
“她们也说不清楚，不如来问我，”愈近的脚步声伴随着明显的戏谑：“哟，野麻雀变凤凰啊！”
“你……”顾小珏回头瞪他。
只见顾小格穿了件青绿色交领长衫，领口袖口都绣着银灰如意纹，腰间束着同色祥云锦带，坠了块儿简单古朴的玉佩，外边儿还罩着一层细密的翠色纱罩衣，一看就是个富贵公子。
头上金边儿抹额当中缀着一块绿莹莹的翡翠，越发显得面嫩肤白，星目剑眉，顾盼生辉。
走近了才看清楚，更夸张的是连他束发的雕花银冠上点缀都是用的绿色宝石，顾小珏眼角跳了跳，怎么能打扮的活脱脱大棵青菜似的？
顾小格自己很得意，还特地在顾小珏面前转了个圈儿，得意洋洋地眯起眼拉长音问她：“怎么样啊——”哪里是征求人意见的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青菜哥哥本就四肢修长身材好，一身绿衣更显得如竹挺拔，英俊潇洒中又透着闲散高贵，如同一只自恃的傲人孔雀。
“哦，还好吧！”顾小珏敷衍道。
“只是还好？”顾小格受到打击，不死心追问，脸上堆满了难以置信。
顾小珏翻了个白眼：“顾小格，你是不是该先告诉我阡语有关的事儿？”
“阡语啊——其实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也知道，花阡语的身子弱得，跟你小时候有一比。但她家里太宠着惯着，舍不得和你一道送上山去，身子一直不见好。花伯伯又是出了名的疼女儿啊！招个女婿都要有才有貌有德有礼忠贞不渝还愿意做“倒插门”的女婿。
“这么多条件一列，饶她是京城第一美女也成了无人问津的黄花菜。”
“为什么？”
“为什么，先别说哪个王侯将相不是三妻四妾勾心斗角，若真叫她当了一家主母，以她的身子，能有精力管？富的谁也不愿意只要个摆设的花瓶，穷的想要花瓶人家还看不上。之前倒有几个家世好的官宦子弟上门提亲，花伯伯还是怕女儿受了委屈。所以一拖再拖，宁可抗旨，花阡语也已经是十八岁的高龄未嫁女了。”
“那你呢？花伯伯难道没考虑过把你和阡语凑一对儿？”
顾小格摆摆手笑：“得了吧！我听说花家老爷子早些年的确是有这个意思。不过，我这‘风流公子’的名号早传满京城，想必上了花家的黑名册吧？你哥哥自来爱的是‘万花丛’，你将来有没有嫂子还是两说，娶了她岂不是祸害她？倒是你呀，虽然父亲给你改了户籍，但也要抓紧，一旦被揭穿可就成人人笑柄了！”
顾小珏原还想惋惜一下郎才女貌的好姻缘，听到后面他这半规劝半挖苦的话，脸立刻一黑到底，深以为只是列入黑名册真是太便宜他了。
兄妹二人又斗了几句嘴，管家过来传话，说是花府的小姐来了。
顾小珏跟着顾小格出去迎客，七年未见，尽管做足了“对方貌若天仙”的想象，真正见面时，还是十足的惊艳：目肖星辉，唇比朱丹；眉似秋水惹横波，肤如新荔赛霜雪，静若雪后初霁，动若流光万里。凌波微步，精绝无双。
一身素色罗裙——在顾小珏印象里这个女孩儿也总是这般穿着，是偏爱素色吧？愣怔了好一会儿，原来天仙是长这个样……
“喂喂，看痴了不成？阡语和你说话呢！”顾小格苦笑不得地唤醒呆呆凝视着门口看傻的人，又自语道：“也难怪，毕竟我也是看了这么多年才有了免疫力。”
顾小珏十分不好意思，想起刚换上女装时身边的丫鬟恭维她可比花家小姐，忍不住满脸黑线，这有可比性么？一身金粉简直媚俗……自己怕是不及她十分之一，站在旁边依旧是完美的陪衬……
不管顾小珏怎么想，心里如何大浪淘天，花阡语浅笑如初，走过来执手嘘寒问暖。顾小珏受宠若惊，一面回应一边感叹上天着实不公，如此温柔貌美善解人意的女子居然嫁不出去……
时间也差不多了，三人在廊里小坐片刻就要出门，翠羽送来几个香囊给三人佩戴，顾小珏不解其意。
花阡语解释道：“若要平日男女婚嫁必须依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独这上巳佳节，凡男女两情相悦，即可互赠信物，私定终身。女子若是有了意中人，可送其随身佩带的香囊或绣帕；男子则折芍药相赠。”
原来如此，顾小珏接过香囊，豆色锦缎上用金线绣着淡雅兰花，十分精致。便也依样画葫芦系在衣结上，出了门。
这一日，小姐们不用丫鬟陪同，三人上街，真应了黄莺的话。只不过添上个顾小格，姑娘们也是移不开眼了！
大街上也格外的热闹。有不少新奇事物顾小珏没见过，问东问西，花阡语虽久在闺中，胜在学识渊博，能不厌其烦地认真讲解。过了一会儿，顾小格呆不住了，胡诌了个借口想要开溜。顾小珏将信将疑，花阡语莞尔，柔声道：“小格，我可都看见林公子朝你挥手了……你想去就尽管去，我会照顾好小珏的。”
顾小格挣扎了一会儿，点点头跑了，顾小珏想拦住他，被花阡语拽住了胳膊。顾小珏急道：“就让他这么跑了么？”
花阡语眨眨眼：“这样也挺好的呀！小格毕竟是男子，有些私房话当着他的面也不好说也说不得，如今只剩咱俩，才更好交心不是？”
顾小珏瞪大了眼睛，说得好像很有道理。顺从地跟着花阡语朝泗水走去。
只剩她们两个，花阡语比之前活泼许多，略显苍白的脸颊上也蒙上一层俏皮的味道。
“小格每次出门都是这样么？”顾小珏好奇问道。
花阡语点头：“小格可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四少’之首呢！”
“四少？”这个词儿真是亮瞎眼。
“嗯，他们就是……”
此时，另外的“三少”——即先帝大长公主子苏枋、右丞相之子曹轩和外姓小侯爷慕容澜。
此四人几年前在新皇登基的国宴上相识，臭味相投，结为至交好友，经常一起去一些风月场所寻欢作乐，有人便给他们起了“京城四少”的绰号，不知是褒是贬。四人却很满意。
眼下顾小格穿过一条弄堂，找到四人集会之地，另外三人已经早到了。
“小格，你可是好几天不出门了，你妹妹接回来了，怎么样？”慕容澜把胳膊搭到顾小格肩上，问出其余几人的心声。
“什么怎么样，就那样呗！”顾小格淡淡道。
“顾兄，”苏枋与曹轩也凑上来：“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你知道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曹轩摸着自己的脸暗示，“相貌啊……”
“哦——”顾小格给他们泼冷水：“她呀，一个鼻子一个嘴，两只眼睛两条腿。”
伸长脖子听的三位听完他的话，纷纷表示抗议：“小格，你这可太没意思了！”
顾小格笑着投降：“好了！我就告诉你们，我妹妹长得跟我一模一样。你们又觉得如何？”
“顾兄仪表堂堂，玉树临风；令妹若真与君如出一辙，也必是闭月羞花了！”
奉承的语气太重了！顾小格费神略想了想那张面孔，觉得这么形容也不算太过，含糊过去了。
“小格，咱们今儿去哪儿？”慕容澜迫不及待的问，顾小格一见他想起那晚上带着小侯爷逛遍十八条花街，被顾和亲自抓包的事儿，而眼前人还是一脸兴致勃勃，顾小格忍不住满头黑线：他老爹还总让他不要带坏小侯爷，也不看看这个小侯爷本就“根不红苗不正”好不好？
心里有些不爽，他故意偏头看苏枋和曹轩：“今天是上巳节，咱们也去个好地方。陌上居——你们都没去过吧？”
此言一出，几个人都很兴奋，道：“我们平日去哪儿，不都是你出主意？你都没去过，我们自然也是。今番跟着你才要好好玩儿一回了！”
四个衣着贵气的年轻公子朝陌上居进发。
岐王府中，刚抵京五六日的岐王风意面无表情看着翼王殿下磨破嘴皮说教，把手边的茶杯递给他：“我不去。”
风睿说得口干舌燥，风意软硬不吃。
风睿无奈道：“四弟啊，你该不会还为昨晚上的事儿……”
风意的脸色略有变化。
原来昨天晚上，风睿风意两兄弟在御书房就“辰王突然回京”一事各种分析利弊，风璟只是盯着二人看，但笑不语。
“皇兄，只要你一句话，我们即刻派几个暗卫去把辰王叔给……”
风璟喝止：“四弟！王叔回京自然是为了给太后祝寿，一片忠心岂容你枉加揣测？”
“可是……”
“好了！你们勿再多疑了，朕自有分寸。倒是你，再胡言乱语不怕朕治你的罪是不是？”
风璟缓缓神色，又道：“你也快二十了吧？还有三弟，朕记得你们同庚。明日就是上巳节了，你们也都出去瞧瞧，我大郑堂堂两位王爷，竟连个王妃都没有……朕乏了，你们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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