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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风意自十五岁上接替韩王风言卿戍守边关,性子也变得和风言卿相似的寡淡,油盐不进。得亏了是亲兄弟,知根知底,还能逗弄逗弄。

  比如方才,风意脸色一变,风睿看出来这是生气了,赶忙劝慰道:“你不要动怒,你要透过皇兄的表面意思看其深层含义。”风睿脸不红心不跳的捏造“圣意”。

  “深层含义?”风意果真起了注意,不过怎么他听起来只是“这事儿你别插手”的意思?无奈道:“三哥,你真觉得我好骗么?”

  “咳咳,自然不是,”风睿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这种事,心里知道就行了,嘴上循循善诱:“皇兄为什么单让你我二人去?是暗示我们要隐藏身份暗访,先拿住证据,才好不落人口实的……”风睿比了个“喀嚓”的动作。

  风意脸色明显缓和很多,甚至浮上一层敬意:“若非三哥聪慧,恐怕我便因此误解了皇兄。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

  风睿感觉拉住他,指指他身上的朝服道:“也不用太急,你要穿这身出去?”

  看到风意积极主动去换衣服,风睿心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皇兄啊,为了四弟的幸福,我也是拼老命了!

  另一边儿,顾小珏和花阡语一路上走走停停,相谈甚欢,也渐至泗水河畔。说街上的人多,到了泗水,放眼望去,漫目的年轻男女,散步嬉闹者有之,观鱼赏花者有之,静坐烹茶者有之,热闹非凡。

  花阡语在一旁怂恿她过去:“小珏,你如今十五岁,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若能遇上合心意的,一定莫要错过了,免得像我一样成了家里的累赘。”

  顾小珏心里很不舒坦,想告诉她自己的年龄其实是被改小了两岁,可也终究没能说出来。

  正此时,山坡上传来一阵喝彩声,顾小珏望过去,不解其意。

  花阡语眺了一眼,笑着解释:“他们这叫‘曲水流觞’。这锦屏山南麓有一道溪水叫做万石溪,顾名思义,因溪岸、水底多石得名。这万石溪流到半山际被山顶滚落的碎石堆所阻,分成了两股细流,一股沿着原来的河道顺流而下,注入泗水河;另一股仿若多了一股韧劲儿,要将这山间岩石穿遍,在较平坦的山坡上绕出九转大弯儿,所以这一段也被人称为“旋步溪”。前朝大文豪杜贺携友人登山,大为称赞旋步溪之妙,遂命人按照“曲水流觞”的规格加以修筑,每每与友人相会于此,列坐两岸,取杯酒放入水中顺流而下,停到谁面前就要赋诗一首,若作不出诗便饮尽杯中酒。再次循环往复,这就是曲水流觞。如今这里已经成了以文会友的雅趣之地。”

  顾小珏听得心痒,央花阡语带她去看。花阡语见她如童稚一般抓着自己的胳膊撒娇,细碎的刘海儿已经随着主人的动作散下来,半掩在额头,添了几分稚气。花阡语早把她当作了自己的亲妹妹,柔声应下来。

  果然耳朵听是一回事,眼见是另一回事。竭力挤进了人群中,果真看见那宽不过三尺余的细泉淙淙流过,泉水浅且清亮,可以清楚看清底部鹅卵石上的大致纹路,缝隙中还有一些蝌蚪小鱼之类游戏其中,似乎并不很怕人。

  河岸正如花阡语所说,虚与委蛇,极尽“曲折”之意,两边又有多个为了戏耍半依着地势精雕的鱼戏莲花石墩,共坐了十二个年轻公子,姿态各异,却和围观的众人一样死死盯着从上游顺着水流下来的小船。

  顾小珏看那小船,眼睛忽然一亮。只见两个一尺来高的木偶,正安置在船尾,一个半蹲捧杯,一个直立捧一大酒壶,杯中斟满了酒水,随波逐流也不见洒出半滴。停到人前便触动机关自行斟酒供饮,然后再斟再行,也是新鲜。

  旁边有人谈论道水中那小船是坐在第一位的紫衣公子、即北方第一大钱庄万通钱庄的大公子陈竟专门寻了造船师鲁师父,三求四求才得来的。每日像宝贝一样供着,不知怎的今日便拿出来用了,不只是要显摆还是想吸引姑娘们的注意……

  顾小珏听得抽了抽嘴角,一阵女子的惊呼声传来,原来是那小船正停在了她们前面的靛青布衫的公子面前,那陈竟睥睨看了蓝衫公子一眼,“好意”提醒道:“这次莫不是第三次停到章兄面前了?章兄可要小心了,前两次都未作出诗来,这次若再不得便算是输了!”

  那蓝衫公子拱拱手,不卑不亢道:“章贺谢陈兄提点。不过吟诗作对本是风雅之事,若只贪恋一时输赢而强加诗兴,可又是把“文学”一词的涵义置于何处?不过章贺此刻心中已有佳句,还望各位指点一二。”

  说完起身吟道:“四眺华林茂,俯仰晴川涣。激水流芳醪,豁尔累心散。遐想逸民轨,遗音良可玩。古人咏舞雩,今也同斯欢。”

  周围人都叫好来,顾小珏不太懂诗,偏脸去问花阡语:“他作得好吗?”

  花阡语颔首,脸上挂着笑意:“以这位公子的才华,足可以胜任宗正少卿,凤梧阁侍制了!”

  宗正少卿是从五品官,顾小珏记得父亲有几个得意门生也是从五品;而凤梧阁则是皇家藏书院,收藏有历朝皇帝御笔亲书、御制文集、各种典籍、图画、宝瑞,以及宗室的名籍、谱牒等。置待制、直学士、学士等官职。

  连家学渊博的阡语美人儿对他都有如此高的评价,顾小珏心里对章贺更存了几分好感,也觉得那陈竞欺人太甚。

  原来章贺与陈竞在同一所书院就读,章贺成绩优良,陈竞就屡次三番许他好处想让他帮自己作弊,章贺始终不领情。

  陈竞有心小惩大诫,有人给出了这么个办法。打着“以文会友”的幌子,知道章贺不会拒绝,本来望他在人前出丑,让自己出一出风头,还能骗骗周围姑娘们的芳心,一举三得;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反被那章贺将了一军。

  陈竞听到众人议论,恼羞成怒,站起来不顾旁人人阻拦,带着几个下人走过去扬言要“教训教训”他。顾小珏最喜路见不平,自觉有些功夫傍身,伸手将章贺一把推到了花阡语身上,也不管二人是否尴尬,一心站出来要给章贺出头。

  陈竞看着突然冒出来的顾小珏,皱眉道:“从哪里来的丫头片子?知道我是谁吗,竟然还玩起替人出头的把戏。赶紧该干嘛干嘛去,这牝鸡司晨的活儿干多了你可嫁不出去!”

  江湖上的女侠客们顶不喜欢被人称作是“牝鸡司晨”,顾小珏亦如此,面上已露出嗔色:“少废话!我可不怕你,要打的赶紧放马过来!”

  围观者一片哗然,陈竞眼睛一眯,喃喃道:“有点儿意思。”

  章贺早知晓他的本性,知道他仗着家业遍布各国,学下不少三教九流的卑鄙手段,见他眯起眼睛,就知道一定是起了坏心思,赶紧提醒顾小珏:“姑娘千万要小心。”

  顾小珏点点头,算是应下,回道:“你帮我照顾好阡语。”

  章贺就是个书呆子,哪里见过花阡语这般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刚才撞到身上就已经十分过意不去,不敢再抬头多看她一眼。如今做了保证,又抬头看一眼,正巧花阡语目光转过来,两厢对上,章贺只觉面红心跳,说话也磕磕绊绊。花阡语不知遇见多少像这样欲说还休的爱慕者,早已习惯了,也未曾再多说什么。

  顾小珏看陈竞附身在一人耳畔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说完那人急忙跑开了,转身他又叫来另一拨人过去说话。顾小珏不胜其烦,道:“你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到底还打不打?”

  陈竞摇着扇子走过来:“打自然是要打的,不过不是我跟你打,而且你终归是个女子,得先烦围观的百姓做个见证,免得说我欺负弱质女流。”

  “随你,”顾小珏应道,冷笑道:“你方才还说什么‘牝鸡司晨’,现在又拽什么‘弱质女流’,还不都是嘴上说说?可叫我开了眼界!”

  说罢朝围观的人群抱拳赌誓:“烦请在场列位做个见证,无论陈公子请的谁,我顾小珏心甘情愿同他一决高下;胜负只看各自本事,并无欺负女子之说。此言若虚,就让我哥哥顾小格下辈子投胎当女人!”

  “小珏!”

  “顾姑娘!”

  周围一片哗然,花阡语和章贺想要阻止,顾小珏让他们放宽心。

  对面的陈竞拊掌大声赞道:“顾姑娘好气魄!我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庶出的妹子,长相也不算差;如蒙不弃,就让她下辈子当个男人,也好和你苦命的哥哥凑成一对儿!”

  调笑完又道:“顾姑娘且稍等,跟你切磋的人就来。”

  白天的陌上居少了青楼歌舞场的味道,更像是一家富丽的私家茶楼。

  顾小格在包间里听着姑娘的低吟浅唱,没来由觉得脖子后边阴风阵阵,身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顾小格放下酒杯,环顾四周,似乎有些不安。

  慕容澜凑过来,举杯调笑道:“小格,我说你小子就不知道消停会儿?本侯还不怕有刺客偷袭,你瞎张望什么呢?”

  慕容澜的话一出口,剩下两个人都把怀疑的目光投过来,等着顾小格“自首”。

  慕容澜个欠抽的,顾小格心头恨恨,也只能无奈摊牌,低声道:“好好好,我说实话就怕你们不信……我从刚才就感觉身后阴森森的,像有人往脖子里吹冷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了!”说着撩起袖子给他们看。

  “真的假的?”几个人半信半疑扒拉他衣服要去看。

  “要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又招惹到谁家姑娘了,人家正在泗水河边儿欢快地给你戴绿帽子呢?”

  “诶,我看是指不定你哪个相好对你心生怨忿,赌咒你下辈子投胎做女人什么的……”

  “好了!都闭嘴!”顾小格越听越觉得屋子里阴冷,皱眉道:“不就是身上冷了一点儿,你们胡扯到哪儿去了?一定是屋里太闷了!我先出去透透气,都别跟着——”又颇为警示地看了几眼,见他们忍笑点头,转身走出去。

  从二楼雅间外的长廊上恰能完全看清大堂中央坐在红纱帐里弹琴姑娘的脸。这姑娘长得并不是很美,却让人感觉如同她手下弹出的温婉曲调一样舒服。顾小格从路过的婢子手里要了壶酒,对嘴喝着半倚栏杆认真听了起来。

  琴声乍停,似乎是来了什么尊贵的客人,门口引起了不小的骚乱,好多姑娘跑过去看就再没回来。顾小格觉得好奇,从楼上翻下来,正好看到两个年轻公子从门口进来。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衣,不过是脸长得俊些,比起自己还是差得远了!要不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还以为是撞上黑白无常来索命呢!

  风意跟着风睿出了岐王府,一路上哪儿姑娘多朝哪儿走,风意再迟钝也猜测到“寻找证据”八成就是个幌子,一张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更是一黑到底,死活不肯再走。

  风睿苦不堪言,只好陪他干耗着,看他蹲下身子和地上不怕人还仰头看他的鸽子“惺惺相惜”。过一会儿,风睿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二哥骗了你,是二哥不对。可接下来这个去处,真的是辰王叔经常去的地方。陌上居你也听说过吧?”

  离家出走的小五正在惬意地享受风意抚弄羽毛的舒适感,觉察到顺毛的人突然停下,不满地回头看看,看到风意沉思的样子和自家不靠谱主子顾小珏一样傻。不满地咕咕叫了两声,见他没反应,拍拍翅膀飞走了。

  风睿笑道:“好了……鸽子都识得时务,飞走了!”

  风意站起身,整整衣襟,走在前面,清冷的声音从前边传过来:“最后一次。”

  风睿皱着的眉头松开,摇着扇子不紧不慢的跟上去,悠悠道:“走的比我还快,你倒是识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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