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大郑，陌上居是能和培植杀手专门“杀人买命”的无双楼相提并论的存在。只不过一个建在了富贵温柔乡，一个扎根于江湖修罗场；一个给了人美梦，一个专门制造噩梦。
两家在传闻中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传到天下人耳朵里，便只剩下一句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前半句说的是陌上居的花魁如玉姑娘，后半句说的无双楼楼主无双公子。
而辰王数次出入陌上居，就是为了这花魁如玉。
风氏一族本就长得俊美，自□□揭竿而起推翻前朝登基为帝，风族摇身一变成了皇室，彻底改变了民间关于“王族普遍貌丑”的说法。
风意风睿两位王爷刚及弱冠之年，丰神俊逸，身上又带着皇室与生俱来的贵气，走在路上都能吸引无数爱慕者的目光，遑论是进了陌上居这种烟花之地。
姑娘们如饿虎扑食一拥而上的热情让两位王爷有些吃不消，明明是大白天，怎么还这么热闹……青楼不都是晚上做生意的么？
二人不知这陌上居与他家不同：白日里是会客的茶馆，姑娘们也都是弹弹琴唱个曲儿给打着“风流倜傥”的文人雅士们助助兴；到了晚上点上百花灯，才做那卖色相的生意。
二人羞窘的不知如何是好，出来个穿绿罗裙的美貌女子给解了围，细看来也只正值妙龄，可能是身份缘故，眉眼间的几分厉色，唬得众人敢不听她的，虽有不满还是散了去，各做各的事。虽然是“会男女”的上巳佳节，大堂里还是有些客人需要招待的。
人走的差不多了，那女子方敛起形容，欠身赔礼：“小女子管教不周，还请两位公子莫怪！”
风睿笑道：“无妨。”
风意脸上本来就没有多少表情，也只略点点头。
风睿对她道：“我们兄弟二人想要见一见如玉姑娘，不知方不方便？”
绿裙女子启唇微笑：“两位公子且随我来。”引二人一路前走。
风意脚下忽然一顿。
风睿忙问他：“怎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三哥，”风意突然开口道：“那只绿孔雀，眼熟吗？”
风睿顺着风意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穿一身青绿长衣的年轻公子，站在二楼栏杆处，也正朝着这边张望。一张脸俊俏得嘞……风睿都忍不住想把那绿衣公子的脸同号称“江湖第一美男”无双公子比较一番，谁的相貌更胜一筹？后又深感自己的无聊，没事儿想这些乌七糟八的白费脑子！
不过，看那小子怨愤地盯着他们，身上的绿衣也穿出了生气，风睿绷不住脸笑了，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叫“鲜衣怒马”，正当得起风意所言，像只孔雀似的某人。
风睿侧过脸反问风意：“你看他很眼熟？”
风意皱皱眉：“嗯，可是感觉很陌生，不成道理。”
风睿抽抽嘴角，按的什么歪理！
引路的绿裙女子把他们带到大堂里一处小隔间，更像是寻常宾客喝茶聊天的地方。风意前走一步，绿衣女子的脸离他胸口不过一寸，头顶上的人厉声问道：“说，如玉在哪儿？我们要见她。”
绿裙女子脸上因为羞怯带上的一丝潮红，声音有些慌乱：“我不知道，如玉姑娘刚出门去了……”
风睿脸色也一变。
平生最爱万花丛的顾小格从楼上看到气氛不对，正义感爆棚，怎能容许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欺负人，尤其还是女人！
喘着气跑到门口发现黑衣男子正抓着女子的手腕不放，顾小格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试图要掰开风意抓紧女子的手：“快放开！她都说不知道了，你们怎还要强人所难，还算不算男人了？”
风意斥道：“让开！”
顾小格挺起胸膛丝毫不示弱：“该让开的是你！欺负一个姑娘家，简直丢尽了身为男子的脸面！”
风意怔住，这句话，好耳熟……
顾小格趁机把女子的皓腕从魔爪下拯救出来，雪肤上深色的指印清晰可见，顾小格心疼地把美人儿护在身后趁机各种吃豆腐。
风意瞥了一眼，冷冷地说：“你倒是给大郑的男子长脸。”
“那当然，”顾小格手搭上女子的肩膀，语气十分轻蔑鄙视：“我跟你们这些人渣不一样！”
风睿抽抽嘴角，还是代风意向绿裙女子赔罪，极诚恳地一作揖问：“姑娘，我们真的想见如玉姑娘，那请问她几时能回来？”
“来了又怎样？如玉也只会见英俊潇洒的我，你们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渣见一个挡一个！”顾小格大言不惭道。
二王额上的青筋跳了跳，身为一国王侯，本就享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尤其风意常年治军在外，身边的武将个个都对他心悦诚服，虽说性情直率但绝不会说出类似讥讽的话；几个文官更是惜命得很，死守国法，不敢对王爷半点儿不敬。如今顾小格的几句话，勾起了风意心里的怒火。
旁人看不出风意的表情变化，风睿却能感受到身边人的怒气，拉住他的胳膊示意提醒他“这是在府外，克制一些，千万不要动手……”
偏偏顾小格对风睿的动作产生了误解，以为是二人胆小怕事儿，恃强凌弱，故意大声道：“怎么？不敢动手？技不如人怕挨揍啊？”
风睿抚额，绿衣小子作死啊！
风意把袖子从风睿的手中挣开，走到顾小格面前，低沉的音色给人沉重的压迫感和窒息感：“我跟你单挑。”
就在顾小格往作死的路上越走越远时，幸好苏枋跑过来救了他一命。
原来顾小格出去后，慕容澜等人又玩乐一会儿觉得无趣，便想着再去别处转转，因而出来寻他，转过门口时，慕容澜认出了屋子里那二位客人的身份，听到他们的对话后更是大惊失色。赶紧派苏枋及时去搭救顾小格的性命，要不然怎么死都不知道。
顾小格得知他挑衅的是两位王爷、还是当今皇帝“唯二”的亲弟弟的事实真相的过程中，一变再变的表情比曹轩等人预先料着的还要出彩。
不过眼下也不是幸灾乐祸的时候，顾小格已经悔得肠子青了。而道歉赔礼是下下策，两位王爷若是猜出来他是知晓他们的身份只怕会即刻要了他的小命。顾小格吸一口凉气，想想还是硬着头皮回到隔间去，再见二人时使劲儿低垂着头，遮遮掩掩地不敢抬眼直视。最后只以“有急事处理”为由草草收场，赶紧脚底抹油溜走，心里叹息道：估计以后见了面都得绕道走了！
两位王爷对顾小格前后明显不同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得令人生疑，但相比还是此次出门的目的比较重要，也没很放在心上。或许那女子真的不知道如玉在哪儿，两个大男人也不好对她怎样，只得作罢。留下了个地址千叮万嘱她等如玉来了，一定要到这个地方通知他们。
出了陌上居，一时也想不出去哪里，风睿便邀他到前街的瑞兴楼喝茶。
两人选了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口正对着蜿蜒流淌的泗水河。上巳节男女只在下游嬉戏，上游处还是一如既往的静谧。偶有春风从窗口吹进来，凉丝丝的，触动心弦，风睿满意赞道：“这处风景倒是甚好，四弟？”
风意突然放下茶杯：“三哥，我想起来了！”
“什么？”
“那孔雀应该就是我回来路上救下的那个小道士。”
“道士？你会不会看错了？”风睿疑问。
风意摇头，分析道：“道士可能是伪装的吧，真正的道士又怎会肆意出入青楼妓馆。”
风意又道：“无论如何，若再让我看见他言行不端，绝不轻易饶过他！”
陌上居。
方才还被风意逼问的楚楚可怜女子转身走出大堂东门，斜穿过一道雕花拱门，经过运送物资的甬道，来到一间偏僻的小屋门口。警惕地张望了一下，才小声唤道：“小姐！是我，流荷。”
虚掩着的门被里边的人用内力震开，等流荷走进去后又重重关上。外人决想不到那外表看来破败不堪的屋子内里却是别有洞天，一层层的轻纱细幔掩映，雕花床上只能依稀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空气中弥漫着还不算难闻中药味儿，有人在生病。
女子略显焦急的声音透过纱幔飘出来：“可是有了主子的消息？”
“是”，流荷走进去，呈上一张字条儿，屋里很静，只听见打开纸条的声音和压抑不住的咳嗽声。良久，道：“就按上边儿写的做吧！再找人帮我挡几天，我去找主子汇合。”
“可是，流素说您的身体……”
“不防事儿，你且先去安排人手，我自有我的考量。”
女子的话向来不容置喙，流荷只好领命默默退下，房间里很快又只剩下女子一人。极轻的叹息声被纱幔阻隔，氤氲在方寸之间，冗细绵长。
而在另一边，锦屏山南麓，一个大个子的家丁挤过人群，还不忘给后边的人开路；跌跌撞撞跑到陈竞跟前，边喘边断断续续地说：“公、公子，许少爷来、来了……”
那小家丁身后果然还跟着个小个子的少年，蹦蹦跳跳的，等走近了些，看清楚一张娃娃脸，不知道有没有十二三？两人一前一后倒像对父子。
陈竞大喜，一溜跑到少年面前寒暄，少年面上懒懒的神情，不怎么爱搭理人的样子。
不出几句话的功夫，陈竞带着少年折过来对顾小珏介绍道：“顾姑娘久等了，陈某先赔罪！今日与你比武是在下的师弟，玉鼎峰武宗宗主岳金鹏嫡系亲传弟子定远镖局总镖头的三公子许威。”
许威她没听说过，但岳云鹏和定远镖局的大名确实耳熟能详。很有几个游历的师兄弟爱上了江湖上快意恩仇的生活，下了山一去不复返；当然也有搞得身心疲惫而归的，眉目间很是伤情。而顾小珏本就是只在上清观“寄养”几年，按照修道的方式培养肯定是行不通了，所以便侧重于武功教学上，不免触动了她心中的“侠女梦”。所以那时候的顾小珏，每天除了认真练武，最喜欢跟在那几个回来的师兄身后问东问西，因而知道不少江湖上的事情。
玉鼎峰武宗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名门正派，虽然武学造诣尚未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但论起声望，难有门派能出其右；更兼其教众甚广，实力不容小觑。
而定远镖局作为北方五大镖局之首，总镖头许天赫一把刺金枪更是使得出神入化，在江湖的兵器谱上排名第四。
照这么说……这个许威有两重背景，虽然看身形还是个少年，可能是个厉害角色哦，顾小珏眨眨眼。心中想道：“看来八成是打不过了，干脆多拖延一会儿，让章贺带阡语先走。”
顾小珏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二人，章贺皱眉道：“顾姑娘有几分把握全身而退？章贺不能因个人恩怨连累姑娘。”
花阡语也担心她无法脱困。
“没事儿，”顾小珏保证：“我和那个谁谁又无怨无仇，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就只是武功切磋，真到了紧要关头，我还可以自保；要是趁我比武时对你们下手，才是‘连累’了呢。所以，一会儿我们开打，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时，你们就趁机快跑！”
眼下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二人只好应下。
顾小珏挑了把剑，跳进空地的中央，对着陈竞他们喊道：“你们，商量好了没！”
陈竞半伏下身子哄道：“师弟，要开始了！”
许威有些不满，仰起脖子斜眼看他：“你怎不早告诉我是个丫头片子？”
陈竞无奈，揉揉鼻子道：“那什么……你就把她当作女妖、女贼什么的，实在不行你想象成个男的……”
许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跳到顾小珏面前，“刷——”一下子从背后拔出一把环首刀，刀口正指向她，刀茎上一串儿闪亮的钢环泠泠作响，一口娃娃音略显低沉：“你，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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