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当顾和迈进偏堂时，仿佛整个屋子的光线都暗下去，每个人的瞳孔都忍不住缩一缩；随后进来的花泽火急火燎把宝贝女儿带过来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了和早晨送过来时别无二致才松了口气。由于深知老友的脾气，花泽摸摸胡子，想了想还是不要留下蹭饭了；上次在一旁看热闹，小格那臭小子可是一个月没给他好脸色。
赶紧吿辞带着花阡语打道回府，打开她家后门的手法那叫一个溜。
只剩下自家人，顾和先是冷冷地扫了顾小格顾小珏兄妹一眼，转身走到云蕾身边放柔了声音：“身子累不累？先回房间休息吧！我有话跟他们说。”
云蕾跟他夫妻多年，知道他是怕自己担心难受伤身子，还是摇摇头拒绝了，“他们也是我的孩子，做错了什么事情我也应该知道。”
顾和生平最向媳妇儿，只好作罢。
顾小珏摸不着头脑，自己做错事了？怎么没感觉？今天做了件大好事啊！拿眼去偷瞄顾小格。
顾小格吓出一身冷汗：不会吧，莫不是老头子知道自己辱骂王爷的事儿了？不会是要大义灭亲吧？
顾和看向一对儿女，沉下声音道：“知道错了么？”
顾小格一激灵，闷闷地“嗯”了一声。
顾和一瞪眼，“你‘嗯’什么！难道你也做了错事？”
顾小格一惊，“也”是什么意思，脑子一转，作无辜状：“我这不都被您训得习以为常了么！”
顾小珏听了他们的话有些泛懵，问她爹：“是我错了？”
顾和哼了一声。
“可是我也没做什么坏事儿啊！顶多也算做了件好事儿，锄强扶弱来着……”顾小珏觉得莫名其妙。
顾和劈头训斥：“你那叫‘锄强扶弱’？一个大家闺秀，聚众闹事，这成何体统？这些事自有官府衙门去管，也轮不到你插手。”
“可是，当时事态紧急……”
“那你有没有想过闹大了，人家去查户籍册又如何？私改户籍那是重罪！”
“我……”
云蕾赶紧过来劝道：“行了！小珏才来京城几天，哪会想到这些，你消消气儿，晚膳还没吃吧？还好我吩咐绿绮准备了夜宵。”
回头又嘱咐顾小珏道：“听云姨的，先回屋去歇着。”
顾小珏恹恹地走出去，顾和坐在太师椅上生闷气，顾小格在一旁正有些幸灾乐祸。
顾和皱着眉喝道：“你别以为我不说你就没你的事儿了，你妹妹还不是你带坏的？”
冤枉啊！顾小格几乎要喊出声了，这绝对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我这招谁惹谁了！您爱怎么想怎么想吧，我先回房了！”顾小格丢下句话走了。
丫鬟们也下去了，只剩下夫妻俩，云蕾见他愁眉不展，也是心疼，突然脑中一恍惚，有了主意，对顾和道：“老爷，你看，不如找媒人挑些门当户对的公子和小珏相亲，早日定下亲事也就成了！”
“这……成吗？”
云蕾不高兴了：“怎么不成了，我还不是在相亲会上认识你的？”
顾和想想也是，眉头舒展了些：“那你找人安排安排吧！我就不管了，最近朝堂上是越来越乱，辰王野心勃勃，不好对付啊！”
云蕾给他揉肩：“不是还有两位王爷？”
顾和摇摇头，拍拍肩上的手：“别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辰王府里，一个容貌昳丽的男子对着辰王爷吼道：“你到底想怎样？”
中年男人脸上不见一丝褶皱，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似乎没听到男子的说话声。
男子捏紧拳头咯嘣脆响，辰王缓缓睁开眼，笑道：“薛阁主不要着急么！本王要阁下做的事儿很简单：把我好侄儿的命拿到手，我自会把水色姑娘的解药奉上。”
“你最好说到做到。”男子转身离开。
屏风后转出一人，再看辰王脸上已经肃然。
第二天，顾小珏毫无悬念的被禁了足，一个人坐在花园里正百无聊赖，头上方传来“咕咕”一声。
顾小珏抬头象征性瞥了一眼灰蓝色的身影，无精打采道：“小五呀——你昨儿一整天都飞哪儿去了，晚上也没回来，”说着她打了个呵欠，“不说了，我都有些困了！先趴在这儿睡一会儿，你的小木屋里有湘豆，自己去吃……”说完一扎脖子趴着石桌迷迷糊糊睡过去。
小五俯冲飞下来，扑棱着翅膀站在石桌上伸着脖子看了看顾小珏，金色的眸子转了转，“咕咕”叫了两声，顾小珏还是没反应，小五有些气恼，一脚丫子招呼到顾小珏头上借力飞进了刚到府里下人们给它准备的小木屋。
木屋搭在花园里一棵百年银杏树上七尺来高的地方，用的是顾小格特地从永安寺要来的上等金丝楠木，纹理缜密、不易开裂，是建造家具的上乘之选；且金丝楠木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木材的表面在阳光照耀下金光闪闪，金丝浮现，还被几个下人细心地在木屋的正面嵌上了鸟兽状的瘿木。里边儿还铺了一层棉花供它卧在上边儿睡觉，靠近窗口有两个小小的碟子，吃的喝的一应俱全。
顾小珏一直睡到晌午才被匆匆找来的翠羽唤醒：“小姐，您怎么能在这儿睡着了！着凉了怎么办？咱们快走，再不去人家该等急了！”
顾小珏纳闷：“什么人家？”
翠羽恼自己秃噜嘴，支吾过去：“您去了就知道啦！黄莺早在那边儿侯着了。”
“可是，这都到了晌午，我还没……”
“没时间了！小姐您先忍一忍，去了再吃！”
顾小珏噘着嘴任翠羽牵着跑出门，气自己太没有主子的威严了！
磕磕绊绊跑到泗水，河上除了来往的货船，还有一艘“楼船”正停靠在码头上，几乎把整个码头占用了。
只见那船高约三十尺，阔四十多尺，长近二百尺。船上有三重，每层可见几十门窗，并时有丫鬟仆从模样的人走过。
顾小珏看得惊奇，侧眼看到累得气喘吁吁，几乎躺下去的翠羽，道：“叫你们平时多运动吧？话说爹爹不是让我禁足么，你敢带着我私自出府，勇气可嘉！”
“才、才不是！”翠羽一手指着巨船，喘着粗气道：“小姐你快、快上去！”
“哈？虽然那个大船看起来很大很漂亮，有整座福兴楼大吧？可是……”
“快去呀！”
顾小珏心里生出一丝丝委屈。
恰这时船里钻出一个瓜子脸黄衣裳的姑娘，正是黄莺，许是等急了，瞧见顾小珏，欣喜地朝她招手：“小姐，快来！”
顾小珏看见了她，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过去了。黄莺把她引到一位脸上长满麻子的肉乎乎的女人身边，恭敬道：“这位是我家小姐，全托付您了！”
麻子脸女人笑开得像大朵怒放的波斯菊，一把揽过顾小珏，大嗓门“哎呦”叫一声：“放心吧！我张媒婆出马，天下没有成不了的姻缘！这么说吧，我一定让顾小姐今天就找到如意郎君！”
“啊？你说什么？”顾小珏被张媒婆身上的赘肉一耸一耸正顶得浑身难受，听到她要给自己找如意郎君猛地一惊，失声问道。
“小姐，这都是夫人吩咐的，也是为了小姐好……我，我先走了哈！”说着在船开前逃上岸去。
叛徒！
顾小珏还没从悲戚中走出来，麻子脸张媒婆阴惴惴拉住她的手满脸堆笑：“小姐还是跟我走吧！”
眼前的长廊里光线比之外面要暗了许多，张媒婆把她交托给一个引路的看起来不过十三四的小姑娘，又嘱咐几句，神神秘秘地走开了。
长廊一眼望不到尽头，顾小珏满心绝望。
顾小格吃午膳时没看见妹妹，问自己的贴身丫鬟红袖：“你知道小姐去哪儿了？”
红袖人如其名，长得水灵，一身红衣，声音也是清泠泠的，听到顾大少爷问话，歪头想想：“夫人好像是要小姐去那什么‘相亲会’去了！”
“相亲会？就是那个按‘天干地支’顺序给房间排号，按照甲子、乙丑……每个屋子进去半个时辰，一条龙式的相亲？”
“好像……是？”
顾小格有些心疼妹妹了！
此时顾小珏正被带到“甲子”的房间里，刚走进去，身后的门立刻关上，任她如何叫门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就死了这份儿心吧！待不满半个时辰，房间的门是不会打开的。”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小珏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正悠闲地拿着把棋子自己和自己下棋，头也未曾抬过。
顾小珏走过去，问男子：“你是什么人？”
男子慢悠悠落下一颗白子，才抬起头看她：“你到这种地方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不认识你。”
男子听了她的话，挑眉笑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顾小珏想了想云姨的目的，任命道：“相亲……”
“你这不还挺明白的么！”男子笑意更深，“女人来相亲自然要见男人，你还要问我是谁吗？”
又说：“既然遇上了，不妨咱们也姑且聊一聊。万一正好合彼此的意，倒省却不少杂事。”
顾小珏觉得男子说得有几分道理，走过去坐在了左手边。
“那么，由在下开始，我姓杜，字君衡，京城人士；我爹是护国将军杜汶青，祖父是前朝太子少傅杜贺。不知姑娘？”
顾小珏摆手：“我家里没那么显赫，父亲是太尉顾和，我叫顾小珏。”
“小珏？你的名字很有意思。”
“什么意思？”
“嗯——通俗易懂，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你明白吗？”
怪人！顾小珏把头撇向一边。
“看来顾姑娘对在下已经产生了偏见呐，那我们不妨换个话题。姑娘可喜欢下棋？”
顾小珏摇头，“我不会。”
“弹琴呢？”
“也不会。”
“那……作画？”
“画不好……”顾小珏说这话时有些脸红。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总有一样会吧？”
顾小珏气馁：“都不会……”
杜君衡有些尴尬了，猜这姑娘心里一定恨得想掐死他。安慰道：“也不打紧，姑娘都喜欢些什么，姑且说一说，说不定在下也感兴趣。”
顾小珏已经兴致缺缺：“哦，我最喜欢练剑打拳、行侠仗义，你也会喜欢？”
杜君衡脸色微变，他一直最看不上他父亲那种莽夫，而与他相亲的这位姑娘竟然喜欢这些‘打打杀杀’，他就说嘛，虽然这女子长得和他苏妹妹不相上下，才情差了一条泗水远；方才的怜惜之情一扫而空。
两个“相看两相厌”的人硬捱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一到，房间的门果然打开了，顾小珏松了口气，快步走出去，那间屋子，她可是片刻都不想呆了！
门口接引的小姑娘等她出来后，又“吱呀”一声把门关上，顾小珏终究是个心善的姑娘，忍不住问道：“那个人不出来么？”
“杜公子马上要见下一位姑娘了，不用出来。”
“连着和两位姑娘相亲，真够不要脸的。”顾小珏跟在小姑娘身后走，嘟囔着。
“杜公子这一天都在这儿，要见包括您在内，十二位姑娘呢！”
“十二位！”顾小珏捂嘴道。
“别提他了，小姐您今儿来迟了，要见八位公子，明早再见四位，也是十二位……”小姑娘回头道。
“我还得见八……别开玩笑了！我要回家了！”说着转身要往回跑。
“您就这么走了，是要赔偿我们二十倍违约金的。”小姑娘处变不惊，似乎是对这种情形很有些经验，在后边儿不紧不慢说得老练。
“什么违约金？”
“顾夫人托我们找人给小姐相亲，选的是‘相亲会’里价目最贵的‘水上相亲会’，所有流程都是经过严密安排，若姑娘找不到意中人，我们无话可说；但中途退出则要交付相应的违约金。”
顾小珏哆嗦着问道：“多少钱？”
“二十万两。”
想想自己家里那个清廉得连收粒米都要绝食三天的太尉大人……顾小珏抽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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