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细风撩动水波不断撞上巨大的船身，“哗”得一声，不疼不痒，依旧岿然不动停泊在泗水畔。
船上，顾小珏正“有力无气”地走到挂着“辛未”牌子的房间——即第八间屋子门口，踌躇着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一旁的小丫头芸儿提醒她道：“小姐，这可是今日的最后一间了，您要是不进去也要赔违约金的！”
顾小珏不耐烦道：“知道知道。我就是先做个心理准备！这不就要进去了吗……”说罢认命般伸出手去推门。
说起这相亲会的流程，因男女各异。男子只需要呆在屋里，每日静等着见上十二名女子即可；女子则是每隔半个时辰，增加一位重新从“甲子”开始依次进入各房间相亲。而相亲对象个数由相亲时间决定，剩下的第二天继续。
所以自顾小珏后，每隔半个时辰依然会有托张媒婆相亲的小姐们过来，开始新一轮的“相亲会”。有一位何姓小姐实在撑过去，让家人交了二十万两的违约金毅然下了船。让其余心有不甘的姐妹们只能瞪大眼睛抹眼泪咬手绢的嫉恨：有钱人！
素手抓在黄铜门闩上，对比鲜明。施力缓缓朝里推，门扇间的缝隙越来越大，直到露出榻上半倚的人影；顾小珏深吸一口气，昂首阔步走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当顾小珏从船里出来时，黄莺翠羽已经早早在甲板上等着了，张媒婆也笑眯眯地过来问她有没有遇到投缘的。
顾小珏一脸的疲惫，听到张媒婆的话忍不住抽抽嘴角：
第一间里是问她“琴棋书画会哪个”的书呆子；
第二间里是问她“书是正摆侧摆斜摆还是反摆好看”的重症强迫男；
第三间里一个身长九尺的洁癖壮汉打她进门起一脸嫌弃地对她指指点点：不许再走过来了！别把门口弄脏！他擦了好多遍啊好多遍……
第四间里一个身段妖娆的高傲人妖拈着兰花指从镜子上移开，目光灼灼地问她：“你看我美么？”顾小珏：“……”
第五间也许是最正常的还是一个刀客，两人兴致勃勃地聊了一会儿，可惜对方想娶的是柔柔弱弱、甜甜腻腻叫声相公都会脸红心跳的小家碧玉；
剩下三间里的则更像是拉过来充人数的，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投缘。
张媒婆见她没点头也没摇头，讪讪地摸着鼻子自顾自劝慰道：“没找到投缘的也不打紧，小姐明日辰时再过来，还有四位才貌双全的公子等着您呢！”
顾小珏趁她不注意赶紧拽上两个丫头匆匆逃开。
“哎！怎么走了？”张媒婆纳闷，还是不忘朝三个身影挥着手绢高喊：“别忘了，明日辰时！不来也要付违约金！二十倍！”
听得顾小珏脚下一踉跄，差点儿跌在地上。
翠羽扶住她，担心地问道：“没事儿吧？小姐……”
顾小珏拍拍她的肩膀，示意自己无碍。
黄莺也是一脸疑惑：“她说的什么违约金呀，我们怎么没听说过？”
顾小珏叹一口气，一路上边走边说。
两个丫鬟都很愤懑，张媒婆昧着良心赚这些黑心钱，迟早遭报应的。
“那小姐明天还要去？”翠羽问。
“不然怎么办？家里哪有那么多钱？”顾小珏摊摊手。
“可惜夫人一片苦心，都让那老婆子给糟践了！”
“这事儿你们谁都不许往外说，更不能让云姨知道，明白了吗？”
二人对望一眼，点头。
一路默然走到太尉府，黄莺突然叹息道：“要是小姐能找到一个一模一样又保准不会受欺负的人李代桃僵就好了！”
顾小珏脚下一顿，脑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俄顷脸上已经露出喜色：“对呀！我早该想到了！”
“小姐，想到什么？”二人摇摇她胳膊，眼底盛满好奇。
顾小珏神神秘秘地看着她们：“想知道？”
抬脚跨进门：“那快跟我去见小格。”
在前厅应付下云蕾的盘问，顾小珏匆匆赶到顾小格的房间，推开门，红袖正坐在窗前的一把玫瑰椅上，半倚着黄花梨的扶手，拈一枝牡丹花面朝前方盈盈带笑。
这是什么意思？
顾小珏愣了愣，问道：“小格呢？”
红袖不知有人进来，听到声音慌忙要站起身，被一道声音止住：“别动！还差几笔就好了，小珏你先做哪儿等会儿！”不得不依原样坐回去。
声音是从前方一个一人高的画架子后边传过来，顾小珏走过去绕到后面，看见哥哥穿了一身青色的圆领襕衫，高挽起袖子抓着一枝笔上色。
整幅画已经完成了七七八八了，顾小珏看过去，就好像是把真人拉过来拓上去的一样；由衷赞道：“我原以为你和外边的富家子弟一样虚有其表不学无术，没想到你画得这样好！”
顾小格刚上完色，从水盆里洗了洗手，正拿一块方巾擦手，听到妹妹的褒奖，挑挑眉：“你确定是在夸我？”说完吩咐红袖带着翠羽把他的画作放到一旁晾干。
顾小格坐在椅子上，端起茶壶倒出一杯，递给妹妹，顾小珏接过去放到桌上，挨在他身旁坐下，拉拉袖子，张口叫道：“哥哥——”
这一声“哥哥”叫得顾小格心花怒放，几乎无条件开口应下。可顾小格是谁？京城闻名的执挎子，怎能嗅不到其中的阴谋味道？端起茶杯自己饮了一口，道：“说吧，我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原来是有事相求？”
顾小珏想了想，先问他：“你今天怎么没出门？”
“就为这个？”顾小格狐疑道，但他也绝不会说出“昨日刚招惹了两位王爷，今天出去怕被寻仇”的事，于是谎称身体不适遮掩过去。
“那你现在好些了吗？”
顾小格看妹妹如此关心他的身体，若是请了大夫，号脉时不就全被戳穿了？立刻拒绝了，十分感动道：“我已无碍，红袖熬了碗姜汤给我喝，已经好了很多！”说着冲红袖使了个眼色，红袖低头不语。
“那就好……”
不知顾小珏低头冥想些什么，忽而抬头道：“我想请哥哥帮我一个忙。”眼里满是真诚。
“什、什么忙？”
“男扮女装替我去相亲……”
“不可能！”顾小格惊得差点儿跳起来：“怎么说我也是堂堂正正的七尺男儿，怎么可以去扮女人，还是去相亲？莫说我不同意，就是让爹知道了也会打死我们的！”
“那少爷就任小姐被别人欺负吗！”黄莺忍不住插嘴道。
“什么欺负？”顾小格皱皱眉，有人敢欺负他妹妹，是不是不想活了？
黄莺把前因后果添油加醋地给顾小格叙述一遍。
“太过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顾小格拍案而起，“不过，小珏啊，虽然我们长得很像，但毕竟男女有别，我又比你高上半头……所以哥哥我也是有心无力呀！”
“那你真愿意帮我？”
“愿意，自然愿意……可这不是帮不了么？”表面一脸惋惜的顾小格心里正庆幸着自己个子高挑，总不能让他弯着腰，或是半蹲着吧？
“我有办法！上清观里收藏着不少门派的武学秘籍。我当初在藏经阁抄书时，经常翻看着玩儿，我下山时，衣服里也还正好揣了一卷，便一直随身带着。”说着从衣服里抽出来递给他。
屋里的人都忍不住抽抽嘴角，所以那本书这么多天一直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顾小格看了看书目，上首写着“缩身法”几个大字。随手翻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地蝇头小楷，顾小格看了几行受不了了，合上书还给她：“我一丁点儿武功不会，书上写的什么穴位啊、丹田啊、周天啊……又一概不知，还是算了吧！”
“不行！”顾小珏又把书推过去，“你哪儿不会我可以教你，以哥你的天分，几个时辰必有所成。哥你一定要帮我……”
“可是……”
“少爷，只有你能帮小姐了，您也不忍心让小姐在张媒婆那儿接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小姐心善，怕老爷夫人担心，少爷，少爷方才不是答应小姐了么？救救小姐吧！”
翠羽一番话合情又合理，顾小格竟无力反驳，更何况四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无比期盼的盯着他……
“算了算了！我倒希望你也能怕我担心瞒着我……既然答应你了，明早我去就是了！”
“那这缩身法……”
“我会！之前为了方便逃命学过。怎么可能一晚上学会！”
“那小格你先准备，我走了！”顾小珏心情明显好了不少，语气也轻快许多。
顾小格靠在椅背上摇摇头，这丫头，有事相求了，叫声“哥哥”；没事了又恢复原样，他就这样傻呵呵掉套里去了！
第二天一早，顾小珏被黄莺叫醒：“小姐，今天您可得早起，咱们还要去帮少爷‘梳妆打扮’呢！”
“唔，”顾小珏揉揉眼睛，来了精神，一骨碌坐起来，“你说的对，咱们快去找少爷。”
主仆二人走到顾小格房里，立刻被里面一身绯色襦裙的人惊住。
“你是顾小格？”顾小珏看着眼前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孔，竟生出微微的紧张。
绯衣美人轻笑，声音也一模一样：“我们明明长得一样……怎么你不是顾小格？”
莫非是在做梦？有两个顾小珏在掐架？顾小珏敲敲脑袋，越发有些乱了。
其实顾小格也没想到自己换上女装和妹妹简直真假难辨，只是想逗逗她。如今目的达到了，露出自己本来的声音：“笨丫头！连哥哥也认不出来。我刚试衣服时发现，绯色的衣服更衬你那张脸，所以以后别总穿一些素色衣服，听到没？”
顾小珏点点头，好想叫“姐姐”是怎么回事？
兄妹二人又聊了一会儿，顾小格就该去相亲了，顾小珏让翠羽黄莺跟着他一起去，自己和红袖在家里“坐镇”。
再说顾小格，刚要出府，正遇上来找他的慕容澜等人。
顾小格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是要赶去相亲的妹妹，迎面走过去，皱眉问道：“慕容澜？你们怎么来了？”
几人的眼神有些怪异。
翠羽黄莺拉了她一把，提醒他注意身份。
顾小格心想“完了，露馅了，丢死人了！”
几人突然一兴奋：“你就是小格的妹妹，对不对？看来你哥哥经常向你提起我们呀！”
顾小格嘴角抽搐，果真高看了他们的智商。
几人还喋喋不休道：“长得很像啊……那张臭脸长在女人身上果真合适，哈哈！”
“小格那种执挎膏粱，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妹妹？”
“……”
顾小格脸色黑了黑，努力装出“温柔”的模样道：“哪里话……你们这是要找我哥哥？”
“对呀！陌上居的花魁如玉姑娘又开始接客了，我们作为‘京城四少’，自然要去看看！”
“他没空……”
“就小格那样，听到有美女会没空？”
顾小格满头黑线，坚持说：“他真的没空……”
“他要实在没空也不打紧，我们找顾太尉是一样的。”苏枋摇着扇子悠悠威胁。
算你们狠！顾小格止住他们，暗暗咬牙，“你们等一下，我去找哥哥！”说完一溜烟儿跑回去。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小珏，还是你去吧，慕容澜他们非要我去陌上居，不然告诉老头儿我就完了！”顾小格急匆匆跑进屋，说着就要往下扒衣服。
“哎！不成，”顾小珏和红袖反应过来，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不让，顾小珏急了，说：“我替你去！”
顾小格一怔：“你替我？不行——”
“怎么不行？你答应替我去相亲，不许反悔！”
“我知道，可是……”等等！他们几个又去陌上居，万一再遇上两位王爷……顾小格停止了挣扎，妹妹的武功比之自己不是好了一点儿半点儿，比自己去要安全些吧？
“好，你去。不过，衣服由红袖挑；还有，若出了什么事，你千万要赶紧跑，不用管他们！”顾小格立刻妥协。
“小姐，要晚了！您还是先走吧！”红袖道。
“我知道。我叫他们在门口等，你对他们千万别客气……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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