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多年后顾小珏回忆起和风意的那一次比武，仍旧会眉眼上挑、分分钟暴走：质疑我的人品！

　　当时她的右臂负伤，只能用左手，真真是把二十三式“归墟剑法”压箱底儿的本事都拿出来了。战至百余回，风意自创的剑法渐渐出现纰漏，与经几代人完善精熟的武功套路拉开了差距；顾小珏瞅准时机卖个破绽，借他错身之余快手斜取风意右腕，以迅雷之势夺过他手中佩剑，剑锋在风意喉前划过去。

　　有功夫的人都看得出顾小珏是有意把剑拿得靠前半寸，若是这剑锋再长些许，说不定会割开他的喉咙。

　　风水轮流转。

　　风意自回到临邺，每与近臣比武时，对方总顾忌他的身份，处处忍让。不像和顾小珏酣畅淋漓地打过一场后，身心竟畅快许多……风意接过她扔过来的佩剑，反手插入身后的剑鞘，点点头，认真道：“你赢了我，我自然信守承诺，既往不咎。”

　　顾小珏汗颜：这位恩人的说辞，还真是……

　　不过顾小珏显然没有忘记正事儿，指指墙角根，向风意眨眼：“既然我们有言在先，你是不是……”

　　风意回身看了一眼瑟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儿，摇头道：“一面之词不足为信，你说她偷了你的钱袋，要拿出证据才能算。”

　　还是站在一旁观望的大娘看不过去了，过来拉拉风意的衣袖，苍老浑浊的嗓音低声道：“这位公子，那小公子说得或许不假，小春儿丫头偷街坊们的东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刚才两位一来就打上了，我们这也没机会说。”后一句明显是怕这个年轻人不好惹而小声补充的。

　　风意默了默，抬手让大家都散了，这才走到小春儿面前蹲下，对上一双清澈的眸子：“你真的偷了她的钱袋？”

　　小春儿垂着脑袋不吭声，一个劲儿摇头，直到发现顾小珏的靠近，才反射性地朝反方向逃跑。一动身，藏进衣服的钱袋从磨破的洞里掉出来，上好缎面的绣花钱袋直戳戳坠地，叠合的无数铜钱与硬石板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水落石出。

　　小春儿几乎呆在了那里，满眼的惊慌与不知所措。

　　“那是我的钱袋！”顾小珏惊喜道。说着要伸手去捡，却被小春儿抢先一步死死揽在怀里，小脸儿紧绷着。

　　风意眉头一动，抓住小春儿的胳膊，“果然是你偷的？怎么还不知悔改？”

　　小春儿奋力挣了挣知道自己难以脱身了，情急之下朝风意跪下去叩头，哭求道：“大哥哥，我知道错了！可我娘已经病了好多天了，再拿不出钱买药会死的……哥哥，你就救救我娘吧！”

　　风意脸上没有变化，眉头已经松动了不少；倒是顾小珏十分动容，掰开风意擒着小春儿胳膊的手：“先去请大夫，给你娘看完病再说！”

　　小春儿点点头，止了哭泣，带着风意和顾小珏先在不远处的“慈安堂”找了大夫，又走出去二里路，到了城南的一间破庙。

　　小春儿推开半掩的门，急忙跑进去喊：“娘！我给你带来大夫治病啦！”

　　只听一个虚弱的女声埋怨道：“你这孩子……我这又不是什么大病，我们哪还有钱请大夫？你又去偷钱了？”

　　“娘——我偷的都是坏人的东西……”

　　“偷了就是偷了，小春儿，娘平时都是怎么教你的……咳咳！”妇人有些气急，咳得更厉害了。

　　三人进来时，正看到小春儿扶起草席子上的妇人拍背的情景，母女俩的话早被他们听进耳朵里，顾小珏忙道：“大姐误会了！小春儿帮了我们的忙，是我们无以为谢，才想找了大夫过来给您治病。”为了增加可信度，还碰碰风意，“你说是不是？”

　　风意“嗯”一声。

　　妇人似乎还有些怀疑，又问女儿：“真的？”

　　小春儿也怕妇人生气，胡乱点了点头。妇人这才放下心来，接受治疗。

　　原来是风寒症拖得太久了，这里阴暗潮湿，难怪总也不见好；大夫开了方子又仔细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带着小春儿回去抓药。

　　等妇人喝完药沉沉睡去，二人才把小春儿叫出来，小春儿也知道该来的也躲不掉，老老实实跟出去。

　　“小春儿，你一片孝心的确可嘉，但偷盗他人钱财终究是不对，你明白么？”顾小珏语重心长地说。

　　小春儿手指绞着衣角，咬唇点头。

　　顾小珏拍拍手，从她还回来的钱袋里又拿出几锭银子递给她：“这些钱应该够你和你娘生活一阵子了，以后不要再去偷东西了知不知道？等你娘可以走动了，你们娘俩儿就搬到城西顾府找我，也算给你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顾府？风意眼神暗了暗。

　　小春儿又要跪下谢恩，被顾小珏拦住：“女儿身下也不少银子，千万别跪！话说，你手还挺快，拽我的钱袋我都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他是坏人，”风意突然开口，指着顾小珏问小春儿，“我记得有听到你说‘只偷坏人的东西’。”

　　小春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顾小珏几眼，才道：“因为我好多次看到他从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女人那里走出来，我娘说那些男人都是坏人！”

　　“啊！不是……”顾小珏正想反驳，可话到嘴边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是顾小格的身份，反驳的话只好生生吞进肚子里，尴尬地笑笑，心中为“替小格背黑锅”苦恼。

　　风意和顾小珏结伴而行，一路无言，到了交叉路口，顾小珏道：“哎！你刚才冤枉我还打伤了我，连句话也不说就这么走了？”

　　风意漆黑的双眼直盯着顾小珏，忽地嘴角上抬，瞬时有如春风拂面，搅得顾小珏一恍惚，心跳快了几拍。再回神去看，风意唇畔的浅笑早已无迹可循，只留下一个恍若谪仙的背影。

　　“但行善事，少说废话。”

　　冷冽的声音传到耳边，顾小珏当场石化。

　　风意看起来不露声色，心里却因着这场际遇着实畅快不少，想着顾小珏的武艺或许不输宫里的御前侍卫；想到御前侍卫，风意记起他身边儿老实又忠心的小罗副将也曾是数一数二的大内高手……风意暗自下决定，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让罗浩上好了！

　　打定了主意的王爷，很快把他这次出门的任务抛在了脑后，心满意足的回府了。

　　风意忘了约定，可苦了风睿。风睿直奔主题，如玉深明大义，表示愿意出示诸多证据；不消片刻，二人已把有关辰王的事谈妥。只是风睿记得风意半注香后要过来，风睿只好拉下脸东拉西扯，最后又一连灌了几大壶茶水，喝到身边伺候的小丫鬟都开始怀疑他是连茶为何物都不知道的乡巴佬。几个半注香过去了，风睿在小丫鬟鄙视的目光中明白自己是被放鸽子了，摸着装满茶水的肚子心里计划着何时去福庆楼狠狠宰风意一顿……

　　而在一个时辰前，楼船上，顾小格在第三间“甲戌”房间里地板上躺着的人脸上招呼最后一个鞋印，才慢条斯理打开门往外走，只听到从屋里传来：“小珏，我是真心爱你的呀！你就嫁给……唔！”随之还有瓷器的碎裂声，好一阵才停歇。

　　顾小格已经顺手抓过门口的大瓷瓶丢过去，再听不到任何声响，带上门，朝第四间走去，嘴里嘟囔着，口气很不屑：“长一副死猪脸还想娶我妹妹？痴心妄想！再纠缠打得阎王都不认得你……”

　　抬腿迈进第四间，里边的人看见顾小格，反倒失神打碎了手中的茶盏。

　　顾小格挑挑眉：怎么，有是一个一见钟情非他妹妹不娶的？

　　对面的人却出乎意料地拱手，道：“陈竞与顾姑娘多日不见了，别来无恙啊！”

　　陈竞？就是输给自家妹子后散播谣言害得妹妹要相亲继而导致自己来“相亲”的那个？

　　还送上门来了……顾小格只是冷笑：“我看不是‘别来无恙’，而是‘冤家路窄’吧？”

　　陈竞听了，陪笑道：“顾姑娘哪里话！陈竞也未曾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境地，也是悔之晚矣。不过，陈竞现在倒有一法，可以使姑娘与在下一同摆脱困境，姑娘可愿一试？”

　　“你且说说看。”

　　“既然陈竞与姑娘皆是被逼迫来这里相亲，我二人可假装作互生好感，待日后姑娘便可再去寻觅如意郎君。”

　　“主意倒是不错，”顾小格看他面露喜色，话锋一转，“不过，若是跟别人扮也就罢了，至于你，一见钟情的人不多，一见生恶的人也不少——我说得够清楚明白了吧？我们还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陈竞神色一凛，又很快掩饰过去，重新倒了杯酒，两指拈起酒杯玩味笑道：“我倒是不记得顾姑娘如此牙尖嘴利。”

　　见顾小格只是望向窗外风景，不屑的样子，心头怒火难消，手中的酒杯被摔碎在地：“顾姑娘还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哦？我记得上次的比武可是我赢了……这‘罚酒’谁吃可不一定喽！”

　　“你！”陈竞气得说不出话来。

　　“都说‘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我看我还是早些脱身为妙。”说着灵巧地翻出窗外，朝陈竞挥挥手，径自离去。

　　陈竞明白过来其话中深意，恨意难平，更赌誓一定要让顾小珏好看；而不久后的顾小珏，还真就栽他手里了。

　　再说顾小格偷跑出楼船，顺着外墙滑到甲板上，又悄悄溜上岸，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般顺利到出人意表。顾小格琢磨着妹妹或许还在和那三人陷在陌上居里纠缠不清，可他穿这身行头也不好去逛青楼，更怕回家被顾和看出来少不了一顿鞭子。思虑再三，他觉定干脆去锦屏山后山转转，听说后山有个“药王谷”，趁着上巳节过、山上又没多少人的时候去看看。

　　没有了通向后山的路，只能选择穿过山腰的一片森林。尽管还是三月初的天气，又是正午，行走在遮天蔽日的树林中，所及之处，全是属于深山老林的静谧和森寒，还有远方传来的悠长渔歌，让人一阵胆寒。

　　再往深处走，光线越来越暗，顾小格却越发停不下脚步，好像有什么在指引着他朝前走，是什么呢？心无端受到蛊惑，百思不得其解却扣人心弦，一步步沦陷……直到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尽管脑子还是一片混沌，心中却似乎更加明确，步伐坚定地朝着香味儿的源头走去。

　　多少年后，顾小格仍不得不说那是他一辈子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没有之一，如果当初不是那么彻底地选择相信心里的感觉走下去，或许回到家后他还是那个混迹于青楼教坊的花花公子，更不会在年华正好的时候，遇上他此生最美的风景。

　　又走了约莫半注香的功夫，香气愈盛，前边儿只还有稀疏几十棵树，一眼能看见树后隐藏的大片齐膝草地，顾小格知道这种草长势奇快，到了夏日雨水充沛可达一人多高；间或有凸起的沙丘，再往远处看，天边那一抹粉红色是什么鬼？心里有些急切，好像让他惴惴不安的答案就藏在那里，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

　　等到真真切切看清楚那粉红色究竟是何物时，顾小格大吃一惊，粗壮的大树上开满了碗口大的粉色花朵，热烈又含蓄，静静矗立在山谷的入口，似乎随时欢迎人迹的到来；顾小格伸长脖子眺望，山谷深处还有更多更多的颜色……如同被摄了心魂般痴痴走进去。

　　顾小格走进山谷，数不清的参天巨树，紫的白的粉的花朵绽满枝头，依山成势，绵延在山谷四周，地上洒满缤纷落英。这才是真正的姹紫嫣红，眼前的瑰丽景象带他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而山谷中央最为粗壮的大树下，一位身穿粉色裙子的妙龄少女正扬手接住摇摇下落的大花，捧在手里，轻轻拿鼻尖凑近花瓣，侧颜单纯而美好。顾小格呆呆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微张着嘴紧张地接住、看她如童稚般轻嗅花香、看见她唇畔停驻地一个浅笑；心上仿佛无端破出一个大洞，把这些深深埋了进去，继而生根发芽，引导着今后的每次心跳。

　　正当顾小格胡思乱想之际，少女看见他，脸上依旧笑意盈盈：“你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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