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顾小珏托小五送信，本以为会等上一两日，不料半晌不到，外边儿就传来小五翅膀撞击窗棂的声音。
顾小珏又惊又喜，立即打开窗户，招呼小五进来，把翠羽黄莺都支开，又熟练的把门窗关好了；才放心地取下小五脚上的信筒，熟练地抽出纸条。
她的心跳动的厉害，连打开纸条的手都是颤抖着的，生怕三师兄写得是劝她“认命”之类的话。
白纸上写的两个大字一派潇洒：逃婚。
惊得顾小珏只看了一眼就把纸条紧紧团在手心里，心跳愈急，逃婚吗？心里除了害怕还有一丝小期待，譬如小时候对偷偷下山的执念。但顾小珏理智上还是觉得三师兄的提议太出格了，她应该另想办法，另想办法——
逃婚的念头暂时被顾小珏压在了心底，但随着时间的拉长，害怕已然消失不见，只有那份期待越演愈烈，时时刻刻的蛊惑让她备受煎熬。心里有个声音开始不断教唆她：“逃婚吧！难道你想屈服于自己的命运吗？你不想去外边浪迹江湖吗？”甚至到了晚上做梦都是一群恶人匍匐跪地，高喊着：“顾女侠饶命！”那一天她是笑醒的。
在第三天的清晨，顾小珏终于做出一个了不起的决定：逃婚。尽管这“婚”连八字都没一撇，她心如磐石，不可转也……
早膳后，顾小珏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要带走的东西：衣服，盘缠，小五……
翠羽进门时，正好看到她收拾包袱，“没什么。整天呆在家里，找点儿事做，没有离家出走的意思。”顾小珏主动解释。
翠羽：“……”
翠羽把晒干的衣服叠好，整齐的放进衣柜里。突然想起来：“对了小姐，听绿绮姐姐说，夫人好像已经给您找了一门好亲事呢！”
“你说什么！”顾小珏失声问道。
“听说是杜将军家的公子，前朝太子少傅杜贺长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不可多得的大才子呢！”
“姓杜……”顾小珏觉得耳熟，一个名字从脑海中闪过，顾小珏抚额：“那个人不会是叫杜贺吧？”
“好像是这么个名字，原来小姐早知道了？”
顾小珏一抬眉：“那他应该不想娶我这种喜欢练剑打拳、行侠仗义的女子吧？”
“小姐料事如神，”翠羽佩服道：“杜公子是对小姐有些……偏见，可杜将军对您可是赞赏有加呀！这当子女的胳膊又怎能拧过做父母的大腿？”
顾小珏表面平静，心中却思量道，看来得把计划提前了。
午膳时，顾小珏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一口菜没吃，还呆呆地往嘴里一粒粒塞米饭。
云蕾看她有些不对劲：“小珏，有心事？”
顾小珏没有反应。
一旁心情不错吃饭倍儿香的顾小格心念一动，挑起一只鸡脑袋在顾小珏眼前晃晃明目张胆放到她碗里：“云姨问你怎么了都没听见，来补补脑子……”
顾小珏回过神儿瞪他一眼，对云蕾歉意道：“云姨，我没事儿。”
云蕾点点头。
顾小珏瞥见哥哥志得意满的嘴脸，夹起鸡屁股不甘示弱放入顾小格碗中：“小格，你也多补补身子，别客气！”
顾小格看着晶莹的米饭上卧着的朝向他的只鸡屁股，欲哭无泪。
顾小珏却仿佛始终有自己的心事，时不时朝顾和看一眼。
“有什么事，说吧。”顾和说。
顾小珏看她爹，甚至头也未抬起来，半天才鼓足勇气对顾和道：“爹，我明天一早想出去一趟。”
“哦。”顾和放下米饭，掂量着要不要再来一碗时，云蕾已经招呼绿绮给他添饭。
顾小珏红着脸没底气地扯谎：“我想明天去阡语家，还想……想带上几匹布，跟阡语好好学习针织女红……”
“去吧。”顾和夹起一粒炸花生米放到嘴里，一咬，又一咬，不小心咬到了舌头，眉头一皱。
“您没别的说的？”顾小珏忍不住问，太容易到手的自由，反倒让她无所适从。
“傻了？”顾小格摸她的额头，遭到一个白眼。顾小珏心说傻谁敢跟你比呀！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花花公子，整日追在执素身后充当“护花使者”，守在药庐里现殷勤；昨日被那两个鬼灵精的丫头诳进野熊洞取熊胆，差点儿丢了小命。
隔天一早，顾小珏背着包袱特意挑了从后门走。为了掩人耳目，咬咬牙“抛弃”了小五，顺着长长的走廊一路提心吊胆。
突然右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大清早走后门还带个包袱？鬼鬼祟祟的，还以为你要离家出走。”
顾小珏被吓一跳，回头发现是顾小格，虚惊一场：“吓死我了！你今天不去‘会美人儿’了？”
“执素去见朋友了，我这不在旁边不合适么？”顾小格假装无所谓。
“所以你躲在家里伤春悲秋？”
“她朋友是女的我有什么好伤春悲秋的？”顾小格笑道，“不说我了，你呢，迷途知返……还要去找花阡语学女红，怎么也不找黄莺帮你背包袱？”
顾小珏忙道：“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你是不是想趁机出去玩儿？放心吧，我不会告诉爹的。”顾小格一副“我懂”的样子。
顾小珏也索性顺着他的意思道：“那你千万别告诉爹……哥，谢谢！”
顾小格莫名惊悚，感觉受宠若惊，一溜烟跑了。
除了顾小格这个插曲，事情再顺利不过；等顾小珏真正从门口踏出门的一刻，也不是没有眷恋的。但想到只是出去躲一阵，等事情告一段落再回来，也就宽心了，还有些小失望：这就是话本子里所谓的“逃亲”吗？大街上人来人往与往日并无不同，甚至连天气都未曾变过。
不由叹口气：不过如此。
大约一个时辰的功夫走到了城门口，顾小珏有些口渴，在附近一个小茶棚里坐下歇脚，要了些茶点。
邻桌坐着几个短打扮的江湖人正在谈论十天后璋州慕容家的“试剑大会”，说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也都会出现，听得顾小珏燃起了心里的“江湖梦”、心怦怦跳，壮着胆子问他们璋州怎么走。
几人看是一个小姑娘，不以为意，随口敷衍道：“一直往西南方走就到了！”
顾小珏道过谢，又休息了一会儿，付过茶钱继续上路了。
才出发没多久，前边儿围了一大群人，顾小珏挤进去看，原来是一个大汉抓着缰绳要把家中的老马杀了卖肉，老马后腿卧地，两眼已经簌簌流下泪来。
顾小珏看了不忍，劝大汉：“这马都朝你跪下了，你就别杀了吧？”四周有人跟着起哄。
大汉气恼：“不杀了我全家喝西北风啊！你个黄毛丫头懂得什么？看得可怜你就买下来呵！”
“好！我买了！”顾小珏认真应道。
“姑娘，这马没几年也是个死……不值得啊！”身边儿有人劝道。
“没事儿，我看它挺投眼缘的。”说着伸手摸它的脸，老马也轻轻蹭她的手心，十分乖顺。
顾小珏从钱袋里拿出十两银子递给大汉，从他手里接过缰绳，也不打算骑上去，摸摸它头上星斑：“走，咱们上路了！”
老马轻轻打了个响鼻，一甩身上的暗红色长毛，精神抖擞如即将上战场的英雄。
树林里，交叉路口。
“到底是往西还是南来着？”顾小珏苦恼得捶头，这死脑筋，居然给忘了！
抱着一丝希望凑近老马：“马兄，听老人家说‘老马识途’，你知道璋州怎么走吗？”
老马朝前走了几步，俯下身啃食地上的草皮。
顾小珏空欢喜一场：“原来老兄你也只是饿了想吃草啊！”
老马埋头一边啃一路朝前走，顾小珏也就跟了过去，晃一眼发现脚下砍倒的大树旁有一具死尸。
“啊——死人了！尸体！”顾小珏大叫，不小心踩空，身子一歪栽到了死尸身上。
那死尸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胸口的血渍又晕开一小片，顾小珏侧身翻过去哆嗦着义无反顾地往前爬：“诈、诈尸了……”
突然背后撞上一堵厚实的肉墙，想到一定是那“死尸”从后边贴上来，一手抓住顾小珏的胳膊一手去捂她的嘴：“别吵！我还没死……”
对方身上的血腥味让她心中泛起阵阵恶心，顾小珏挣脱不开，乖乖地闭上嘴，感觉对方手上的力道松了松，犹豫着开口：“大侠？”
回应她的是一声闷响，背上的触感消失，双手也垂了下去，顾小珏回头看，原来是晕过去了。
顾小珏感紧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立即带着老马继续上路，心里却又感觉出来走江湖行侠仗义，见死不救。纠结了一会儿终归有些于心不忍，折回去看，那人显然还没醒过来，顾小珏试探下鼻息，不觉松了口气：还好，活着。
顾小珏看他衣服上许多血污，估计身上还有伤，不敢耽搁，用尽力气把他搬到马背上。顾小珏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马兄，我实在……实在背不动他，劳你……多担待些。”
老马冲她眨眨眼，仿佛很体谅她。一人一马重新启程，既出了林子，只看见一点灯光，加快了步子，终于在天黑前看见一户人家。
顾小珏敲门，里边有狗叫声传来，不多时，有女声问道：“谁呀？”
“过路人，想借宿一晚。”
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打着呵欠开门，身上的衣服显然是刚随便披上的，顾小珏有些愧疚，语气有些急切：“这位大姐，我家兄长受了重伤，不能再赶路了！还请你行个方便。”
女人上下打量她几眼，最后目光投在马背上，看了看满身血污的男人：“令兄伤的不轻啊，进来吧！”
顾小珏连声道谢，和女人一起扶着男人进了屋里。
“大姐，能不能再帮我找个大夫？您看我哥他……”
女人有点不耐烦：“这里荒郊野外的，到哪儿去请大夫？不过我当家的对一些外伤倒很有一手，我去把他叫过来。”
女人走到门口，朝主屋的方向喊道：“当家的！快过来，又来了个半死不活的！”
顾小珏右眼皮跳，有些庆幸“死尸”大侠晕过去了，不然一定气出内伤。
须臾过后，一个精瘦的矮个子男人趿拉着鞋跑进来，和顾小珏对视，小眼睛立刻瞪得滴溜儿圆，顾小珏也是惊诧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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