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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一章:大漠- 始


  你的眼睛如深涌的黑夜,永望峰,我还在这里凝视着,一千年或万年,岁月亦或是时间,直到天空和海洋都随着我的记忆一齐褪去了色彩……

  鹰翔高天破,苍漠浮沙海……

  万里千顷,脚下的黄沙静默而残忍地蔓延,沙丘起伏,沙浪滚滚,满目的沙海蛇纹与那一线遥远的天际撕咬在一起,硬生生地交错,不得不让人皱起眉头来。

  湛蓝的苍穹,鹰隼肆意舒展,翎毛微张,掠身高翔,瞥视着身下这片死寂的大地,凄冷的目光紧紧搜寻着下一顿食物。然而,没有沙狐,没有蝮蛇,甚至一丛枯萎的野草亦又被黄沙掩埋。

  这个世界似乎什么也没有剩下了,除了一株早已枯死的胡杨,象墓碑般标志着还有前方。

  死亡一样恍惚的热浪不停地从地面蒸腾而起,催动着沙尘躁动地抹去那沙丘背脊上一行孱弱的驼印。

  骆驼艰难的在沙堆中拖曳身体,比起马匹都显得瘦弱,明显是长途旅行消耗了太多体力,几根肋骨虚晃在皮脂之下,好像随时要倒下一般,黄铜的驼铃被灌满了沙砾,已然不响,只有宽大的脚掌踏在沙丘上,发出闷钝的声音。

  一个满脸胡渣的男人倒躺在驼背上,裤脚紧扎在材质古怪的皮靴里,衣裳被粗乱地扯开,露出一大块胸膛,嘴里咂着一段草茎,哼着不成调子的小曲,也只有从那双冰蓝的眼睛和轻巧的神色中才能看出他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

  男子扬臂一甩,又丢掉一个陶制的水罐,这已经是进入沙漠的第三天了,他把躺下的身子坐正,眯着眼睛看了看前方,很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随即把手伸到骆驼的嘴边,这动物馋嘴地舔着布料上浸着的一点水分,便舒服得直哼哼。

  看来还可以坚持一天了,男子看着驼背上的包袱想,他甚至不知道此行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就因为当年父亲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而已?想着,他嘴角略是扬起一撇,似有些无奈又好笑。

  远方的天空开始呈现出一抹紫黛,伴随着地面蒸腾起的热浪,荒漠中的黄昏有些迷人的鬼魅,上天就爱开这种玩笑,越接近死亡的地方反而越是妖娆得令人屏息。

  这些漫散的想法,令他的思维也混乱起来……

  浅蓝色的海浪亲吻着它能触及的每一颗沙石,孩童时候的他肆意得在这白色的沙滩上奔跑,父亲总是站在海崖边上——他们的家门前面,对他说着什么,海潮声和略带腥味的风,使他自己从来没听清楚父亲说的是什么,只知道用的是东方的语言,只有他们才懂的语言。

  此时,天色已全暗了下来,几缕薄云遮不住满天晶亮的星辰。男子找了一个大沙丘,在背风处安顿了几根粗实的胡杨树枝,烤着一堆不算是太旺的火,他惬意地撑了一个懒腰,半躺在骆驼身上,白天未完的回忆又统统涌上心头,让他有些厌烦。

  大概他十岁那年,自己每天放纵着脚丫子、拾着贝螺的那块海滩前有了些异样的气息,铅云积涌,百十艘战舰破开了远方宁谧的海平线。港湾或是物资,有谁会知道为了什么,民众被军队屠杀殆尽,嘶吼与绝望的喧杂,那一次他只记得火与血,天空和大地都是一样的殷红。直到他们家门口那扇破旧的柚木门前,一切都止步了,仿佛是裹藏着什么极力收敛的力量,化成了污秽的禁地。那素衣蓝衫的一人陡然推开门环,劈面而至的就是自己头颅上的钢刀和父亲截停它的手。那双黑色的眼睛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愤怒,钢刀被捏成废铁,直面数万人的军队,他只看见父亲高临在海面之上,闪电从他的手里射出,撕裂了整个苍穹,雄伟的蓝光笼罩着他的身体,那些舰艇象巨人又象是纸片,还有战争的嘈杂也掩藏不了的无数死寂的眼神。

  待到猩红的视野中尽数是破碎的舢板,他才游到父亲的身边。缓过神来,他自己用近乎崇拜的眼神望着父亲时,这个男人却只留下手中的那柄武器,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只有你的眼睛才是属于这个地方的。”用着他看不懂的表情。而后,这个陪伴了自己十年的男人便去了海洋的另一头,再也没有回来。

  男子尽量想甩掉这些酸乏的回忆,拨弄着火苗想让自己更暖和一些,身后的驼鼻里发出哼哼的声音。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模糊得快要睡去,却陡然一声惊鸣,把他叫醒,身后的骆驼也懒洋洋地站起来张望。男子侧耳搜索着刚才的声音,可大漠中野狼苍狗般的风啸声早把那一瞬的异响吹到天边去了,绝无半点痕迹。男子站着不动,警觉地望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挑起身旁一根布裹的铁杆,轻轻插进沙地,陷入近尺深。他一皱眉头,反手一紧驼缰就翻身疾驰而去,这畜生似还没有反应过来,打了一个响鼻,趔趄了几步,才发狂地奔向远方。男子眯着眼睛,躲着满目的沙尘,想借着月光看得远些,那儿有一大团黑色的阴影在回旋移动,在被月光映得发灰的沙漠里,显得格外可怖。阵阵持续的噪音如滚雷般朝他奔袭而来,身后的沙砾开始蠕动着汇成一条数十丈宽的沙河,而那一点遥远的火光早已渺渺无踪。

  “莲儿,快调头!你跟殿下一组往右去,我来引开它!”一身着褐色斗篷的大汉吼道,眯着眼睛盯着前面那团躁动的流沙。

  “格尔,怎么出了风徙城,你倒变得畏首畏尾了,这可是大漠,一只小虫子还能吃了你‘赤沙王’不成?”旁边女子应道,她抖了抖马缰,声音倒象有些好笑,“你不动手,我可要一把火烧了它。”说着,马蹄在沙地上蹭了蹭,便要往前走。

  格尔抹了一把胡子,颇有些不以为然,瞅了她一眼道:“行了,知道斗嘴斗不过你,这次出来还是小心些好,风徙城此次危机恐比当年更甚,秘盟之事务必万无一失。”

  说到这,女子心中亦泛出几分阴霾,脸色不禁一黯,道:“如今纤罗王朝内忧外患,储君和几个王侯正忙着争取帝位,国力衰微,想必没有精力再出来外巡了,杀了这怪物,快些赶路也好。”她瞥了一眼格尔,看他没有反对,想必是默认了。

  马匹跨了几步向前,此刻,那方圆十丈的流沙漩涡已是近在咫尺。女子略是低头,双目猛得一张,手中陡然窜起金黄赤红的火焰,照得周围大亮,沙尘纷纷被激震开来。

  火舌正作势要发,女子手却被谁一把握住。“等等!”身后走来一个人道,身上也是裹着厚厚的一层亚麻的斗篷,不过痩弱得很,周围沙暴凛凛,他好象都有些站不稳。

  “殿下!”女子叫道,压了压手上的火势。

  这男人没有答话,只是仰头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沙丘山脊。

  黄沙顺着风势被冲天掀起,一如枯朽的幕布印着月光惨淡的脸。一匹骆驼颤巍巍地站着,倒像是靠着一个不到自己半个大的男人。

  沙谷中,宛若怒海惊涛,恍惚能见一个沙堆般大小的巨物不停地腾身翻撞。三个黑点四散逃开,躲避着层层叠叠的沙浪,看起来吃力得很。那巨物如蛇般游曳,一轮轮击打在厚实的沙地上,震得周围的沙脊纷纷崩溃垮塌,转眼之间就是一硕大的流沙漩涡。马匹惊嘶,穿过低沉的风声,一如竭力的悲鸣,听了让人横生出几分不安。

  沙丘上站着的男子咧嘴一笑,在这种氛围下显得略有些怪异。仿佛看出他心中淡定自若,旁边那畜生也忙着靠紧了些。

  “兄弟,不过是一只洪虫,肉多嘴大胆子小,吃不了你,别怕了。”男子喃喃说,“走帮帮他们去,这无聊日子总算有些事可做了!”他拍着驼背,看着这大家伙缩头缩尾的样子似有几分好笑。

  “格尔,你要引可得引开些,再有半盏茶的工夫我们可真要为国捐躯,留在这大漠里跟一只臭虫万古流芳了!”女子如银铃般笑着道,然而马步已是虚虚实实,她眼色不由紧张起来,催动马匹加快了速度,飙风狂舞,掀起她紧裹的斗篷,露出绯红的衣袖。

  大汉似是听到了叫喊,抹了一把虬髯,大喝一声,纵马飞奔,逆着滚滚沙河,片刻袭出三十丈远。

  感到即将到手的肉食便要这般逃了开去,洪虫凶性大炽,裹起浑身厚重的皮肉轰隆隆地追来,激得周围黄沙漫天,早已不能辨识方向。

  马匹已受惊力竭,若再只是如此避战逃跑,可别真在此小挫上误了邦国大事,格尔心想,不由放缓了步伐,右掌毕集真力,待必要之时便要反手一击。

  一驼单骑,歪歪斜斜沿着山脊而下,说是跑不如说是滑。驼背上男子紧搂着驼颈,看来也是难过得很,这畜生呛了一口沙子,猛坐在沙地上,把主人摔出丈远,而后连滚带爬的自己跑得不见了影。

  男子拍着屁股上沙尘,看着老伙计远去的方向,很是无奈。他挑起那根布裹的铁杆,耳膜被巨大的声响震得发痛。罡风如刀,沙粒好像银针诡谲地微刺着肌肤,男子牵着右脚微退,陡然屈身反震,竟如鹰隼击空,闪电般射出百十丈远,消失在茫茫烟尘之中。

  这是什么人!风徙城中三人,同时虚目凝视流光斑驳的夜空,人影早已倏然无踪,但那样凄厉的一划,急速得发出清冽的风哨声,三人心中一震,不觉勒紧了马头。

  这就是方才一直在旁偷视的人?格尔首先回过神来心想,虽敌友不明,但身手还不错。此时他明我暗,心中反到坦然镇定,他干脆翻身下马,静观其变。

  “哧”一声,那根人高的铁枪没入钝厚的洪虫皮肉中,涌出一股粘稠的黄色浆液,男子危站在这巨大的肉虫身上,奋臂挑划,匆匆转瞬之间便是一片血肉模糊。洪虫没有手脚,如一截血肉断井,两端亦头亦尾,森森白牙,吞沙咽食,此刻全身痉挛曲张,猛一下弹尾,男子顿被抛于半空中。乱风鼓舞,吹得他全身得衣褶作响,黄沙万千混着汗水粘在肌肤上好像被虫群咬噬,说不出的难受。嘭一声,没等他反应过来,洪虫冲天飞起,如同一口深井,巨口包住尚在空中坠落的自己,奋然窜入流沙之中,沙瀑层层激溅,如若金莲绽放。

  周围黑压压的一片,巨大隐约的摩擦声暗示着他正在飞快的穿行,腐臭的气息猛灌入鼻中,男子干咳了几声,直想作呕。

  今日可别没做成了英雄,反成了狗熊,他苦想道,这洪虫也不知道饿了多少时日,比平常凶狠了数倍。他抚摸着手中的长枪,一股锋锐之气即便透过厚厚的包裹,也是令人凛然。

  空荡荡的沙谷中,红衣女子警觉搜索着地面,然而只剩下流沙无声的漩涡,方才还厮杀异常的景象仿佛没发生过一般。

  “要不要帮帮他?”红衣女子问着旁边的男人,“这小子死了可惜,况且我们风徙城的人可不会亏待了朋友。”

  “不,红莲,你一出手,方圆数里必定有所察觉,未免暴露行踪,还是先找赤沙王会合,看他如何决断。”

  格尔看着引马而来的两人,心中安定不少。心想,红莲这女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外表轻佻妩媚,心中最是纯良,看样子又想救人,反到迁宁王子虽是年轻却颇为老练,也不知是福是祸。

  “我看还是略施援手吧。”格尔率先道。两人纷纷点头。

  沙牢壁,他心中默念道,双掌覆地,只觉一股勃然气劲辐射开去,数十顷流沙倏然安静如昔。

  也不知是撞到什么硬物,一声闷响,洪虫周身一阵痉挛,掉头便急冲而上。男子亦觉察到,心中不在多想,卯足了劲力,横枪一击,箭一般击破五尺厚的肉壁,冲入轻灵苍穹。

  霎时间,数日来渐渐被大漠消耗殆尽的生机,又重新回到了心头,惆怅交缠的过去未来统统被置诸脑后,如月光轻透薄云,盈盈洒在身上,令他胸中快意舒爽。

  洪虫如一滩软肉,萎顿在地,拖起残缺的身子,忙着钻地逃跑,再顾不上这几个人肉血食。

  男子在空中一个鱼跃,翻身落地。刚在洪虫肚中呆了太久,一股清气冲脑,弄得他有些恍惚,眼前几人都有些看不清了。

  “善良的陌生人,谢谢你帮助了我们,你叫什么名字?”格尔问到,并欠身示礼。

  男子咂了咂舌头,吐了一口沙子,看着自己全身还沾着酸臭的粘液,狼狈不堪,倒是他想搭救的那几人,衣袍不乱,一丁点没有慌张失措的样子。

  看来真是帮错了人,他心想。尴尬地学着那落腮胡的大汉模样,也把手在胸口上拍了拍,弯了下腰。朗声道:“我叫迟傲!”

  “反了,是右手。”红莲咯咯笑着道,看着眼前这男子把左手猛敲在自己胸膛上,她真是觉得有趣,接着说:“谢谢小英雄救了奴家的命,奴家叫红莲,这两位是格尔和迁宁。”

  迟傲一时语塞,也不知如何答对,此情此景完全打乱他的计划。看着这红衣女子笑盈盈望着自己,一脸的诡诈,真是寒毛直立。

  幸好格尔看不下去,瞪了红莲一眼,说:“迟傲兄弟,这是我两个子女,率性得很,莫要见怪。我们要前往远方贸易,不如就此别过,恩情在下铭记于心。”

  另一个男子牵着马走了近些,王子迁宁看着这一幕,心忖到,看来面前此人对他们底细真是茫然不知,若是有个陌生人同往,他们身份更应难以识别,计划也是有备无患。想罢,便跟格尔耳语了几句,退了开去。

  看着这一行人,迟傲更觉得自己插不上嘴,便抖擞精神,整理一下思绪,道:“刚才看洪虫追着各位跑,一时心性,想力助各位,技艺不精,见笑了。我是从遥远的西边来到这里,现在也不知前路如何,若是大家不嫌弃,可否让我跟随,一路前行?”

  半晌没人答话,听着他夹古夹今的语气,众人心中微有笑意,彼此之间亲近许多。红莲扯下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头流瀑般深棕色的卷发。

  “你们快看,他有一双来自海洋的眼睛呢,这样湛蓝的颜色,是能带来好运的吧。”她指着迟傲,对其余两人说。

  “大海祝福你,远方的朋友。”格尔和悦地说,“既然有缘,就跟我们一同前往吧,我保证你可以看到神奇的土地。”

  “谢谢!”迟傲咧嘴一笑道。

  “来吧,我们可没有多余的马匹,你可就只好跟我骑一匹了。”红莲伸出手来拉他上马。

  迟傲反手把那杆长枪插在背上,鼓足勇气接过红莲递来的五根白皙的玉指。

  大漠黄沙,静默地等待着黎明的晨曦。三骑四人,如一行鬼魅的黑影,飞快地掠过绵延的沙岭,消失在东方的尽头。

  两座无比磅礴的岩屏,如被一刀横剖而来,森严地拱卫起浓重无垠的苍天,大漠卷着它枯黄的边缘退守开来,不敢丝毫地靠近。那山峦中央一条黑色的甬道,凄厉地卷起重重龙卷风暴,嚎叫着好象要把一切吞噬。

  终于到了啊,格尔心中五味交杂,戎马半生,自己已过了知命之年,可家国不安,太多的纷杂系于自己一人之身,到底何时才能放下,过些认了年岁的清闲日子,想到前面的密盟之事,到底结果如何,难以料及,他略是叹息一声,那近在眉睫的风暴也遥远得仿佛触摸不到。

  “小子,醒醒,要过鬼门关了,你怎么也得看看最后一眼吧。”红莲用肩膀敲着迟傲的下巴,笑道。

  “什么!”迟傲猛醒过来,抓起枪柄便问,看又是红莲在跟自己开玩笑,不由长吁出一口气,连忙抬起身子。

  昨晚的酒可真香啊,自己也不知道喝了多少,篝火熊熊,他们好像把沙漠都淡忘了,红莲拉着他跳起了舞,他还从来没跟女人跳过舞呢,还有格尔的木琴,竟能奏出海潮一般的声音。就这么想着,马匹颠簸得很,红莲又不让他执马缰,自己就趴在她身上睡着了。

  “这是什么地方?”迟傲看着眼前怪异的景色问。

  迁宁踏了踏马步,对着他说:“天国之门,炼狱之槛,岁月风霜之后便会后悔你今日这一步的地方,你还是要过去吗?”

  迟傲脸上微微一笑。当年父亲的离开是为了什么,他问过自己;他自己离开那一片临着白色沙滩的海崖时,他也问过自己,过去近二十年的生活他有太多不能回答的问题。痛苦的不是抉择,而是自己从来不知道哪个才是对的吧,现在他只知道这一切远远没有那么简单,所以有一天,直到他觉得所有的答案都在前方的时候,他才把回忆统统埋藏在心底深处,站在了这里!

  迟傲的嘴角轻轻地扬起,说:“等我过去了,十年之后再告诉你吧!”

  “哈哈,说的好!”红莲翻着那双杏眼妙目瞅了他一眼,道:“你可抓紧了!”说罢,抓起他手捆在自己小腹上,马鞭甩起一个激昂的弧线,须臾间已向着那黑色的豁口疾驰而去。

  格尔大喝着叫两人跟紧,自己顶在最前,左右龙卷呼啸着逆行而过,掀起遮天蔽日的砂石,把几人身上割出无数的血线。马匹精确的踏着既定的步伐,准确地飞驰在空洞深邃的黑暗甬道中,马鬃猎猎飞舞,遮晃着前方遥远的一点光亮。

  远方,连绵圣洁的雪山托起一团金辉的云彩,晨鸟啾啾和着刚从黑暗中苏醒的万亿顷碧绿的森林和原野奏起轻灵的乐章,轻溪飞瀑聚成千里粼波好似星河间坠落的几缕银绸,映着墨蓝澄澈的苍穹,任九天风云汇涌,再抹出几袖朝霞,装点江山如画。仿佛万物都吟诵起自由和悦的诗篇,女皇般庄严的黎明喷薄而出。

  再也没有什么言语可以描述眼中的一切,一片眩目的白光袭来,四人穿过黑如厉鬼喉道的山峡,豁然呈现在眼前的是如此无以名状的震撼。

  天国吧?亦或是梦境?弹指之间的一刻过去都被这样的祥和远斥得遥不可及。万仞高的山腹上,支出一点石台,迟傲半跪在地,磅礴的天风吹着他的头发凌乱的飘舞,武器被撇在身后,再也无意去顾及,他只管贪婪地望着这一切,自然的钟灵神秀也莫过于此了,迟傲微张着嘴,痴醉着,一时间也不知道还要干什么。

  格尔、红莲和迁宁站在身后,三人均放下了兜帽。不管多少次,站在这里,总还如当初一样心潮澎湃不能自已,面对如此造化,谁的心中又真能淡然如水。无论是华袍广袖的帝王,还是现在晨曦中起网捕鱼的船夫,想到的都只是尽情拥有。北方,灰影蒙蒙的天界山横断了整个王国,对如今重归家园的他们又意味着什么呢?

  “天佑楼兰,朋友,欢迎你!”格尔拍拍迟傲一动不动的肩膀。

  迁宁裹紧了斗篷,不安地看了一眼北方,转身沿着蜿迤的山路步下,“走吧,不过是人的世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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