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二章:密谋-3
众人只听见忽然三声玉石长鸣,声音在石穴内回旋震荡,压得他们气息不畅,什么钟,竟能发出如此巨响!
众卫兵似乎接到信号,立刻剑拔弩张,齐齐向内。
遭了,是龙吼钟!此钟只在碧潮面临生死关头时才能敲响,届时全城百万城民皆会来此石穴避难,想不到空锦居然如此心机手段,居然去敲了苍澜建国来就未有一响的龙吼钟!广莫只觉得心中一怒,心想,不到片刻这里必会城民汇集,难道真要让他众目睽睽之下,变成千夫所指!
一团赤白的光芒忽然炸开,广莫的佩剑勃然出鞘,磅礴的气流在隧道中穿梭,发出鬼嚎一样的声音。大祭司岿然不动,左手捏着胡须,全身的衣袍被吹得吱吱作响,“广莫啊,你以为老夫数十载运筹帷幄,只为了长老会那些不足挂齿的小事,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大地发出隆隆的巨响,碧潮城的夜晚早已沸腾如海,龙吼钟的长鸣还久久不能消弭。城中的灯火一片片亮起,这个港湾的城市好像是黄金铸成的一样,苍澜人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拉起还在啼哭的小孩,涌向城中的街道,然而再没有水神祀那样的秩序,到处是拥堵和碾压,果然啊!神谕的灾劫这么快就来的吗?
蓝白色的光芒在激斗,广莫的佩剑与那冰蓝色光芒交锋撞击,想不到啊,眼前这个看似羸弱的老人竟然如此深藏不露,为了权势积蓄隐忍了这么多年。
“广莫啊广莫,老夫虽无半点兵权军队,但举国人心皆为我掌上棋子,而得民心者得天下,青史之上,你不过是一笔而过的浪荡枭雄,而我却是坐拥山川千秋百代的帝王!”
“欺世盗名,暗算权谋,空锦老头,你这般得民心的手段我还真是头一次听说!不错,我广莫或许无帝王之命,可也是后世的两笔潇洒快意,而你却是十篇难诉的卑劣神棍!”
格尔见这两人酣战之中,也插不上手,双掌合十,在一角划出丈宽的保护气墙,周围卫队箭矢如雨,趁着每一个空当瞄准着风徙城众人,格尔只得把红莲和如月夫人围在中央。
而红莲的心中焦急,怎么迟傲这小子还没到啊,今夜他们真能如所预想的那般安然离开吗?她心中一团乱麻。
广莫与空锦已成犄角之势,极尽全力一搏,两人被气旋不可逆转地震开,广莫半跪在地,脸上沁出一道血丝。
迟傲望着下面涌动的人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有一股不好的直觉,这么混乱的场面,他也顾不得匿藏行迹,飞快的向钟鼓楼密道进发,还有一条街的距离!
“广莫你不过是一个贪财好色的废物,今日就送他们和你一起陪葬!”大祭司厉声道,长袖一挥,一道湛蓝刺眼的光芒携滚滚气势而来,当下劈到如月夫人眉心。
格尔心中没有准备,这样霸猛一刀,气罩顿时一散。电光火石的一瞬,广莫喉中涌出一声悲哑的暗嚎,浑身激起莫名的怪力,倏然间挡在她的面前。
一切似乎都尽了,手中跟了自己三十载的佩剑被一斩两段,五脏再也承受不了,广莫吐出一口鲜血。
……
“哈……乱世沙场生,美人膝下死,我真是不枉此生啊!空锦老头你却注定孤苦而终,哈哈哈哈哈!”凄绝的笑声洪亮的回荡在冰冷凌乱的石穴中,听得人心中亦要滴血,他望着她那样的眼神,无以名状的震惊还是感动,广莫微微一笑,他赢了,至少此时此刻她终于喜欢了自己。广莫伸手摸了摸如月夫人的面颊,只最后缓缓道:“果然是惊世脱俗,可惜我再也帮不了你了,拿着我的印佩去云之州找腾御吧……”
如月夫人抱住广莫倒下的身体,再也忍不住,快要窒息的喉头突然爆发出她此生从未有过的哭嚎,血和泪水沾湿了自己的衣裙,这一次却再没有他来遮风挡雨。
她一把丢开广莫手中那块洁白的玉佩,看了一眼格尔和红莲再不想说话,自己的膝上还枕着他温热的头颅,两道泪痕划开如月蒙尘的面庞,她决然握起身边那半截宝剑便欲插进自己的心口。
四十年的一瞬间,是一种久违了的温热和幸福,她想放下的、遗忘的、期盼的和能得到的这是最好的结果。
“不……要!月姨!”红莲撕心裂肺一声惊叫,在还没把话说出来之前,一只手挡在了如月胸前,尖利的断剑剑锋刺穿了整个手掌,红莲黏着沙和血的手颤抖着没有挪动半分。
她从小就只是个孤儿,是格尔和月姨陪着自己长大,可为什么这样弥足珍贵的亲情,却又这么容易去说放弃!她脸色冰冷,直直跪坐在地上,压着麻木的手臂,泪水淙淙。
格尔眼色一阵黯然,看着如月冰冷的神情和空荡荡的眼神,在这里可能只有他能明白,岁月风霜之后留下的是什么啊……
“既然如此感动,那就以此石穴同棺共葬吧!”大祭司走到石室中央,冷道。
“还有家国重任在肩,又岂能如此轻言赴死,既然大祭司咄咄逼人,就让格尔与你对手吧!”
“赤沙王,果然久闻不如一见啊。”大祭司嘴唇狠狠吐出几个字,他方才和广莫交手也不是毫发无伤,力量耗尽大半,此时若再和格尔此等人物交战,凶多吉少,可是自己计划缜密又怎会给对方如此机会,他嘴角泛出冷冷一笑。
格尔虬髯怒张,正要发劲……
“朋友还不速速动手。”
只听布匹撕裂的一声,一把短剑直插进了格尔腰际。
“殿下!”格尔心中如坠冰窟,神色复杂,他转过身来,瞪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大的孩子,心中五味陈杂,只道,“为何如此?”
迁宁趋步站到了空锦的身旁,定声道:“为了风徙城真正的未来!”
格尔忍着伤口撕裂之痛,哑声道:“就要如此龌龊卑鄙吗!我风徙城民最重忠义,殿下既是王族血脉岂能不知,王子失信于我,王上便要失信于天下!”
“赤沙王不必忧心,这正是父王的意思。”
“什么!”格尔震开腰间的短剑,大怒道,“王上忠义一生,绝无可能!”
“只有与青狼族联合,才能平定北方。而后有空锦大祭司的合作,便能合力灭掉纤罗国,到时候南北大可划界而治,互不侵犯,这些早在半年之前就已议定,只是青狼族唯一的条件就是赤沙王的命,想必是报三十年前的杀子之仇吧,迁宁也不得而知。”
一时间,格尔的心中失落无以复加,一路上的种种蹊跷全都再也清晰不过,为何只派他一人前来密谋,为何王子殿下坚持要在云麟舰上递交密信,想必是当日金甲大将军捣乱祭祀时,迁宁将计划交给了空锦大祭司吧,格尔环视周围,这会面的石穴真乃绝境,恐怕也是迁宁王子一手设计,此刻自己一阵心痛,憋出浅浅的冷笑。
他望着红莲一言不发冷冷的目光,胸中一阵惭愧和懊悔,难道要这些年轻后辈来替自己抵命吗!
格尔一声大吼,“平定天下,岂能靠此等阴险狡诈之人!”怒目而视空锦大祭司,拳劲作势欲发,然而胸口却一阵剧痛。
“赤沙王还是好好看看那把刀吧。”迁宁淡淡道。
地上那把本来平常的铁剑上隐隐裹着些青色的细沙粒。“是血木毒!”
“正是!”空锦大祭司哈哈冷笑道,“还是风徙王子想得周道,听说天下只有这种毒物才能克制赤沙王的力量,老夫可废了不少工夫才找到啊。”
格尔视野已有些模糊,他深知此毒的厉害,血木毒其实是血木树的种子,颗粒极小,不易发现,中毒后全身血肉如同一块肥料,种子深种在血脉之中,枝叶将从七窍生长而出,最后皮肉销蚀,往往只留一堆枯骨。刚才急怒攻心,竟然没有发现,此刻毒已经循环流至全身,格尔的皮肤隐隐逼出了血色,要是马上祛毒还有一线生机,可是现在……
“既然如此,看在赤沙王一代豪杰,老夫就给你个痛快!”说完,丈长的蓝光利刃闪射而出。
正在生死关头,众人只觉得周围石穴一晃,头上便是爆炸一样的巨响,整个石室顶部突然炸开,乱石飞舞,烟尘滚滚,皎洁的月光从一个方圆几丈的大坑倾泻下来,照得他们脸色惨白。
迟傲正在石穴中央,逆鳞枪银光流转,周围灰尘弥漫他止不住咳嗽。
“你怎么现在才来!”红莲一双血红的双目狠狠地盯着他,把那块玉制的印佩砸在他身上。迟傲心中骤然一紧,他费劲力气赶在人流之前到达钟鼓楼,可是心中焦急慌了手脚,怎么找也找不到入口,红莲给的图纸更是一筹莫展,刚听到红莲一声哭叫,心里一急,干脆炸开了地面。自从天维七式在他手中开封后,逆鳞枪的威力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出了什么事情?!”他问。
“什么事!你看,叛徒和奸人!”
迟傲扫了一眼如月夫人紧抱的尸体和格尔中毒的伤口,说不出难受,心中一沉也了解了几分。金光逆鳞枪直指空锦头颅!
“少将军,不知府邸还住得习惯否?”空锦大祭司问。
哼!迟傲眉头一皱道:“老头,你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我叫你满地找牙!”
“乳臭小儿也如此狂妄!”大祭司嘴上不屑,心底却由深处生出万般忿恨,他们懂什么,怎么明白受人欺凌的滋味,怎么明白蝼蚁一般被人践踏的滋味。看着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孩,他怎么会明白苟且偷生,忍辱负重的自己是怎么爬上了今天的位置,是怎么把世代贱民的家族冠上了苍澜的姓氏!
杀了他,到时候就说金甲大将军的凶兆是由他引起,广莫已死,碧潮城就是他大祭司的天下,苍澜怎么样,就算要冠姓楼兰又有谁可以阻拦!
空锦大祭司激起剩余的所有力量,碧蓝的光芒携着万千的恨意猛烈地奔向迟傲。
金光逆鳞枪锋芒毕露,天维七式的枪法从容地使开,迟傲浑身金光熠熠,回想着那些久违的一招一式,不顾一切地迎面而上。
“这把枪中有神启的力量”。这是父亲曾对他说过的,只要你找到能与它心意相通的东西,就可以引发奇迹!
海面上的雷霆闪电和晨曦初来的光芒……
空锦和迟傲的战圈已是密不透风,大祭司越是狠烈,心中越是惊讶嫉妒,原本以为这小子只是一时运气,想不到竟然有这样的力量,想到他斩杀金甲大将军的一幕,心中一阵寒意,一定不能让他用出那样的招式!
迟傲毕竟血气方刚,临战经验太过缺乏,他刚才一枪全力击开几十尺深的石壁,这会难免力有不足,心中每每更加勇锐,尽是觉得马上就要一枪得胜,却总是被连接搏回,蓝光交织,象切不开的一张网,让他心生烦躁。
看着迟傲酣战,红莲积郁的愤怒伤痛越发灼灼烧蚀的自己的内心,月姨早已失神的身体,格尔也还危在旦夕地苦撑,而自己却只能躲在一旁,哭泣或者心伤,到现在,她还需要退缩什么,想到这里,心中万千的悲愤突然冲开了重重的束缚,眼前的这一切都要把它统统焚毁!
红莲拨出掌中的断剑扔到一旁,略是抚慰了一下月姨后站了起来。
“不要!”格尔倏然间看到红莲那样的眼神,心头一阵恐惧,道,“莲儿,不能!”可是他现在也没有力量去阻止了。
红莲站立着,极力控制着身体不愤怒地战抖,冷冷说:“殿下,我可不是格尔,不管什么国家,什么大义,若是有人心疼我,我红莲终生也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可是若有人想害我,伤我爱的人,那么我宁愿粉身碎骨也要叫他灰飞烟灭!”
迁宁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一种不可言喻的恐惧袭上心头,这不再是那种面对强者的压抑,而是要毁灭的恐怖。这个父王都对她三缄其口的女人,到底是什么……
红莲曾经秀丽的流瀑般的卷发燃起的无比刺眼的金黄色的烈火,妩媚的深棕色的双眼也变成惊恐的赤红色。
空锦和迟傲都几乎停了下来,石穴发出太阳般的强光。
红莲的全身痉挛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是凤凰!千百只,亿万只的火焰神鸟从她的胸口爆裂而出,石壁都已开始熔融。
大祭司再顾不得和迟傲争斗,心下默念了几句口诀,忽得飞身而起,穿过头顶上巨大的豁口,一不留神,胸口被逆鳞枪划出一道血痕。
而迁宁王子,或是红莲面前的一切在来不及收起绝望的眼神之前就已化成了飞灰。
迟傲躲在红莲的身后,看着逆鳞枪上印出的她的背影,震惊得久久不能说话。
星恒海的那一侧,一股方圆数十丈的火柱接天而起,照亮了整个碧潮城,如同白昼,热浪卷袭了每一个角落,甚至焦灼了发丝。
这样的力量爆发之后,红莲的身躯象枯枝一样的倒下……
人流终归要来到这里,已经能听见那些杂乱的脚步声和嘈杂的叫喊,格尔和迟傲双目对视,怎么离开?他们也都想不到丝毫办法。
忽然听到半空中几声清越的鸟鸣,与方才的火凤尖啸截然不同,一个瓷蓝玉素的身影俯掠而至。
是他!迟傲顿时反应过来,是那个南宫云默。
他一把抱起即将倒下的红莲的身体,衣裳都被焚尽,云默给她裹上自己的外袍,看着红莲被烧灼的肌肤,神色一抹不悦。
“走吧。”他向迟傲和格尔道,也来不及理会这两人困惑的目光。
迟傲率先反应过来,等着红莲被安置好,忙去叫如月夫人,他正要伸手去抱城督广莫的尸体。如月忽得将他挡开,好像一下子触动了什么,这个女子本已死寂的眼眸中腾起一股比往昔更是坚决的神彩,盯了他片刻,起唇说:“你走吧,代我照顾好红莲,我要留在这里,守着他……”
迟傲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望向格尔,赤沙王似也犹豫,只唤了声“如月……”便不说话。
如月夫人撑起显得柔弱的身体,半扛着已渐冰冷的广莫,挪着步伐迈向人群将涌入的方向。
天上,一只通体青白色花纹的巨鸟盘旋在半空之中,好像等着主人的指令。
“走吧。”格尔叹口气,转身过来说,向眼前的男人略是示意。
“这是青鸾鸟,它愿载我们一程。”南宫云默只淡淡说,对着大鸟吹了一声口哨。
黎明的前一刻,南宫云默抱着红莲,后跟着迟傲和格尔乘着青鸾神鸟飞翔在苍澜的暮色之中。
夜风呼啸着打在众人的脸上,迟傲看着渐渐远去的碧潮城的灯火,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到哪里,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对前方又升起种种希望。
红莲在高空清凉的空气中逐渐清醒过来,微睁开眼,居然是他,她心中略是一惊,下意识得就想挣脱开来。
南宫云默见她清醒过来,心中一股清凉,松了口气,微笑道:“要是姑娘还想要赏赐在下两个巴掌,也只有等落地才方便。”
红莲也无力答话,只是虚弱地望了一眼迟傲,看他安静地坐在身后,自己又昏睡了过去。南宫云默催动着青鸾飞速地前行……
万里之外的东边,深宫的重重金殿和楼宇在晨曦之中留下浓重的剪影,一个曼妙的女子慵懒地站在最高的角楼上,有谁能见过这样的容颜,是倾国倾城,峰峦和海洋的俊秀也不及其万一啊。
灰蒙蒙的天际,一只苍鹰迅疾的飞掠而来,停在她的手边。
“天下,天下!还不是我指尖的玩物,哈哈哈……”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久久回荡在碧空之中,女子随意将那张密奏的羊皮纸扔下数百仞的高塔。
东方的天际泛出一抹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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