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二章:密谋-2
长老会众人也绷紧了神经,未来的吉凶祸福也就束之一线了。还记得十二年前水神祀的神谕是青歌神鸟,应谕“远兵戈,重礼教”自此,腾御元帅被远放边境征战,至今也未能一回碧潮城啊。这次又轮到谁呢?众人心中想着,都看看城督广莫,露出讥讽与怜悯的神情。
还没等他们心中有些许的镇定,忽然惊天一声巨响,一条三、四丈长巨鱼猛窜而出,直跃上半空,通体金色的鳞片,映着正午的光线,好像突然多出了一个太阳,刺得众人睁不开眼。
“金甲大将军!”众人齐齐惊呼。
空锦大祭司眼睛猛地一收,半晌吐出了两个字——“凶兽!”
云麟舰周围万艘木舟也爆发出滚滚惊叫声,“神佑苍澜!”声浪此起彼伏。
青眼巨鱼一入水面,便猛冲向云麟舰,船身顿时倾斜,底部传来轰隆隆的撞击声,振得众人耳膜发痛。“快杀了这畜生!”大祭司令道,数十名侍卫被迫只得跳入水中与巨鱼缠斗,碧潮城人都是极其擅长水性的,可是这“金甲大将军”搅起漩涡暗流,几十人下去往往连方向也分辨不清,况且巨鱼的金鳞刀枪不入,转瞬间人就已经血肉模糊,葬身鱼腹。
船身玉石板一声断裂,左舷突然塌陷,迟傲脚下一空,还没等他伸手去抓,便跌入星恒海冰冷的水中。
红莲一声疾呼,正想下去帮忙,格尔忙把她拉回,道:“千万不可暴露我风徙城人在此,红莲你的力量太过明显,还是静观其变吧,迟兄弟一定可以化险为夷!”
此刻船上早已乱成一团,大祭司怒目直视着这巨兽肆虐,心中五味交呈,他处心积虑十余年,就是想废除长老制,由自己独掌乾坤,要是今日再出青歌神鸟或其它任何神谕之物,他都可以想办法削弱广莫的势力,到时候水到渠成,一切还不尽在把握中,可是偏偏出了金甲大将军,这凶兽只在七百年前天下大乱时出现过一次,神谕之意太过明显,天下必风云再起,以他现在的实力,要以兵戎相争,谈何容易!
要先往深水处看这畜生动向,而且水流平缓,我也不怕它来搅,迟傲心中想到。他毕竟是在海边长大,虽然刚落水时有些晕头转向,不时也就恢复神智,憋了一口气,倏然便下潜了十几丈深。巨鱼还不断撞击着船身,偶尔曲尾腾空又猛砸向舰首,要是平常舰艇早就土崩瓦解,即使是云麟舰估计也不能跟这个铜头铁鳍的怪兽相持多久。迟傲暗暗观察,铆足了劲一冲而上,银枪锋芒直指鱼腹。激烈的水流急急滑过他的面颊,而心底却生出一股异样的幸福。
不多时,云麟舰已有多处垮塌,这船虽气势恢宏可也只是作祭祀礼仪之用,比不得战船。人们纷纷弃船逃跑,找周围的小船活命。
“夫人可要小心些,别叫鱼腥味脏了衣裳。”广莫一把护住如月夫人,此刻没有长老会几十双眼睛注视,他干脆浪荡逍遥。
“多谢城督大人。”如月夫人略是作答,“现在场面混乱,大人还是去指挥卫队为好。”没有方才的非常时刻,她多少有些谨慎。
广莫见她如此,也不在意,只是哈哈笑道:“这等事还是交给年轻人才好,我们当长辈的也该看看好戏才对。”
红莲站在船舷口,也顾不得船骨马上就要断裂沉没,任是格尔怎么劝也毫无作用,她红莲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朋友而权宜逃命!更何况迟傲早已不止如此,要是迫不得已,也管不得什么家国秘密,手中隐隐握着一团金红的火焰,蓄势待发。
格尔见劝不得红莲,只好作罢转而观察大局,迁宁王子不知为何不见了踪影,难道已经弃船逃生,他心中有些不安。
迟傲片刻间已与这巨兽交锋数十个回合,想不到他鳞甲如铁,连眼睛和鱼腹也是钢塑一般。巨鱼也似被他几番击痛,裹起一团水流便重重袭来,迟傲来不及反应,只见巨鱼张口就咬,牙齿上力气之大匪夷所思,迟傲心口一阵酥麻,好像山压一般,加上缺氧多时,挣脱了鱼嘴,自己也飘飘乎地沉了下去。黑压压的水域渐渐没了光线,任他水性再好,这时神智也有些模糊。
迟傲恍恍惚惚好像看见海底有位女子在望着他,长发随着水波轻轻地摇曳,那样圣洁无邪的面容,好像不属于人世间一样,那样纯粹的双眼望着自己,似乎万古沧桑也一晃而过,他简直快入了迷,只想再沉得深一点好看个清楚。
正这时候,金鳞巨鱼也不放过,一路追来,迟傲只觉得脑中一阵剧痛,再睁开眼似乎面前什么也未曾有过。他心中本能一股恼怒,奋臂一击,虽没有穿透鱼身,竟也把这只“金甲大将军”震出水面十数丈高,自己也随之如离弦之箭射入湛蓝的天空。
迟傲悬停在半空之中,手中金纹络体的银枪熠熠生辉。
星恒海上百万苍澜人注视着这海天之上的两个黑点,气息亦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好一把金光逆鳞枪!”突然听一声音爽朗道,“英雄揽碧潮,银枪破金蛟,人生得意!真是快哉!快哉!”
众人本都还在一团慌乱之中,突然听到如此气定神闲的笑声,不由都来看个究竟。只见一男子长发轻逸,手中抚着一张七弦古琴,没有一点惊恐的意思,反倒是在此刻有些令人不悦的懒散样貌,他只是眺望着远方战况,颇是轻巧。
“这不就是方才的礼乐琴师嘛!”有人率先说道。
大家纷纷反应过来,点头称是。只有红莲无暇关注,盯着迟傲,也不知是何心情。说时迟那时快,云麟舰船首再也坚持不住,从中央直接裂为两半,沉入水中,一时间求救声不绝于耳。
红莲身子一失了平衡,便正往下掉。还没回神过来,只觉得突然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腰际,从一片狼藉的海面一跃而上,稳稳落在残存的半壁船楼屋檐上。
“这位姑娘,还请在安全之处观战。”那个素衣长发的男子抱着她,轻佻道。
红莲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剑眉星目,俊逸不凡,与迟傲相反的是,他好像秋夜中的一轮皓月当空,脱尘飘洒,可偏偏带了一点轻浮气息,令她不悦,他盯着自己,嘴角还挂着一抹浅笑。她平日看着放荡不羁,可却是受不了浪荡的男子,等反应过来,心中一怒,一个巴掌便出了手,忙说:“放我下来!”
男子心头一愣,忙放开了红莲,诙谐一笑,道:“姑娘莫急,我这就去帮帮你的情郎。”便追风赶月似的踏浪而去。
红莲对着男子远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巨鱼临空作势,血口反身就欲吞掉迟傲,他半悬在空中不好使力,眼看再怎么也避不开这一击,只好以逆鳞枪横档。
“从来只有人吃鱼,哪有鱼吃人的道理!”只见一素衣男子轻临着水面奔来,覆手之间指中琴弦激射而出,死死捆住这金甲将军,硬生生把他拽回了水面。
迟傲大松了一口气,也顾不上问他来路,只是立马起身追击。
只听他又道:“金光逆鳞枪如此神兵!这般用法,岂不委屈,难道天维枪法已再无人可使!”
迟傲心中顿时一炸,从来没有人知道这杆银枪的名字,只有父亲。可是又怎么会……一时间他也琢磨不透。而这一句话,却令迟傲那些童年的回忆如冰雪消融般接连展现在自己脑海中——父亲教给他的一招一式,那些在海崖上的话,和那日父亲高临在海面之上的一幕。
他遗忘了的是父亲想要交给他的力量……
一股磅礴的气浪陡然间传袭而开,猛烈地掀翻所接触的一切舟船,水浪由中心倒卷起几人高的水墙,呼啸而来。一线金色的光芒直插进无尽的苍穹,久久不能消散,迟傲收起逆鳞枪,抱起斩下的金甲鱼头,口中还念着那几个字——“天维七式——晨曦式!”
已经是水神祀后的第十日,碧潮城郊的山峦上,树林隐隐绰绰。
“这么说,你认识我爹?”迟傲把逆鳞枪一插在地上,心中按捺了半晌才问,眉头轻皱着,与他平时的阳光灿烂差之千里。
素衣的男子坐在山坡高处,只是琴曲悠悠,依旧笑意隐隐,慢慢说道:“我不认识。”
“那你怎么会知道金光逆鳞枪!”迟傲看他慢吞吞的语气,不耐烦道。
“令尊与家父乃是至交,我只是在孩提时见过几面,有幸记得这把金光逆鳞枪。”
“你是汉人?!”迟傲禁不住一阵激动,这个字他也只寥寥听父亲提过几次,每次一说到此,父亲总是孤身在海崖上站上半日,也不与他答话,可是他看得见,高崖上那种比海洋还要深沉的眼神。
“是!”
“他是什么样的人?”迟傲又问,眉心一阵黯然。
长风了了,只听尾弦一声惊颤,男子起身道:“算是一个叛徒……”
迅雷不及掩耳,逆鳞枪突抡起一弯月弧,直指他的肩头。“说谎!”迟傲厉声道,碧蓝的眼眸灼灼注视着眼前的这个人。在他的心中,一草一木也爱惜有加,总听着海潮起落的父亲,那个以一敌万的人,怎么可能有这种污秽的称谓!
“在下只是说世人所说,阁下是迟飞澜将军的儿子吧,既如此,你早晚会明白的。”素衣男子眼色一沉道,“对错本来就是一念之间。”
迟傲坐在红木精雕的小凳上,偌大的空屋显得冷冷清清,他独自想着当日城郊的对话,陷入深深长思。手中翻阅着一本黄旧的史书。
这本书是当日素衣的男人交给他的。
迟傲默默看着这本汉历,可其中也只是一句“元朔二年,名将迟飞澜伐西戎,未归”。他远望着窗外令人炫目的阳光,鹰隼高高掠过波澜起伏的星恒海,心中想着父亲离开的那一晚,却又不知是为了什么。
“少将军,有一位小姐求见。”门口的女侍打断了他的思路。
还没等他说同意,红莲一掌劈门而入,“当了将军,就连我也不见了吗!”还没说完,又一把抱住他,压了压神说:“野小子,我以为你死了呢!”
金甲大将军神谕现世,苍澜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那个斩鱼破煞的少年更是家喻户晓。依照古训,凡能击杀此凶兽者,都受以将军之职,入阁长老会。众意难违,空锦大祭司只能授了个少将的空衔给迟傲,暗地里派人监视,把他围困在城西的一栋小楼。
迟傲被她一抱,差点气也没喘过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也是被软禁啊!”
“你……”红莲盯着他,欲言又止。放手坐下来才说道:“殿下与格尔也不准我来见你。”
“那……”
“我是偷跑出来的,千万不要声张。今夜子时月姨会与城督在碧潮城钟鼓楼下的秘密石穴相见,到时候会安排我们离开,你一定要来!好吗?”红莲一口气把近日计划的一切统统告诉了他,只等着迟傲回答,她心中的关切一直哽在心口,此刻更是无以复加。
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迟傲只觉得胸中那些惆怅忧郁都一扫而光,自从父亲离开他们那间柚木的小屋,这茫茫的世界就再也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但却在这异邦国度能遇上这样一个把自己当成至亲的女子,当下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斩钉截铁道:“好!”
“这是什么,难道你还看书?”红莲看着迟傲一身肌肉笑问道,恢复了往日的腔调。
迟傲拿开那本陈旧的黄皮书,只说是那日的琴师给的,也不想多言。
“那他叫什么名字?”
“南宫云默……”
苍澜的夜晚静谧得有些不真实,城中星星点点的几家灯火,海潮不停地拍着石砌的海堤,偶尔一声惊鸣,振翅飞起一尊铁铸的夜枭。
两个人影立在空荡荡的石穴中央,许久未燃过的火把发出噼啪的声音,仍然让人感到有些心紧。
“夫人那日可曾受惊?”城督广莫裹着一件亚麻的外袍,淡淡道。
如月夫人心上微微一紧,她心中一直盘算着今日如何达成盟约之事,可是如今他的第一句话却是关心自己受惊与否,难道他对这一切真的都不在乎,只是要见到自己不成。
想到那天云麟舰沉船,也是广莫一路护着自己越过重重波涛,她衣衫未湿,而他确受了不少伤。想到这里,如月夫人胸口一股热流,看着他在火光中有些发灰的鬓角,任是自己如何精明却也说不出这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
“夫人不必为难,就当广莫没问就罢,那就照言密事吧!”
如月夫人回过神来,只道:“多谢大人……”无论心中再是纠葛,此刻也只能全全放下,立刻恢复了镇定神色。
广莫见她发话,轻叹了口气,又道:“想不到夫人是风徙城的人,我真是始料未及啊。”
“如月入碧潮也有近二十载,从未做过有伤苍澜利益的事情,出身何地又有什么关系。只是想为故国尽一点绵薄之力,况且又有利于大人,何乐而不为。”
“哈哈,夫人果然不同反响,可是夫人也知道苍澜与纤罗国有约,均不得与外邦结盟,这几年难得太平,民生稳定,难道要我作苍澜的千古罪人。”城督压低着声音说。
“金甲大将军已出,大人可是亲眼看见,战事必将又起,苍澜与纤罗本就是水火不可共存,和约不过一纸空文,况且大祭司早就对城督大人不利,大人若是再不为自己准备,恐怕也难逃腾御元帅的覆辙,于国于己,大人与我风徙城共盟,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那照夫人所言,如何有利,还望明示。”
“苍澜虽是国丰物富,可大多是由贸易所得,若战争一起,国境必被敌人封锁,物资难以运达,特别是铁石、火药、兵械一类无法自给,全靠与北方交易,而风徙城与苍澜仅一山之隔,早发现有甬道相连,届时必定是最好的后援,如今碧潮城人心不稳,都盼望着谁能重振兵事,好抵挡神谕所示的灾劫,大人正好以城督职令扩充城卫军,由我风徙城提供军备,到时借神谕实行军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大祭司赤手空拳,也再难有作为,几年之后,大人就算要登基为王又有何难!”
一席话来,广莫如同醍醐灌顶,想不到自己风云几十载,竟然变成了无胆的鼠辈,安于城督之位,还被人暗算,自己浑然无知,“哈哈,夫人之智谋天下无双!”他忍不住拍手道,“那到时不知广莫是否有资格一亲佳人芳泽?”
想不到这种时候,他还不改这风流习惯,如月夫人心想,只无奈道:“大人正值风华之年,坐拥权势,何苦对如月一介女流如此用心,外边千妍万紫,大人还不是信手可摘。”
“国色天香易,巾帼英杰难啊!”
此刻,石穴阴影中又缓缓步出三人,红莲跟着格尔和迁宁来到如月夫人身旁。
“想必这就是是风徙城赤沙王,在下久仰大名。”广莫冷冷道,“不知几位要我如何帮忙啊?”
“只需要大人身上的那一块三元首印佩便可。”
“事成之后,我风徙城必永念大人恩情,有需要之处,也必定倾囊相助。”格尔诚恳道。
几丝愁淡的轻云遮住了高悬的那弯明月,给城西处的一栋别致的红漆角楼投下更加浓重的阴影。一洗流白的月光洒在迟傲的脸上,他箭步窜上琉璃瓦的房檐,心想,下面去不了,上面总困不住我。咧嘴笑了笑,感觉又恢复了往日流浪的潇洒。迟傲飞袭在楼宇之间,朝着密谋的地方奔去。
石穴内火炬熊熊,照亮了一条纤细的隧道连接着碧潮城钟鼓楼下的入口。格尔、迁宁正与城督广莫交换盟约的信物。
突然却听一个声音沙哑道:“诸位真是好计划啊!”一位干瘦的老者走了进来,脚步在空荡的石厅里格外响亮,一身素衣,脸上露着与年龄不衬的杀戾,正是大祭司苍澜空锦。
众人皆没有料到如此突变,那日水神祀之约后密会的时间地点再不可能被他人知晓,难道其中有诈,格尔心中忽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只是凝眉不语。
“广莫,你身为碧潮城督,居然勾结外族,到底是为何啊?”空锦一脸阴鸷道,话毕打了一个手势,数百人的精甲卫队鱼贯而出,环状将石穴围了个严实。
倒是广莫毫无惧色,两声洪亮大笑,道:“老头子,当然是为不作你手中下一个冤魂,你坑死了多少人,难道还要我细说!”
“空口无凭,大人可不要信口雌黄,广莫你已叛国,还是束手就擒,本祭司还可请示神谕,留你一条活命。”
“狗屁神谕,今天这石穴就是预言你死无葬身之地!”广莫厉声道,大跨一步,抡起熊熊气劲,“想要抓我,不知是凭你大祭司一把枯骨,还是府中这几个虾兵蟹将啊!”
格尔和迁宁也配合广莫展开阵势,红莲护住如月夫人静观其变,事已至此,看来免不了一场死斗,只有速战速决。
空锦大祭司不屑一笑道:“广莫啊,你始终是一个蛮夫,你难道不知道你所在何地,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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