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瓷器与瓦罐 三
我仔细想了想,感觉记忆被人动过手脚这件事,实在是不那么靠谱。
我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虽说看起来挺像混吃等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又怎么可能记不清?
很显然,张溪危言耸听,目的是要拉我下水。刚才临分开的时候,他还不止一次的劝我前往福利院,他妈的,现在我算想明白了,只怕我不去福利院还好,要是去了,不碰到那个拿手指捅他的和尚才怪。
然而我又有些疑惑,如果危险在福利院的话,张溪跑什么?不但自己跑了,还诱导我往北跑引开目标……
我草!不会是我已经被人盯上了吧?
心里想着,我小心翼翼的朝着周围探视了一圈,别说,还真有几个人看着我的目光有些奇怪。
我暗暗的深吸口气,警惕着这几名可疑的目标,心说现在可是大白天的,他们不会突然围上来把我挟持了吧?
我又在心里痛骂了几句张溪,明明已经死了,还那么不地道,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坑。与此同时,我开始偷偷舒展全身的筋骨,只要情况不妙,撒腿就跑。
然而,那几名可疑目标并没有围上来,而是站在远处指指点点,还有人拿出手机含着笑的偷拍。
这下我是彻底无奈了,整了半天,这几个并不是张溪引来的祸水,而是看过我在昨晚曝露丁丁的视频。
我心说你们还嫌我不够堵吗?就算把我录下来,再发到网上,能给你们带来什么好处?
说实话,这也就是大白天的在街上,否则我真的会冲过去,把他们连人带手机都给砸的稀烂。
我叹了口气,快步朝着街角走去。既然惹不起,那就只有躲了。
其实我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还挺生表叔的气,当时在电话里相认以后,他就开始努力的帮我寻找学校,问题是,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新风私立高中?
这所垃圾学校,简直让我无力吐槽。
自从转来,我就开始被各种各样的诡运缠身,根本没有好过!
我郁闷的想,该不会是表叔知道一些内幕,故意坑我的吧?
实际上这样的情况似乎不太可能,人家好歹也算认亲,身在外地,怎么可能了解学校的情况。再说了,就我这水准,还有哪个像样点的学校能要?
暂时不去考虑表叔的问题,我在想,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
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没钱啊。远的不说,光是忍饥挨饿这一点,就能活活的把人逼疯。
心里想着,我不知不觉按照原路往回走,经过之前见到张溪的酒吧,看到一名头发灰白的老大爷走了出来。
只是看了一眼,我就突然愣住,因为这个老大爷就像张溪所说的,是我们福利院的院长。
他已经不当院长了?为什么会在酒吧打更?
我清楚的记得,他是滴酒不沾的,刚才却闻到他满身的酒气,为什么我们说话的声音那么大,却没有把他吵醒?
怀着满腹的疑问,我快步穿过大街,朝他走了过去。
来到他面前,我强挤出一丝微笑,心说我跟他得有两年没见,突然见到我,他应该挺吃惊吧。
谁知道“院长”看到我之后只是皱了皱眉,指着挂在落地玻璃后面的营业时间表告诉我,说我来得早了,下午两点才开始营业。
我认真的盯着他看,见到他眉心偏左的位置有一颗咖啡色的小痣,立时确认他就是我们福利院的“院长”,可是,看他的样子,却分明像是不认识我。
我说:“方院长,我是王纯阳啊。”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极力的回忆了片刻,摇了摇头问我:“不记得了,你是谁家的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话我感觉说不出的难受。我是谁家的孩子?院长!我是你家的呀!福利院就是我家!
然而我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而是疑惑的问他:“院长,你不记得我了?我是王纯阳,这个名字还是你给取的。”
院长在我身上来回的打量,仍然皱着眉头,问我:“什么院长?你认错人了。”
我说:“你是福利院的院长啊,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怎么可能认错?”
听我这么说,他的眉头舒展开,轻笑着说:“看吧,你肯定是认错了。我在毛纺厂干了大半辈子,现在退休了在这间酒吧打更,你说的福利院,在哪儿我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当过院长。对了,咱们市有福利院?”
我张着嘴想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认错了?好吧,就算我认错了,张溪说的那些话,又该如何解释?
他说我们的记忆被人做了手脚,没有院长,没有福利院,没有一起长大的同伴。现在似乎可以证实,院长的身份已经偏离出我的记忆,那么,福利院本身呢?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前往城北,看看福利院是否存在。
可是,万一存在的话,岂不是中了张溪的计?把自己置身于危险当中?
如果不存在,是否就意味着张溪说的都是真的,其中不掺杂任何水分?
我突然觉得脑袋里乱成一锅粥,怔怔地看着同样满脸疑惑的“院长”,心说,至少在院长这方面,张溪并没有说谎。
但是,这里面仍然隐含着诸多疑点,比如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间酒吧,为什么知道我在酒吧外面,又为什么跟我说了那么多看似诚恳,内容却无比空洞的“危言”?
他真的是危言耸听?想要把我带入圈套?还是出于友情,善意的提醒下我?
他已经死了,却还是拖着一具尸体满世界乱跑,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头发花白的院长突然说了一句:“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咱们市好像根本没有福利院吧?”
这句话彻底让我坠入云雾当中,同时也最大限度激发了我的好奇,没有福利院?我过去的经历算是怎么回事?
真的有人能够操控记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用力的甩了甩头,以此让自己变得更加清醒。可惜,站在原地苦思冥想了半天,还是弄不明白,这些诡异的事情接连发生在我身上,到底为了什么?
我只是个穷屌,孑然一身,全无半点儿积蓄,能有什么让人图的?
道士要把林妙妆嫁给我,无论身份还是条件,任谁都能看得出来,我们两个完全不搭。人家是金枝玉叶,千金小姐,精美的瓷器;而我呢?粗制滥造的瓦罐一只,不被当成夜壶就算老祖宗显灵了。
可是谁又能想到,高高在上的瓷器,居然开着辆六七百万的车,与我这个瓦罐同归于尽了……
他妈的,我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的价值……
该不会是在我的身世当中,隐藏着什么耸人听闻的秘密吧?
会不会是我太爷爷当年留下了一笔惊人的财富,这才引得很多人惦记?
我不断的挠头想着,却见到院长叹了口气,没说什么直接回到了酒吧。
我控制自己暂时不去遐想那些云里雾里的东西,掏出手机找到院长的电话,在酒吧门外拨打了过去。
透过落地玻璃,我看到院长果然掏出了手机,看了看来电号码,按下了接听,淡淡的说了一声:“喂?”
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心突然疼了一下,还感到说不出的伤感。是啊,现在我终于可以确定,程嘉悦和玲姐一定也像他一样,把我当成了完全陌生的人。
我的世界这么小,人本来就不多,还一个个的离我而去。难道只是因为我回到了三天前,就彻底失去了他们?
我感觉自己的脑中浑浑噩噩,漫无目的的前行,穿过人来人往的深井街,穿过千音广场,穿过城南,径直向北走去……
人最寂寞的事莫过于两种,好事没人分享,坏事没人分担。现在,我最在意的人,接连离我而去,这种感觉,就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自己。
我突然想到了表叔,于是掏出手机,双手有些发颤的打给了他。听到他的声音,我忍不住的哭了,无论他在电话的另一边如何询问,我始终止不住哭声,反而还越哭越厉害。
我想,在大街上哭得这么凶,一定很丢人吧?可我实在收敛不住,因为表叔还记得我,因为他的声音充满关切。
哭了好长时间,我终于可以呜咽着说出话来,说我最好的朋友死了,我很伤心,又没人能够倾诉。
表叔不断的叹气,一个劲儿的劝我。
我告诉他,没事儿了,跟你说说,心里好受了不少。
他松了口气,问我钱还够不够花,我想说出实话,却还是忍住了,告诉他学校里没有太多用钱的地方,等我有钱了,一定好好孝敬你老人家……
结束了和表叔的通话,我的眼泪却如同决堤的洪水,想收都收不住。不知不觉,我一路走到了记忆中福利院的位置,见到延绵的铁丝网,围住了一座极具规模的现代化工厂,里面传来震耳的轰鸣,以及正在进行的污水处理。
我记得福利院的北侧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涓涓流淌,汇入松花江支流。
然而,那条小溪似乎仅仅存在于我的记忆,眼前的确有条溪流,却被乌黑浓稠的脏水充斥,缓缓流入江中。
没有福利院,没有童年,没有过往,那我还剩下什么?
心里想着,我的眼泪再次收摄不住,夺眶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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