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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不行,绝对不行!


  虽然等了几分钟,可火车进入霍宜站的时间还提前了一分钟。唤醒奚筠邗的那道白光此时变得更加闪亮了,甚至把他惺忪的眼睛照得有些刺痛,他连忙把目光低了下去,在黑暗的车厢中缓了5秒钟的时间才重新恢复正常。当他再一次看着窗外的时候,却发现站台上竟然空无一人,空荡荡得只剩下眼前这灯光了。

  “可能是太晚了,这一站没有人上车吧。”奚筠邗心里默默地想着,当他把脸收回来的时候,车窗上竟然留下了他脸的印子。

  奚筠邗嘴角一扬,忍不住笑了,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初中物理知识:车厢内的温度高于车厢外的温度时,车厢内窗户上会凝结成一层水汽。他立刻回想起小时候的冬天,那个时候他还小,用一根手指头在房间里的玻璃窗户上画下各种图案,有水里游的鸭子、地上跑的兔子、打鸣的公鸡、吐泡泡的鲤鱼、天上圆圆的太阳。那个时候虽然在学校的美术课上得不到最高的分数,但在冬日玻璃绘画上他总是会得到家人的称赞。

  其实根本就没有绝对的孤独这一回事儿,当你拥有足够多的回忆的时候,你根本就不会孤单!

  奚筠邗学着小时候的样子,伸出一个手指来,在沾满水汽的玻璃窗户上悄悄地画了起来。这块玻璃足够大,比他小时候画过的任何一块都要大得多。他先画了一只浮水的鸭子,这是妈妈教他的,他的印象最深,所以最容易画了,在以前的基础上他又加了几笔,算是这几年成长积累的一些见解。接着他又画起了兔子、公鸡、人......画着画着他突然想起了那一次和叶小画一起爬山时看到的那朵黑色曼陀罗花,它的形状、颜色、姿态至今都留在他的脑海里。他把手指伸了回来,然后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来,很认真地把残留在上面的水渍擦去,擦完后他才放心似的伸过去不紧不慢地地画起那朵黑色的、长在悬崖上的曼陀罗花来。

  奚筠邗在画画的时候,站台上一个低矮缓慢的身影突然闯入了他的眼帘,让他暂时停下了手头上的工作。透过模糊的车窗看了十多秒钟,奚筠邗才看清楚那是一个环卫工人,穿那身标志性的着装,手里却拿着一个带有长柄长得像镊子一样的工具,夹起站台上的小垃圾后熟练地放进背上的背篓里。将站台的纸屑、烟头、食品袋等垃圾全部捡完后,他又来到了堆在站台墩子旁边的那两个黑色大垃圾袋旁边,一手一个提了起来,慢慢走向了站台的出口。

  奚筠邗看不清他的脸,却看到了他被压弯了的背部在凛冽的黑风中变得更加窄小,他瘦小的胳膊在宽大的衣服中空洞地摆动着,以及听见了套在他脚上那一双打了起码有6个补丁的鞋子好像“梆梆梆”地击打着坚硬的地板。

  啊,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痛苦而沉重的灵魂在苦苦挣扎着,做着一些看似毫不起眼、甚至为我们所唾弃的事情,可谁又能说自己能离得开他们呢?

  “他们才是最可爱的人。”奚筠邗默默念道,然后加快动作完成了他的作品。

  画完了曼陀罗花之后奚筠邗突然感觉到了无边的倦意,他将双臂折叠放在了面前的小桌上,把昏沉的头颅靠了上去,他的眼前一下子暗了下去。他想这样一直静静地等待,等待脚底下开始慢慢抖动起来,等待不知疲倦的火车又发出一声巨响,等待窗外的景物快速地向后退去时与风摩擦发出“嗖嗖”的声音。

  火车是一定会重新运转起来的,因为固定的行车路线以及时间表迫使它不得不那样做。下一站应该是库同站了吧,这一段路程对奚筠邗来说会更加难熬,因为到达那里的时间是5点35分,期间可能有三个多小时的时间,他将不得不又一次陷入黑暗的包围圈中,不得不孤身一人跋涉在荒凉的黑色莽原之中。面对这令人不寒而栗的状况,奚筠邗心里开始默默祈祷睡眠能够将他带走。可是他的身体却开始瑟瑟发抖起来,他明显感觉到热量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掉,寒冷的黑夜正在一点点突破这火车坚硬的外皮渗透到里面来。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个人在无尽的黑暗中忍受着失眠、寒冷和饥饿的时候是多么孤独和无助,他多想此时此刻身边坐着一个叶小画,陪他说说话,或者只是静静地看他几眼呢,要是她在有多好啊。

  他又忍不住了......

  那天送完叶小画和江婷回来,奚筠邗内心的潮水仍旧没有要平复下去的意思,反而越来越汹涌了。他不断揣测着叶小画的心思,用他那套惯用的自认为逻辑性相当严密的思维不断扫描着叶小画的一言一行,可每次的结果总会令他失望而归。同时令他的心难以安定下来的另外一个因素是他从江婷眼睛里读到的东西,似火一般燃烧着的东西。他深深苦恼着,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再一次见面时,他应将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她们。

  潜藏在奚筠邗身上根深蒂固的沉默寡言基因此时占据了他的全身,他开始像从前那样不说一句话,试图把全部的心思集中在学业上。

  一个多星期的时间竟然也被他勉强熬过去了,说“勉强熬”是因为他每时每刻都在等叶小画的电话,他几乎把手机寸步不离身地带着,就连每次睡觉前他都要检查一遍手机是不是电量充足、信号良好,可叶小画那边却始终没有给他送来他想要的一分一毫。

  奚筠邗像一个倔强固执的小老头,坚守在那片他称之为家乡的废墟上,苦苦等待着。可是,既然他那样想她、念她,为什么不主动去联系她而非要等她来联系他自己呢?奚筠邗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答案,或许他是在等一个可以让他勇敢一次、冲动一次的信号,那样的信号在奚筠邗眼里就是叶小画一次主动的联系。奚筠邗甚至在心里面给自己暗暗地定下了一个期限,只要在是十天之内叶小画来找他了,那么他将会不顾一切,勇敢地走到叶她面前,然后将她揽入怀里。可是,他真的会有那么勇敢吗?

  11天,12天,13天,早就远离了10天的期限了,奚筠邗还是没有等到叶小画的电话,甚至没有一个短信。他终于是坐不住了,轻声叹了口气儿,拿起手机给叶小画发了一条短信。

  “我们好久没去爬山了,去爬山吧。”

  过了好久,奚筠邗的手机才发出了原本应该在许多天以前就会来拜访的震动声,可是即便这样,奚筠邗的心在震动来临之时突然之间变得狂跳不已。

  “奚哥哥,这几天太忙了,都忘了联系你,明天上午我没有课,你有空的话我们去湖东公园玩吧。”

  “好的。”奚筠邗回得很干脆,全然不顾明天上午有一节大学生心理健康的课。

  放下电话,奚筠邗扭头看了看正打着游戏的汪皓,说:“明天上午的课帮我签到,平时帮了你那么多次,这次该你还我了。”

  “你可从没逃过课啊!”汪皓有些吃惊地侧过半张脸来说道

  是啊,奚筠邗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原本对于逃课十分陌生的他这一次为什么显得这样自然而然?

  奚筠邗觉得他一刻都不想再等下去了,他决定了明天,无论如何,都要去做他这几天来一直想做的事情。

  “就让我陪你一直到老吧!奚筠邗感觉自己的心里好像有一团烈火瞬间燃烧了起来,将他全身团团覆盖。

  这是他的第一次恋爱,他想通过一种独一无二的方式来表达。他忽然想起马克思来,这位伟大的共产主义先驱、人类卓越的精神导师在向自己的妻子安娜表明心意的时候用了一种就用了一种非常独特的方法。马克思告诉安娜自己最近有了一个女朋友,想把照片给安娜看看,让她评价一番。被蒙在鼓里并且深深爱着马克思的安娜一听到马克思有了对象,心情立刻变得很沉重,她想拒绝然后一个人伤心地哭一场,可为了不让所爱之人失望安娜最后还是答应了马克思。明天等马克思将一个带有镜子的小盒子交到安娜手中的时候,安娜一下子明白了,她激动得留下了幸福而又甜蜜的泪水。

  奚筠邗想象着,这个故事里的两个主人公为什么不能是他和叶小画,他甚至相信当他把镜子交到叶小画手上的时候,叶小画也一定会,一定会像安娜一样激动得热泪盈眶!

  奚筠邗风一样地跑了出去,到学校附近的商店里买了一个在他心里就是当年马克思赠与安娜的那个带有镜子的小盒子。他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反反复复试了十几次,发现每一次自己的脸就那样明白无误地出现在镜子里之后才停下来。

  湖东公园对奚筠邗来说并不陌生,他从公交车一下来就看到了一个清澈见底、小巧玲珑的湖泊。午后的阳光照在湖面上,同样是如出一辙的波光粼粼。奚筠邗四下张望了一番,没有见到叶小画的影子,他把手伸进了右边的裤子口袋中摸了摸里边的盒子,发现它仍旧安然无恙地躺在里面后,就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般松了一口气儿。他走到一块绿油油的、长势旺盛的青草地上,轻轻坐了下去,生怕坐坏了屁股下的青草。

  这里的景色可真美,奚筠邗心里想着,这一派舒心怡人的景色正好可以舒缓他此时此刻内心的汹涌澎湃,可一想到即将要向叶小画表明自己的心意,奚筠邗的心就立刻又止不住砰砰砰地乱跳起来。美好的景色总是那样惊人相似,奚筠邗发现以前他与叶小画见面时天上总会有那么一个送来温暖和煦日光的太阳,空气中也总是会吹拂着一阵撩人情思的微风,就连这波光潋滟的湖水与湖边柔情万分的杨柳也是惊人的一致。难道上天在暗示着他这一次勇敢的结果会像以往一样得到一个美好的结局吗?难道叶小画真的就像燕妮一样等在着他的勇敢?奚筠邗不禁喜上眉梢,嘴角也悄悄地爬上了笑容。可是奚筠邗自己会觉得奇怪,原本不迷信的自己为何现在总是会去相信一些冥冥之中暗示了?

  他静了静,向广阔的湖面极目望去,想象着尽情地在上面遨游的场景。一会儿他是靠打鱼为生、将密密的渔网洒向湖面的勤劳渔夫,而叶小画就坐在船头微笑着看他;一会儿他是泛舟湖上、饮酒作乐的逍遥隐者,而叶小画就是他大笔一挥在画布上造就的绝世美人;一会儿他又是镇守一方、在湖面巡视安防的尽职河神,而叶小画就是他要去保护的农家浣女。如论怎么想,奚筠邗都觉得此刻整个世界都在祝福着他,而他在这种无形的祝福中对于得到那位他心仪已久的姑娘也变得越来越自信了。

  他想象了很久很久,久到叶小画正在不远处朝他慢慢走来的时候他都没有发现。等看见叶小画就在十几米远的地方的时候,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盒子塞进口袋中,心脏像坐了跳楼机一般一下子兴奋地狂跳起来。

  奚筠邗红着脸注视着慢慢靠近的叶小画,瘦削但曼妙的身姿、披散在肩头的长发、玉立亭亭的双腿,等她再靠近一些的时候,呈现在奚筠邗眼中的是鹅蛋型的脸、柳叶似的眉毛以及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等到叶小画又近一步的时候,奚筠邗甚至闻到了从她身上飘散开来的淡淡清香......

  “哈哈,被我找到了吧。”叶小画笑着说话的时候,奚筠邗还在那里痴憨憨地笑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最后几个字终于说得有些顺溜了。

  叶小画一下坐到了奚筠邗的身边,然后说:“用你的那一套啊,分析方法,不要以为只有你会,哈哈哈。”

  奚筠邗注意到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穿那件白衣服,脸色也比起往常来更加煞白了些,白得几乎找不到一丝血色的痕迹。

  奚筠邗问她:“今天怎么不穿那件白衣服啦?”同时紧张地用手碰了碰口袋里的盒子。

  “奚哥哥,你说你笨不笨呐,今天这么热的天,怎么穿?说你笨,你还不信哩!”叶小画咧开嘴笑了起来。

  奚筠邗一时无言以对,所以赶紧转移了话题。

  “今天天气真好啊,你看阳光照在湖面上像不像那天我学校里的那个湖面?当时你形容它‘像金子发出的光芒一样’,对吧?”

  “你还记得呐?!”叶小画扭过头开心地说。

  “当然了,”奚筠邗突然很大声地说道,“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奚筠邗看到叶小画瞬间用一双惊讶的、睁大的眼睛看着他,他仿佛在这双眼睛的背后看到了一种祈求保护的渴望,可是他也注意到这双眼睛却慢慢地、慢慢地低了下去,不再看他了。

  突然之间,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代替了原本热烈的交谈。奚筠邗不知道怎样去打开这样一种尴尬的局面,就连往日里活泼乱跳的叶小画也似乎没有话说了,一直看着面前平静的湖面。

  不知道是因为太阳照射得太久了还是太激动了的原因,奚筠邗感觉自己的脸上像火烧一样滚烫滚烫,这种前所未有的热度是他始料未及的。他感觉到额头和后背已经全部打湿,他想伸手去擦,可两只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偏偏这个时候,嘴巴也来凑热闹,口干舌燥带来的难受感觉迫使奚筠邗想要说点什么来解救自己。

  他忽然鼓足勇气,将手伸向了口袋,将那个盒子摸出来,牢牢地拽在手心里,不让叶小画发现。

  他终于说话了,可声音却干哑得可怕,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小画,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他很不熟练地叫了叶小画的名字。

  好了,第一句话一旦说出,标志着:奚筠邗已经把“爱”的列车的制动刹车松开了,表白的车轮将会越滚越快,再也没有停下来的可能了。

  “嗯?”叶小画答应道,“什么事情?”

  看到叶小画把脸转向了他,奚筠邗却突然感觉有些后悔了,能不能再等等,等过些天再说?可是,已经开始了,再也来不及了,没有回头的可能了,不是吗?

  “嗯.......嗯......那个......”他忽然感觉说不下去了。

  “哎,你不说算了,我还不想听呢!”叶小画故意气他。

  奚筠邗一听急了,连忙说:“好吧,我说。”

  “说啊!”

  “等等,等我组织组织语言。”奚筠邗使劲儿地往下咽了一口口水,尽量让笑容留在脸上。

  又过了一分钟,奚筠邗仍旧在那里磨洋工,叶小画坐不住了,又催了他一次。

  “好,我开始说了。”

  “好的,说吧。”

  奚筠邗目视前方,缓缓说出在他心里已经酝酿了无数遍的话:“我最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我这儿有她的一张照片,你帮我看看她怎么样吧。”说完后,奚筠邗感觉涌动在血管里的红色热血此刻就在自己的喉头那里,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它们喷射出来。

  不过也好,说出来后奚筠邗感觉好多了

  也确实好多了。

  奚筠邗看着叶小画的脸,热切地希望在那上面找到一丝哀伤和遗憾的痕迹,找到足可以让他继续勇敢下去的证据。可是让他颇感失望和震惊的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有那依旧令人担忧的惨白。

  奚筠邗是不可能看得到的,因为叶小画在奚筠邗来看她脸之前瞬息之间已经将上面微小的触动以及惊讶的痕迹全部隐藏掉了,只留给了他2秒钟的沉默。她在这方面实在是太出色了,没有人可以看得出来。

  沉默了2秒钟后,叶小画脸上又开出了灿烂的笑容之花,她开心地笑着说:“是谁这么有魅力,把我的奚哥哥给偷走啦?我可要好好看看她长什么模样。”

  是啊,她终于说话了,可是她又说了些什么呢?

  奚筠邗内心好不容易筑造起来的自信之墙一下子崩塌了下去,现实对他来说,好像一下子让他从骄阳似火的赤道急速坠落到了冰天雪地的北极。他多么希望叶小画能够露出失望沮丧的神情来,哪怕只有一点点呢,可是就连这一点点、一丝丝都没有,在听到他有喜欢的人之后,她居然还能笑着问是谁,这一切的一切,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叶小画对于奚筠邗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慕吗?他想就此止住,然后随便编个理由说刚才是开玩笑逗她玩的,最后把那个盒子重新放回口袋里。

  可他实在不甘心,不甘心就此接受失败的结果,他几乎要哭出来,他的心里在一遍又一遍大声地喊着:“叶小画,我爱你,让我陪你一直到老吧,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奚哥哥,照片呢,给我看看呀!我还没有厉害到不看照片就能知道她长什么模样的程度呢!”叶小画依旧笑笑说道。

  奚筠邗内心纠结极了,他感觉那里面错综复杂的情况绝不会比任何一个盘根错节的老槐树根来的简单轻松,他感觉自己都快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眼前更是变得眼花缭乱起来,他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说出来,好像注定是失败;不说,好像注定是不甘心。

  上帝啊,快点来救救奚筠邗吧,让他立刻马上从这里消失,让刚才他说过的所有话都悉数被收回,让叶小画过去十分钟的记忆全部消失吧,就让这两个年轻人轻轻松松、相安无事地度过这美好的一天吧!

  可是,上帝只活在我们的信仰里面,他从来没有出现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不是吗?

  此刻,周围安静极了,全世界似乎都停了下来,在等待奚筠邗宣布他的决定。刚才还在随风摇摆的柳条安静地插到了水里,欣然接受了倒映在水面中得自己的模样;刚才叽叽喳喳的一对小鸬鹚一动不动地卧在了船舷上,给畅游于水中的鱼苗们留下充足的生长机会;刚才还手挽手漫步于河堤的那对老年夫妇安详地坐在了公园长椅上,平静地回忆起三十年前这里的景象。

  奚筠邗,你就说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奚筠邗将颤巍巍的、已经出了汗的左手伸了过去,那一刻,他也没有弄明白,自己究竟是在哪一时、哪一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当他醒悟明白过来的时候,他的发红的左手已经明白无误地出现在了叶小画的面前。即使是现在,此时此刻,奚筠邗还想趁着叶小画没有看到之前立刻把手伸回来,然后藏进口袋之中。

  “在这只手里面吗?”叶小画的脸上仍旧没有出现奚筠邗所期待的忧伤与难过,“什么照片这么小能藏在手心里?”她笑着问。

  太阳光很配合似的将一束光径直送了过来,不偏不倚,恰好就照在奚筠邗微微发抖的左手上。

  “嗯,在里面,在一个盒子里,你待会打开就能看到。”奚筠邗涨红了脸回答道。

  “哦,”叶小画应了一声,“给我吧,我会好好看的,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叶小画啊,叶小画,你怎么就不能明白奚筠邗的一片心意呢,你这样说,恰恰就是奚筠邗失望的根源所在啊......

  奚筠邗终于松开了手,“噗通”一声之后,一个娇小的心形红色盒子便掉到了叶小画的手上。奚筠邗的的心一下子收紧了,他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又在无望的征途上踏出了毫无意义并似乎会注定失败的一步。

  叶小画没有立即打开那个盒子,她仔细地端详起来,好像在欣赏和鉴定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她发现这盒子的外表面虽然是铁做的,可是却一点也不冰凉,她很敏锐地感受到了残留在上面的来自于奚筠邗的体温。

  这个过程对于奚筠邗来说简直是一种煎熬,他在其中所受到的痛苦丝毫不亚于一位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的选手,他现在倒是祈求叶小画能够快一点打开那个盒子,他也好早一点从苦痛的深海中解脱出来。

  “奚哥哥.....奚哥哥......”不敢看着叶小画的奚筠邗丝毫没有意识到叶小画正在叫他。

  “不行,在我打开盒子帮你鉴定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叶小画突然说道。

  “什.......么......条件?”

  “我现在还没有想好,待会我打开之后说不定就想好了。”

  “你快......快......打开看吧。”

  “不行,你答应我之后我才会看!否则......”说着,叶小画把盒子一把塞还给了奚筠邗。

  面对重新回到手中的盒子,奚筠邗好像一下子得到了解救一样,他很想潇洒地对叶小画说不看就不看,然后用逛公园来打发今天剩余的时间,让这件事情从来也没有发生过。

  可奚筠邗的嘴唇却首先沉不住气了,不争气地说道:“好,一个条件就一个条件吧。”

  “这还差不多!”叶小画笑着一把把盒子夺了过来。

  奚筠邗又开始后悔了。

  盒子前有一个小小的按钮,只要用手指轻轻地按下去,盒子就会“咣”的一声打开。叶小画将盒子重新举了起来,用她右手的大拇指轻轻地按下了那个按钮。

  奚筠邗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一声“咣”,可是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他想睁开眼睛来看看究竟,可是又害怕,最后实在忍不住,扭过头看了看坐在右边的叶小画。

  映入奚筠邗眼帘的是:一双睁得很大依旧水灵灵的眼睛、一张从额头垂下碎发的鹅蛋型脸、一张依旧保持者精致外形可略略张开的嘴巴和一幅犹如静止了的画面。

  奚筠邗温柔地看着叶小画,他觉得现在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心形红色盒子的叶小画真美,比他以前见到的任何一次都要美丽,一刹那,他生出一种幻想来,接下来的一刻,叶小画会转过脸来对他说:我愿意。

  “奚哥哥,你......”叶小画说不下去了,声音竟然也第一次变得颤巍巍的。

  等叶小画一说话,奚筠邗一下子感觉整个被冰冻的世界立刻解冻了,他感觉再也无法让自己胸腔中汹涌澎湃的爱情潮水乖乖待在里面了,它们已经冲破了最后一层桎梏的牢笼,闯进了一片新的莽原之中,在那里,奚筠邗完全是陌生的,对他来说,也是极其危险的。所以,从现在开始往下的每一分钟里,奚筠邗将要靠着自己的真情实意和从未展现出来过的勇敢在这一带扎下自己的根,生长下去!

  “小画,我喜欢你,我爱你。”奚筠邗突然站立起来,正对着叶小画说道。

  叶小画一惊,“咣当”一声盒子突然掉到了地上,她有些迷惘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奚筠邗,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奚筠邗伸手捡起盒子,重新放到她的手上,然后对叶小画说:“这里面其实没有照片,是一面镜子,而刚才出现在镜子里面的,是你呀,你就是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奚筠邗似乎感觉到了胜利的天平正在一点一点向他这边倾斜。

  可是,胜利从来没有这么容易。

  “不,奚哥哥,不行,绝对不行!”叶小画几乎是喊了出来,眼睛里竟然蹦出了些许泪花,也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出来。

  奚筠邗感觉头顶上空顿时来了一个晴天霹雳,他之前或许已经接受了叶小画会拒绝的结果,可还是没有想到结果居然来得这样直接、猛烈和绝情!

  他痛苦地看着叶小画,说:“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行!”

  “可是我真的爱你啊,我是真心实意的,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奚筠邗哭喊着说道,声音已经哽咽了,“为什么呢?”

  “我们不合适!”叶小画直截了当地说道,似乎不想有过多的解释。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没有所说的一见钟情,可是后来慢慢与你接触才发现你就是我想要寻找的那样一种姑娘。我先喜欢上的是你的性格,然后才是你。我觉得越久喜欢上一个人,这份感情就越真实、越长久,我就是这样慢慢喜欢上你的,我欣赏你的一切!”奚筠邗把藏在他心里几个月以来的话一口气全部说了出来,此刻,他好像是赌场里输得精光的赌徒,最后正在做着孤注一掷的努力。

  “就像你说的,你喜欢的只是我的性格。”叶小画冷冰冰地回答道。

  “不,不是的,我先喜欢上的是你的性格,可是现在,我爱着你整个人,全部!”

  “奚哥哥,我们真的不合适,我性格嘻嘻哈哈的,整天只知道玩,而你沉稳内向,且学习成绩优秀,我们在一起的话,我会拖累你的。”

  “不!爱情是平等的,不存在谁拖累谁!”奚筠邗歇斯底里地回答道,“你的性格就是我喜欢的,乐观向上、动中有静、阳光灿烂。”

  “奚哥哥,不行,我不能答应你,真的,不行。”叶小画无动于衷。

  “为什么啊?”

  “就是不行,我们不合适,你应该去找一个和你同样优秀的人,不应该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我们还是做很好很好的朋友吧。”

  “不,不要,我就是想要现在的幸福,我喜欢的就是你!”

  “不行,绝对不行。你刚才答应过我一个条件,现在我要说出这个条件了,就是不要再对我说爱。”叶小画终于给出了最后的判决,说完后把头扭向了另外一边不再给奚筠邗任何说话的机会了。

  “不——”,奚筠邗心里痛苦地喊道。

  奚筠邗内心的爱情之花彻底凋零了,他像一个战斗到了最后的战士,精疲力竭地看着敌人的百万大军朝他奔涌而来,瞬间把他的尊严和精神踏为了尘土。他一下子觉得天上的太阳熄灭了,寒冷的北极降临,将他冻成了一个一动都不能动的雪人;温柔的微风变成了怒吼的寒风,一刀刀地刮在他脸上,将他变得面目全非;柔软的柳条变成了挥舞的长鞭,一次次无情地抽打他的身体,将他打得七窍流血。他痛苦到连说出一句求饶的话来都不行,他感觉嗓子哑了,整个世界都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不行,绝对不行!”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奚筠邗的耳边,使他最终不得不接受了失败的结局。

  是的,奚筠邗失败了,他如同太阳般炽烈的爱情没有得到叶小画哪怕一点一丁的回应,他彻底失败了。

  罢了,罢了,随它去吧,奚筠邗啊,放弃吧,爱情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情,哪能光凭你的一腔热血就可以畅游在爱情之海上而不受一点风浪的刁难与折磨啊!

  奚筠邗感觉到泪水已经铺满了自己的眼球,他强忍住哽咽的声音,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对叶小画说道:“你能真心实意地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吗?”

  叶小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大概是累了的缘故,现在她的脸色竟然比她到的时候还要难看,惨白得几乎如一张漂白过的白纸。

  “奚哥哥,对不起,我们还是回去吧,”叶小画轻轻地说,眼睛却没有看着奚筠邗,“下午我还要上课呢。”

  奚筠邗没有得到他渴望已久的回应,整个身子像泄了气的皮球、没有骨架的稻草人,一下子软了下去。等到他稍稍缓过来后才发现叶小画正拉着他的胳膊想让他站起来。

  哎,什么时候他坐在地上了?

  奚筠邗感觉叶小画的这一只正在拉着他的手竟是这样的陌生,他觉得浑身不自在,赶紧站起来并轻轻推开了叶小画的手,他觉得在没有得到回应之前,就算是一点点过密的接触对他来说都是尴尬无比的,也是万万不可的。

  “好吧,那就回去吧,我也累了。”奚筠邗感觉眼前的光线瞬间暗淡了下去。

  “奚哥哥,你别......”叶小画说。

  “我知道了,我没事的。”他勉强挤了一个笑容出来。

  “我就说嘛,奚哥哥最好了,他怎么会有事呢?”叶小画开心地笑了起来,好像她说话的对象不在场似的。

  “奚哥哥,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你想听什么样的?”回去的路上,叶小画见奚筠邗一直闷着不说话。

  “不,不用了,马上就到了。”奚筠邗回答道,其实他知道离学校还有很长一段路呢,就连到公交站也还有至少5分钟。

  奚筠邗一路上走得越来越快,都把叶小画甩在了身后,现在他害怕和叶小画并排走着,害怕看见她的样子,因为那样会让他想起刚才遭受到的刺痛心灵的失败。

  好不容易熬着走到了公交站,他松了一口气,至少让叶小画暂时从他眼前离开这件事情提上了议程。

  “这个你还是拿着吧,就当我送给你的一个小礼物。”奚筠邗把一直拿在手里的盒子重新递给了叶小画。

  叶小画没有伸手去接,笑着说:“不了,你还是留着吧,你看看你脸上都脏了都不知道。”说着想伸手去帮他擦擦。

  “为什么?为什么她连这个都不要了?难道她真的打算不接受的我的一丝一毫吗?!”奚筠邗的心底如爆发的火山,绝望而狂怒地哀嚎着。

  他伸出去的那只手没力似的突然软下来,像一个落下的摆锤一样,重重地打在了大腿上。

  “奚哥哥,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学校吧。”叶小画上车前对奚筠邗叮嘱道。

  “嗯。”奚筠邗轻轻应了一声,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目光仍旧重得抬不起来。

  看着车子慢慢开远,在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和难闻的尾气中,奚筠邗的泪水毫不犹豫地攻占了他眼部的这块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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