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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哎,你们这两个姑娘啊!


  奚筠邗睁开眼睛,可是他显然是估计错了,库同站看起来仍旧显得遥遥无期。

  “为什么让我这么早就醒过来呢?为什么不让我一直沉睡在睡梦之中,至少在梦中的时候,我可以忘记掉一切不快和难受!”奚筠邗心里暗暗地嘀咕着。

  “可是,有什么用呢?还是会醒过来的,问题仍旧是问题,终究还是会回到你的眼前来的,躲避有什么用处呢?”奚筠邗的耳边再一次响起上次出现过那个的声音,他忽然清醒了许多,往四周看了看。

  四周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楚,连两节车厢连接处的那盏昏黄的灯发出的光芒也好像被漫长的黑夜吞噬了一样,现在没有任何光线了。奚筠邗顿时感到有些心慌意乱,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直了直腰,后背贴到了坚实的座位靠背的时候才略微有些心安。他又伸手去摸了摸自己旁边的座位,发现它依旧是空的,不由生出一丝安慰的情绪来。他觉得至少这趟旅程的未来还是有一些盼头的,这个盼头大部分来自什么地点、什么时间、什么人会坐到他的身边来。

  今夜,奚筠邗无疑是孤独的,他将独自一人同这无边无际的黑夜做殊死的搏斗,陈可芳、秦阿姨、李实渐、王依依、那汉子都不会来帮他,一切都得靠他自己。他将要学着成为一个跋涉在从未涉足于原始森林的猎人,与最严苛的自然环境相抗衡,并要固执地去挑战自然选择这条亘古不变的法则,他要证明:奚筠邗,可以、有能力靠一己之力从最为艰险困难的境地中走出来!

  可是,又拿什么走出来呢?奚筠邗也不知道,他迫切地想知道!

  奚筠邗拿起桌子上的一瓶水,这是他上车之前买的,胡乱灌了一口下去,顿时感觉凉意从嘴巴里直蹿进自己的肚子中,睡意竟然因此被驱散了许多。他忽然想唱歌,唱那首他最喜爱的歌,以前他晚上失眠的时候,面对如水月光,他总是会唱歌。可是今天晚上虽然月光依旧如一汪净水,可是他却丝毫提不起那样的心情,况且周围阴森可怖的氛围也在时时刻刻提防着他那样做。

  最痛苦的事情,无疑是突然丧失了方向。奚筠邗不得不再一次回到过去,回到那个他不愿意面对却怎么逃也逃不掉的问题面前去。

  从湖东公园走回学校大概有4公里路的样子,来的时候奚筠邗坐了15分钟的公交才到。

  看着身边一辆又一辆呼啸而过的公交车,奚筠邗无动于衷地往回走着。他垂着头,任几个月没有修剪的头发凌乱地下垂到眉尖,脚步也丧失掉了平日里应有的矫健,两只手无力地摆放进了裤子口袋中。

  “为什么她会那样直接地拒绝了?难道她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难道她真的只是把我当成了哥哥?为什么面对我诚心诚意的请求,她连考虑都没有考虑?哪怕只是一点点喜欢呢!”奚筠邗的心里完全被刚才发生的一幕所占据。

  “啊!”奚筠邗用手狠狠抓住了左胸处的衣服,他的心在这个时候竟然出现了剧烈的疼痛,好像有一把刀在猛烈地戳着。

  他已经记不起那一天他是怎么走回学校的,只是后来听汪皓他们说那天自己回来后在寝室里的凳子上呆呆地坐了一个下午,谁叫他他都没有答应。晚上他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两只手相互交叉抱着弯曲的腿,下巴抵着膝盖,目光呆滞地看着床上的席子,任寝室里其他同学在他身边来来去去,他的头始终没有抬一下。对他来说,此时此刻外部世界好似一个巨大的深渊,而他,深深陷进到了最深处。在那里他感到异常的寒冷、孤独、痛苦与绝望。他没有了呼喊和求救的勇气,甚至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汪皓终于来和他说话了:“大汗,我关灯了啊。”

  “嗯。”奚筠邗用一种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回答,随后周围一片漆黑了,整个世界瞬间消失不见了,他觉得自己不仅没有往上升,反而越来越往下沉。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和现在一样,周围都是黑色的,不,是浓黑色的,只有我一个人醒着,只有我一个人在绝望中挣扎。”被火车鸣笛声带回现实中的奚筠邗突然觉得三年前的那一晚和现在竟然是如此相像。

  他又轻轻闭上了眼,回到了那个晚上。

  灯已经关了很久了,奚筠邗还坐着,已经超过了3个小时。他依然纠结于叶小画断然的拒绝以及那一句:不行,绝对不行。叶小画是他第一个爱上的姑娘,不,他没有主动去爱她,甚至连主动接近的意思都没有!是她,是叶小画自己,展现出了与众不同的卓越美丽以及伟大的人格力量慢慢改变了他,悄无声息地吸引了他,他爱上她完全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心,是心啊!奚筠邗从心底里面深深地欣赏着叶小画,这种欣赏带来了亲近,让他多么想、多么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好让他有更多机会去慢慢发掘她身上潜藏着的所有优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叶小画却决绝地拒绝了他?奚筠邗怎么也想不通,他有好几次看到过叶小画那一双爱笑的眼睛里分明流露出过对于他的喜爱与亲近,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或者说这一切,奚筠邗都看错了吗?

  不,不可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奚筠邗本以为会信心满满地拉着叶小画的手,轻轻地、缓缓地把整个湖东公园里的每一块土地都走遍,把每一片树叶数遍,让每一缕清风拂遍,让每一泓清水照遍!

  可是,“不,不行,绝对不行”,叶小画的这一句话在这一切的后面画了一个猝不及防又不容辩解的句号。

  奚筠邗累了,他忽然失去重心一般地向后倒去,头颅重重地摔在枕头上,他无力再去脱衣扯被,只是任凭身体僵硬地倒在床上。他忽然想哭,眼睛也渐渐模糊起来,鼻子像浸在了醋里一样酸,最后他睁大眼死死地盯着天花板才强忍着没有让滚烫的泪水从两侧滑下去。过了很久,他仍然看着洁白的天花板,他以为天快要亮了,就算不亮,顶多再等上个把小时他就会再一次看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等到全新的一天到来。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要好了,很快就会恢复过来,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样。他以为昨天这一页已经完全翻过去了。

  可是,既然黑夜是一天中和白天平起平坐的另外一个重要的部分,哪有那么容易就过得去呢?

  第二天,奚筠邗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还是如预想中的那样湿了一大片。拿起镜子,他在那里面看到了一张憔悴的、丧失了生气的脸和一双肿胀、红通通的眼睛,眼睛上布满着红色的血丝。走到洗漱台,奚筠邗用手鞠了一捧水泼到了自己的脸上然后狠狠地搓起来。他低着头,心情失落极了,他从来没有这样颓丧过,也从来没有这样痛苦过,他甚至没有勇气开始这新的一天了,他甚至打算把头深深埋进这冰凉的水里,用极致寒冷的东西来冷却他似火山一般燃烧着的头颅。

  从那天起,在奚筠邗的世界里,对于叶小画的印象居然来了一个180°的大转变,她突然从那个勇敢、善良、乐观、开朗的姑娘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冷漠、残酷、决绝的陌生人。虽然奚筠邗努力告诉自己客观,保持冷静,可心底里还是升腾起一股怨气来。

  还好这只是一种想而不得的痛苦所带来的没有恶意的怨气,奚筠邗心里是明白这一点的。

  他很想再见一面叶小画,可是一想起那天公园里叶小画的“不行,绝对不行”后,他原本鼓起来的勇气一下子丧失完了。现在的奚筠邗心里无疑是复杂的,除了先前对于叶小画的种种好印象之外,现在却多出了沮丧、挫败、难过、失望和不安的情绪,他想不出自己再一次见到叶小画的时候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他天天盼望着那一头的叶小画会主动来联系他,可又时常责怪自己这样的想法。惶惶不可终日地度过了接下来令他煎熬备至的一天又一天,他已经快走到绝境之中了。

  我们的叶小画呢?她又在做什么?难道对于奚筠邗炽烈的感情,她真的没有一点点反应吗?

  “小画,你去找奚筠邗怎么不带上我呀!”江婷一脸怨气地看着走进来的叶小画说道。

  叶小画一愣才反应过来,说:“哦,我们只是见了见面而已。”

  “不行,以后我也要去。”江婷丝毫没有注意到叶小画略显疲倦的语气。

  “好,以后你也去,你一个人去也行,只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别让奚哥哥伤心......”叶小画不再说下去了,把头扭了过去。

  “你怎么啦?”

  “没事,我累了,我想睡一会儿。”

  江婷见叶小画衣服都没有脱就一头倒在了她的床上一动不动地睡着了,她朝着叶小画的后背自言自语地说:“我一个人去,你说的,过几天我就去找他。”

  孤独或者痛苦的时候,人类的灵魂才会得到自由和升华。

  煎熬给奚筠邗送来痛苦的时候同时也给他送来了反思和解救,他开始慢慢回想叶小画那天在东湖公园里说的话:不行,我们不合适。是的,在认识叶小画之前,他内向、寡言、羞涩,并且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可认识她后,奚筠邗却感觉自己慢慢改变了。她像一块巨大的、极富磁性的磁石,让他这块木讷呆板的大石头慢慢拥有了磁性,他开始变得爱说话、爱笑、爱开玩笑、爱与人接触了。可是就算他改变了这么多,自认为能够去自如地做一些之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了,与天生乐观开朗爱笑豪爽的叶小画交流起来的时候仍然显得那样不搭调、自信。他觉得叶小画越来越像一座宝藏库,越是想她就越可以从她身上找到以前不曾发现的东西。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人们总是在埋怨时光老人一刻不停地偷走自己的青春年华,却总是忽略掉了他对于忧伤、痛苦、艰难、挣扎的海纳百川、兼容并包。

  是的,时间在走,它无疑也在慢慢抹平叶小画在奚筠邗的心上刻下的伤痕。

  有什么办法呢?只要还存活着、还生活着,就要想着法子地过下去,总不能被一些身外的羁绊扰得完全站不起来。除了叶小画,奚筠邗的世界里还有许多其他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他不能那么自私,为了儿女情长而放弃在生活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他应该重新站起来,看到生活依旧美好。

  又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偷偷溜走了,挂历上的月份已经悄然来到了骄阳似火的7月,每天日出的时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提前,阳光照进寝室的时候也分外强烈。奚筠邗常常不到5点就醒了,每天夜里他都做梦,梦到的几乎都是叶小画和那天在湖东公园里的事情,不过他的情绪倒是好多了,好像已经慢慢找回了原来平静生活的节奏。天刚微微亮的时候,如果他睡不着,奚筠邗总是会爬起来拿一本英语书走到阳台上一边背单词一边等东山头的太阳升起来。

  “大汗,今天怎么这么早啊?”有一次,穿着一个小裤衩从厕所回来的汪皓看见阳台上的奚筠邗,好奇地问道。

  奚筠邗转过身刚想回答他,就看到汪皓已经将拖鞋甩了出去一下钻进了薄薄的被单里继续睡觉了。他背身回来,笑了笑,继续背单词了。奚筠邗惊奇地发现,刚才是他这一个多星期以来的第一次笑容,他似乎惭愧似地发现自已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太执着于一时的得失,太沉湎于个人的痛苦,太纠结于感情世界里谁对谁错的问题。面对着眼前翩翩起舞的鸟儿,面对着冉冉升起的旭日,面对着滚滚而来的光亮,奚筠邗好像突然之间释然了,他突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解脱。但是现在他究竟已经可不可以坦然地去面对叶小画了,奚筠邗还是没有多少把握,他也不知道当自己再一次站在叶小画的面前,再一次看着她的眼睛的时候是否会一如初次见面时那样来得平静又自然、朴素又恬淡,是否还是会像一位兄长一样为妹妹把耳际边垂下的秀发轻轻地、毫不违和地捋到她耳后,是否还是会像一个普通但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一样地关心她的日常起居与冷暖感受。

  人是总得要想着办法从困境里走出来的。

  “第十一天了,”早上在阳台上刚背英语单词的时候,奚筠邗默默地说道,“不知道她怎么样?”

  奚筠邗,无疑,还是在期待着叶小画主动的联系,可是十天过去了,那一边的叶小画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他的音讯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让奚筠邗无奈的是自从叶小画从他的身边离开之后,以前已经被她改变了的藏在他身上最深处的内向与沉默又一次占领了他的性格高地,他明显感觉到他身上流淌着的从叶小画那里沾染到的激情澎湃的热血和乐观爱笑的浪潮正在从自己的身上慢慢退去。他再一次陷入了苦闷和彷徨之中,现在的问题是:没有叶小画,对于他来说同样是个大灾难。

  一方面,对于深陷在失去叶小画的泥潭中而无法自拔,他痛苦极了;同时另一方面,对于每天的工作学习受到这件事情的影响太深,以至于他无法集中精力,他自责极了。

  或许,应该发生一些事情,至少是一件不小的事情。

  “黑夜漫漫长,何时才能结束啊!”奚筠邗望着窗帘缝隙外的世界,一直睡不着已经让他有些难受和心慌。

  可是火车依旧轰隆隆地往前开着,一停也不停;可是寒风依旧在火车车头分开在车尾汇合,一停也不停;可是黑夜依旧编织着漫无边际的包围圈,一停也不停。

  奚筠邗好像有些神情迷离,自言自语道:“什么时候天才会亮,才能见到亮光?”

  等了好久,也没有人回答他,他好像忽然懂了,失落地低下头去,不再看着外面了。

  他每天依旧是尝试着过一种尽可能简单的生活:吃饭、睡觉和学习,他觉得规律的生活虽然难免有些乏味,可至少他心里不会再因为胡思乱想而难受煎熬。他开始慢慢积累起一种自信来:只要时间够长,任何事情都会过去,当然也包括叶小画带给他的伤痛。可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件事情远不是仅仅通过时间就可以解决的。

  “奚筠邗,楼下有个女孩子找你,你快下去看看。”走进寝室来的同学沈乔对正坐着的奚筠邗说道,沈乔是寝室里唯一一个不称呼他外号的人。

  奚筠邗的心突然剧烈地往下一沉,然后竟然又浮上来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他连忙问:“女孩子?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长什么样子?是我们学校的人吗?”最后一个问题连他觉得都有些多余了。

  沈乔回了一声:“一个女生,我没有见过,刚上楼时我碰到的。”

  奚筠邗的脑海里立刻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叶小画的模样来,虽然快半个月没有见面,也没有联系,可她的样子依旧清晰地印在奚筠邗的脑海里。奚筠邗仍然记得她鹅蛋型的脸、额头上曼妙的刘海、左眼角处一颗浅色的痣以及那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对,还有她那一直未变的苍白的脸色。

  他忽然心情大好,脸上露出喜滋滋的笑容,他觉得只要叶小画来了,所有的问题都会得到解决,而一旦叶小画不在,所有的一切即便再好也都欠缺一丝光亮。他只管沉浸在这种美妙的心情中,却没有感觉到时间已经又走掉了2分钟,以至于当沈乔在一次提醒她下楼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他飞快地拿起镜子,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着装,确认还算过得去之后便同样飞一样地跑向了楼下。

  奚筠邗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十多天以来的煎熬即将得到解决,他再也不用独自一人面对漫漫长夜了,至少叶小画能够主动来找他,至少这不会是一件坏事。他越想越高兴,步子越走越轻快,嘴里甚至哼上了那首他最喜爱的歌曲。

  命运啊,总是这样,让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时常会来光顾我们的生活,让我们的态度较之前发生一个180°的大反转。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奚筠邗走到楼梯的最后一个转弯角的时候却忽然不知怎的停住了,脚似乎被一根粗大的铁链生生拉住一般,他内心世界的波澜又一次汹涌了起来,心扑通扑通狂跳着。

  “跨过这个转弯角,我就会见到那个我日思夜想但又十分害怕见面的人;跨过这个转弯角,我就可以重新把十几天来困扰我的问题拿出来;跨过这个转弯角,我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他犹豫了,心跳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慢,他忽然想转身回去,忽然想逃避、想放弃了。

  “奚筠邗,我等你好久了。”忽然奚筠邗的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奚筠邗情不自禁地跨出一大步去,看见穿着漂亮花边裙的江婷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啊?”奚筠邗好像被被吓到了,轻轻地叫了一声。

  看到江婷而不是叶小画,他有些惊讶,更是失望和沮丧,但也不觉地松了一口气。

  奚筠邗慢慢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快速扫描着江婷的脸,好像从那里可以得到叶小画的信息似的。其实他也有些担心,他害怕江婷已经知道了他和叶小画之间的事情,更害怕叶小画自己不来见他,派江婷过来和他谈谈,如果是后者,那么叶小画不想见到他这件事让奚筠邗不寒而栗。不过好在,奚筠邗并没有从江婷的脸上读出一些让自己害怕的事情来,他又轻轻松了一口气。

  “婷婷,是你呀!你一个人过来的吗?”奚筠邗想问叶小画怎么不来,可是不敢直接说,所以绕了个弯。

  江婷一笑,回答说:“我一个人来的,小画不知道。今天我没有课,也无聊,所以来找你玩了。”说完又露出了一个更大的笑容,圆圆的脸看起来很可爱。

  奚筠邗心想:“江婷和叶小画是同一个班的,课程应该是一模一样的,江婷有空的话,叶小画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他很想问问叶小画的近况,可是又不想说太多,一怕江婷知道,二怕知道后自己难过。

  奚筠邗欲言又止,江婷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小画挺好的,每天都早睡早起,按时上课,经常锻炼身体,按时到樊医生那里去。”

  “什么医生?”奚筠邗问。

  江婷意识到说自己说错话了,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巴,然后赶紧转移了话题:“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小画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过得好,总之她挺好的就对了。”

  奚筠邗听到江婷一个劲儿地说叶小画过得挺好,他的心情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倒不是希望叶小画过得不好,只是他一想到自己这十几天来焦愁得寝食难安,不得不把一个又一个漫长冗杂的黑夜熬过去,而叶小画却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连最起码的忧虑担心都没有表现出来,他就觉得难过、痛苦,甚至痛心。同时,他的自尊心又一次强烈地镇痛起来,他狠狠地自责道:为什么要为此过分伤心难过?为什么要在这件事情上花费那么多的精力?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可是他又不想去责怪叶小画,他不想对她产生一丁半点儿的怨恨,他努力告诉自己这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即使叶小画拒绝了他,那也是她的权利和自由,他没有资格去恨她。

  人,有时候真奇怪,一方面很想对方知道自己的痛苦,甚至想要对方来和自己一道受难,另一方面,却在默默地为着对方,即使对方并不知道自己的情意,即使对方不知道自己的痛苦与挣扎,仍旧付出、祝福、守护。

  “奚筠邗,今天就暂时忘掉叶小画吧,既然江婷来你学校了,就好好陪她吧。”奚筠邗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来,让他从刚才的心里斗争中解放了出来。

  “婷婷,你想去哪里玩?”奚筠邗对一直笑着的江婷说道。

  “不用去哪里,就在学校里到处走走就行了。”江婷笑着抬起头来,望着奚筠邗的下巴说。奚筠邗注意到她比叶小画稍稍要矮一些。

  “好啊,走。”

  “走!”江婷又笑了,虽然今天天空中没有了往昔的太阳,可是她的笑容一直都在,甚至比太阳还要明亮。

  随夏天一起到来的还有它多变的天气,前几天晴空万里,今天的天气却变了大样,天阴沉沉的,墨色的云层压得相当低,几乎快要挨到远处的山尖了。空气闻起来相当沉闷,似乎漂浮着一股股泥腥味,一排排苍绿色的树木整齐地沿着校园马路一字排开,叶子却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好像是被这坏天气吓坏了。

  看来快要下暴雨了,夏天的暴雨对于大地来说已经习以为常。

  “今天天气真不好,待会可能要下雨了,你来的时候带伞没有?”和江婷在校园里的环形大道上走了20分钟后,奚筠邗问她。

  “没事儿,我不怕淋雨,嘿嘿,正好相反,我倒还很喜欢淋呢!”江婷笑呵呵地说,说完还做了一个吐舌头的调皮动作。

  奚筠邗被她逗乐了,似乎也变得高兴了一些。

  “今天怎么想到来我这里玩了,我们也有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奚筠邗的这个“我们”显然还包括叶小画。

  “想念你了呗,就来了。”

  奚筠邗一惊,转过脸去看着江婷,他多么希望这句话是叶小画说的,他多么希望此时正在看着的是叶小画的脸,他多么希望叶小画此刻就在他的身边。江婷显然感觉到奚筠邗正看着她,她也转过脸来看着奚筠邗,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是的,就是它,这就是我想要看到的。”奚筠邗心里突然激动起来,可是他分明很清楚、很明白眼前的姑娘她姓江,不姓叶,她并不是自己想要找寻的那个姑娘,他的心一下子由于失望反而平静了下来。

  “你渴不渴,要不我去买两瓶水去,你在这里等我。”奚筠邗用手指了指路边的一条石凳,对江婷说。

  走了半个多小时,加上天气炎热,江婷摸了摸额头,汗水还真的渗出了不少,于是顺从地走到了奚筠邗示意的那条凳子边上。

  卖水的地方在湖的对面,奚筠邗得绕大半个校园才能买到,可他答应了江婷,即使距离再远、天气再热他也不会爽约。就像当初每次他和叶小画约定去爬山一样,即使那天临时有事他也会努力想办法凑出时间来。他总是这样,不想让别人失望,也不想让自己失望。

  一路上,奚筠邗走得并不快,这倒不是天气炎热的缘故,而是他的脑海里一直徘徊着叶小画的影子,头脑的繁杂必然带来步履的沉重,每走一步他都在为这一个核心问题思考着。他一刻不停地想象着如果今天来的人是叶小画,他会如何地带她游走、如何地与她齐肩并步、如何地与她谈笑风生......

  江婷在在板凳上等了十多分钟还没有见奚筠邗来,就站了起来朝着他走的方向望了起来,可是依旧没有看见他的影子。

  今天她把自己打扮得漂亮极了,特意穿上了那件和叶小画一起上街时看中的衣服和一双红色的半高跟鞋,涂了淡红色的口红,换上了隐形眼睛。她来的时候本来想跟奚筠邗提前说一声,可想来想去不知道怎么说,就悄悄过来了,还不知不觉一下走到了他寝室楼下。

  对她来说,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非常重要。

  又过了几分钟,她变得不安起来,不断地用手去整理两边的头发,眼睛也不停地看着远处。江婷不想自己出现在奚筠邗面前的时候有任何的瑕疵,她要把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展现在他的面前。

  或许,江婷已经积累起足够的勇气要说些什么了。

  奚筠邗的身影终于姗姗来迟,他再次出现在江婷面前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足足20分钟。

  奚筠邗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一排白牙很显眼,他嘿嘿地对江婷说:“不好意思呀,那里有点远。”说完把一瓶冰凉的、冒着冷气儿的“农夫山泉”递到了江婷的手上。

  “你呀,干嘛买冰冻过的水啊,你不知道女生有段时间是不能喝凉水的吗?”江婷脸上露出了羞涩少女特有的笑容,红扑扑的脸蛋儿看起来竟然也有那么美。

  奚筠邗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只是傻呵呵乐着,他心里清楚,眼前的人是江婷,不是叶小画,他不敢多说一句出格的话,哪怕只是一句再正常普通的话他也必须再三思量清楚了才行。

  “奚筠邗,小画经常叫你奚哥哥,我以后也那样叫你吧,反正你比我大。”江婷拉着奚筠邗重新做到了石凳子上后转过脸来对他说道。

  奚筠邗一愣,在他心里早就已经习惯了叶小画以“奚哥哥”这样的方式来称呼他,这个称呼也已经深深打上了叶小画的烙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奚哥哥”已经属于叶小画了!如果江婷也那样称呼他,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适应、习惯,甚至喜欢!

  可是,这又能造成什么呢?区区一个称号而已,何必分那么清楚谁可以叫,谁又不可以叫呢?何况,奚筠邗身边的江婷今天大老远地来看他,奚筠邗又何苦去拒绝她而让她伤心呢?

  “喂?奚筠邗?在想什么呢?”江婷用手轻轻地捅了奚筠邗一下。

  “啊?什么?”奚筠邗反应过来。

  “什么什么呀?刚才我在问你话呢!你都没有什么反应啦!”江婷一边说一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奚筠邗如梦初醒,为了不让江婷看出他的迟疑与尴尬,他赶紧回答道:“当然......可以呀。”

  “真好啊,”江婷竟然高兴地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拍起手来,“奚哥哥!”她开心地叫了奚筠邗一声。

  “哎!”奚筠邗答应了她一声。

  奚筠邗看见江婷的眼神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这种光彩一定来自于内心深处,不然看起来不会让人感觉那般震撼,连奚筠邗也很强烈地感受到了此时此刻江婷火一样的内心世界。

  “守得云开见月明”,天空中浓密厚重的云层居然在这个时候破开了一个口子,一束微弱的光线先是把那一片区域的云朵染红了,然后才左顾右盼十分不安地射向了大地。

  “快看,你快看,太阳出来了。”江婷高兴地指着天边说道。

  奚筠邗把视线从沉重的思想负担下解放了出来,“真美啊,感觉就像是经历了漫长的寒冬之后终于迎来了温暖的春天一样。真希望从现在开始,我可以像那一束阳光一样,虽然极其微弱,虽然随时会被飘来的云层重新覆盖,但仍旧会勇敢、坚强、不羁放纵地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

  江婷看着奚筠邗抬起头陷入了沉思,嘴巴里还念念有词,就好奇地问他:“奚哥哥,你在说什么呢?”

  “自由!”

  “自由?什么自由?”江婷很好奇。

  “战胜彷徨和痛苦后重生的自由!”

  江婷用一种既好奇又好笑的表情看着他,“噗嗤”笑了出来,说:“好深奥的样子啊,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呀?”

  奚筠邗忽然意识到坐在他身边的并不是叶小画,而是她的同学江婷,就算江婷是她最好的朋友,就算她们每时每刻都会在一起,就算江婷的身上已经沾染上叶小画的气息,她也没办法做到像叶小画那样。

  奚筠邗突然有些失望,甚至是失落,他又一次倒在了冲出包围圈的半路上。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呀?”奚筠邗问江婷。

  江婷眼珠一转,不假思索地说:“我最喜欢的就是上街买东西,特别是衣服,一穿上新衣服我就很开心!”

  奚筠邗听后笑了笑,说:“这个我已经有所耳闻啦。”

  “嘿嘿,小画就不爱逛街,每次拉她去她都不愿意,到现在为止她只陪我去过不超过10次,不过她的确不能常去的。”江婷说起来还带着些许埋怨的语气。

  “为什么她不能常去的?”

  “这个嘛,下次再跟你说,你都不问我每次都是怎样挑衣服的吗?”江婷努起嘴假装生气地问。

  奚筠邗尴尬地笑了笑,只好照着她给出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这下可好,江婷一下子来了兴致,把各种品牌的衣服、怎样识别衣服的真假、怎样讨价还价、在反季节购买衣服会如何如何省钱等等问题统统给奚筠邗说了一遍,最后她还嫌不过瘾,还对奚筠邗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把他全身上下的装备批评了一番,然后再是一一给他推荐了另外一整套在她眼里看起来无可挑剔的服装。

  10多分钟的时间里,江婷坐在身边滔滔不绝,奚筠邗只好不断地点头和微笑,他根本插不上话,他也不想插话,因为对于穿着,他从不挑剔,只要是穿着整洁大方的,即使是地摊上一二十元的东西,他也照穿不误。

  也许是说得有些累了,江婷终于停下来去拧矿泉水瓶盖,可拧来拧去怎么也拧不开那个固执的盖子,只好一撒手,递到了奚筠邗眼前。

  “来,交给你了。”

  “哦。”奚筠邗却很轻松地拧开了盖子,他本以为这个盖子很紧,可当他拧开后倒不那样觉得了,“那为什么她还让我来拧呢?”奚筠邗心里相当奇怪。

  可是当他看到江婷从他手中接过拧开盖子的水瓶时由于心跳加快而在略微发抖的双手以及充盈在眼神里的幸福感后,奚筠邗似乎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他明白了无论在身体上还是精神上江婷一步步地在靠近,现在他更加肯定了前几天在她眼睛里看到的那些东西的确是真的,千真万确,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

  一波未平一波却又起,奚筠邗的心里彻底乱了,之前他要是说勉强有时间有精力来面对叶小画这一个问题的话,现在当江婷,这个叶小画最好的朋友,也同样地给他毫不犹豫地抛来了另外一个问题,而且这两个问题,无一例外、十分精确、威力无比地击中了奚筠邗性格上的软肋的时候,他似乎瞬间被击倒在地了!

  他忧心忡忡地转过脸去偷偷看了江婷一眼,他看到了一张青春、快乐、幸福和单纯的脸,很像当初叶小画的,唯一不同的是,现在这张脸红润、饱满,充满了生命的张力。他忽然害怕起来,他害怕这样一张洋溢着幸福的脸会很快很快挂满伤心的泪珠,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玫瑰花突然之间遭遇了一场剧烈的风暴而迅速地枯萎掉。

  不,不行,绝对不行!奚筠邗心里痛苦极了,他不想成为那场无情的风暴,他不想去伤害一颗单纯天真的心灵,他更不想自己的不幸像覆辙一样重蹈在别人身上!可是,他忽然觉得自己又有一种小题大作的感觉,人家江婷什么意思他还不知道呢,他为什么紧张成这个样子?就算江婷有那个意思她也不见得会说出来让他为难,就算江婷说了,难道就一定会往像奚筠邗想象的那个方向发展吗?

  奚筠邗,你真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奚筠邗笑了笑,忽然感觉轻松了许多,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把树叶、泥土、河水和草皮的味道全都吸进了肺里,他确实感觉好多了。

  奚筠邗想,从现在开始,他大可以以一个兄长的身份去和江婷相处,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作为一个哥哥应该有怎样的表率作用,应该在什么地方保持什么样的距离,或许,这样,是这一类问题最好的解决方法。

  身份,地位,阶级,很多时候被鞭笞着、鄙夷着,可是,它们也有发挥正能量的一刻,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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