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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天亮了,拥抱新生活吧


  一大束不算太强烈的阳光翻越过远处的山头,迅速地扫过一大片原野,冒冒失失、莽莽撞撞地打在了这列欢快前进的火车车身上。暗夜的包围圈被撕开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口子,大地上的一切景象开始清晰起来,就连与铁轨平行流淌的那条像麻绳一样细的小溪流底部的鹅卵石也悄悄地浮到浅滩上来迎接光明的到来。

  我是说,天亮了,终于。

  车上的人开始陆陆续续从阴暗、难受、不堪的睡梦中苏醒过来,有几个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活动着酸痛的胳膊以及麻木的大腿肌肉。奚筠邗感觉脸上有股暖意在缓缓地蔓延开去,从额头那里开始,流到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最后是下巴,不多一会儿他就感觉到整张脸变得暖洋洋了。他虽然已经醒了,可还不想睁开眼睛,他想再多休息一会儿,他实在是太累了,因为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在黑暗的围困下孤立无援地做着孤胆英雄,他确实需要休息。

  就在奚筠邗闭着眼睛享受阳光抚摸的时候,他隐约听到自己座位后面传来了两个粗犷沙哑的声音,其中一个他很熟悉,熟悉到一听到就能立刻回忆起这个人是谁,长什么模样。

  “昨天晚上我好像听到你出去了一趟,还给谁打电话了,咋了?”一个声音说道。

  另外一个声音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一点多的样子,给我媳妇儿打的电话。”

  “咋,那么晚还给嫂子打电话,不怕打扰她休息啊?”第一个声音关切地问道。

  “怎么会休息哦,”声音突然现出了一丝难过,“我那媳妇儿苦命啊,照顾我那生病的老母亲,我母亲得病之后每天晚上不到半夜2点是睡不着的,为啥,痛啊,全身都痛。”

  “哎,这活够苦的!那你说啥了?”

  “还能说啥,工地上一个多月没活干了,老板欠了债又跑了,我们这一车的兄弟这不都要到其他地方去讨生活嘛!”那声音更加显得无奈悲伤起来。

  “咋,你把这跟嫂子说了?我还没跟我媳妇说呢!”第一个声音忧心忡忡,看得出他的内心也相当焦虑。

  那声音又停顿了好一会儿,奚筠邗猜他是在摇头叹气,“没有,我跟媳妇儿说好着呢,叫她别担心,还说活干完了会尽快回去,还会给她和娃娃们带新衣服回去。”

  “嫂子相信啦?”

  “哎,还能咋样!这日子再苦还是要过下去,只要我还在,努力把活干好,我就不信这日子不会一天天好起来!”

  他们说得虽然很轻,可是奚筠邗却把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特别是最后一句,像一个重锤一般猛烈地敲击在他的心房,顿时使他的睡意全无,他立刻清醒了,猛然抬起头,光明的世界瞬间涌入眼帘。

  他往车厢过道这边靠了靠,探出头往后看了看,看到了那张熟悉、憔悴、沧桑以及未老先衰的脸,他猜得没错,刚才说话的就是半夜时他看到的那个对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黑暗打电话的中年汉子。

  他的心一下子沸腾起来,好像有人在那里面点上了一把熊熊燃烧的大火,心脏因此像一台加满了燃料的机器,把血液迅速送达至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他有一种想站起来,然后走到那个汉子面前亲自表达自己对于他深深敬意的冲动,可终究因为萍水相逢的原因,奚筠邗克制住了这份冲动,只是远远、悄悄地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我们的生活都不容易,并不只有你受尽委屈。

  一大早受到鼓舞,奚筠邗的心情好极了,加上车外阳光开始遍洒大地,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飞翔在天空、在云际自由起舞的鸟儿,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与欢愉填满了他的胸腔。他开始小声地哼唱起他在大学时代最喜欢的几首歌,身体也跟这节奏小幅地摆动起来。

  快乐啊,愿你永远留在每一个人的身边吧,让这世界永远沐浴在阳光之下。

  奚筠邗看了一眼对面的陈可芳和她怀里的孩子,陈可芳也已经醒了,正在准备孩子要喝的奶粉,孩子却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之中,她的整个脸全部埋进了厚厚的襁褓中。

  睡吧,睡吧,再多睡一会儿吧,奚筠邗的心里轻声地说到。

  秦阿姨原先用来盖住脸的报纸此时已经落到了地上,而她却还浑然不知,依旧靠在座位上睡着。她头仰起,眼皮松垮垮的,露出一条不宽不细的缝来,嘴角却现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来,看来秦阿姨昨天夜里应该是做了一个美梦。奚筠邗弯下腰去轻轻拾起那张报纸,悄悄放到了秦阿姨身边那个空着的位置上。热情豪爽的秦阿姨见陈可芳的孩子可爱,硬是不由分说地由原来的位置坐到了陈可芳的身边来,奚筠邗每每想到这里,心里都会忍禁不禁好一会儿。

  奚筠邗又看了看右边,李实渐和王依依仍然睡着,相互依偎,组成了一幅温暖的画面。奚筠邗想起了他们两个刚刚上火车时的情景来,王依依骂骂咧咧的,还当着外人随口叫着李实渐看似很不雅的外号,李实渐虽然有话要讲,但是却不敢开口,便老老实实地听候王依依的安排。不过现在看到他们两个相互亲近的画面,奚筠邗倒觉得王依依温柔贤惠,李实渐心地善良,不知不觉间,他倒还生出一丝丝羡慕与嫉妒来。他微微一笑,释然地望向窗外的景物。说起来,他已经好久没有朝窗外看了。

  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越过了阻挡在它眼前的那座低矮的的山头,把耀眼、热腾腾的的光线毫无保留地赠给了这个世界。那一大片平原上根根竖起来的树木的叶子大都开始泛黄了,少数几片却已完全熟透,纷纷往下落了,乘着风的翅膀重新回归到大地的怀抱中。这让奚筠邗突然想起那位忧国忧民的清朝诗人龚自珍以及他的那一句一读便让人动容不已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来。是啊,叶落归根,从哪里来的终究是要回到哪里去的。奚筠邗又突然想到了死亡,他以前很害怕这样的话题,可是现在此情此景之下,他倒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反而乐意去想象、思考。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没有死亡便没有生存的意义,其实人的每一天可以看作是人的一生,夜晚的睡眠就是人生的终点——死亡,试想:没有睡眠的一天难道是完整的一天吗?想到这里,奚筠邗轻轻地笑了笑。

  暂且抛下那些光怪陆离的想法,只是一门心思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这本身就是一件相当美妙的事情。突然窗边飞来一对燕子,一高一低,相互追逐着向前,速度竟然和火车向前奔驰的速度相当,以至于奚筠邗看它们的时候还以为它们有某种魔法能够停在空中,他甚至还怀疑起自己所在的时空突然之间静止了。这种季节大部分燕子应该飞往更加温暖的南方准备过冬了,今天见到的可能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年轻燕子吧,还没有懂得大自然的规律以及族群繁衍生息的繁文缛节吧。其中一只燕子的嘴里叼着一条细小的弯曲的榕树枝桠,另外一只叼着的是刚才经过的那个浅滩上的湿泥巴,奚筠邗恍然大悟,原来这对燕子准备要筑巢繁衍下一代呢!天呐,它们真的是年少无知还是故意这样做的,要知道新生的小燕子除了食物之外最需要的就是温暖了,难道它们真的想违反千万年来祖先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总结下来的躲避灾害的规律吗?难道它们真的打算脱离从一出生就埋藏在它们身体里面的最原始的基因对于生命行为的调控吗?

  就在奚筠邗为那一对燕子错误的行为担忧起来的时候,它们俩像是约好了一样,双双振翅一飞,飞到远处的电线杆旁,找了根电线落了脚,飞驰的列车只给奚筠邗留下最多两秒的时间来看这一对已经勾起他足够的兴趣的燕子。这时间实在太短了,说实话,短得有些苛刻了,停留在奚筠邗脑海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只燕子放下了口中衔着的枝桠,替另外一只梳理起毛发来,轻轻的、仔细的、温柔的。

  火车开走了,奚筠邗的眼里却在一次次地闪回着刚才那对燕子飞翔、追逐、嬉闹、恩爱的场景。其实他多么想做一只燕子呀,找个伴儿,双□□翔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中。

  祝福它们吧,祝它们在即将到来的冬季收获好运吧,奚筠邗心里一遍遍地说着这句话。

  “在看什么呢?”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来。

  奚筠邗把目光抽了回来,发现陈可芳正看着他,他一惊,因为他没有想到那会是陈可芳的声音。“刚才窗外有两只鸟飞过,所以盯着看了一会儿。”他把剧本稍微改了改,微笑着回答了陈可芳的问题。

  陈可芳露出了一个醉人的的笑容,算是对他的应答了。奚筠邗看着很舒心,他好像还久都没有见到陈可芳笑了,这次的笑容让他对陈可芳的印象又一次义无反顾地加深了。

  “下一个站是哪里?”

  陈可芳这一问这才奚筠邗反应过来自从天亮了以后自己还没有看过时间,他赶紧习惯性地伸了伸手想看手表,结果却发现手腕上空空如也,就在他以为手表因为自己的疏忽弄丢了的时候又突然想起昨天夜里是自己把手表摘了下来放在了小桌上,他拿起手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现在7点03分了,上一个站是库同站,过去已经有几个小时了,下一站估计也不远了吧。”奚筠邗说。至于下一站叫什么名字,过了疲惫的一晚的奚筠邗还真想不起来了。

  “下一站是常平站,离这儿不远了,还有50分钟!”秦阿姨突然苏醒过来,拿一双朦朦胧胧的睡眼对着他们俩说。

  “哎呦,我滴个亲娘呦,这屁股都坐酸了,还有这胳膊麻得跟麻花儿似的。”秦阿姨那亮如洪钟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车厢。

  一听到秦阿姨那正宗的东北话,再加上她直率爽朗的性格,奚筠邗一下子就被逗乐了,奚筠邗一看陈可芳也正在偷偷地笑。秦阿姨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依旧一边用手轻轻地捶肩膀一边继续骂骂咧咧下去,最后搞得大半个车厢的人都醒了过来并纷纷用一种奇怪、惊讶、略带恼怒的眼神看着秦阿姨,好在这样的恼怒最后并不会演化成矛盾。

  出门在外的人啊,大都学会了包容和原谅。

  整节车厢很快就热闹了起来,有抱怨昨天晚上太冷的,有嫌火车声音大睡不着的,有欣喜今天好天气的,有计算着还有多久到站的,各种各样的声音鱼龙混杂。奚筠邗倒是没有觉得这些纷繁复杂的声音影响到了自己的清静,相反,这个时候,他觉得昨天晚上内心里面的孤独无助感被眼前这种景象一扫而光。他突然有一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再也不会一个人面对那叫他异常害怕、致使他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的黑暗了。他微笑着倚着窗户,细细听着这里面的每一种声音。

  奚筠邗突然感觉空洞洞的肚子开始拼命叫起来,“咕噜噜,咕噜噜”,像一支节奏感很强的乐曲,可惜现在这支曲子没有丝毫的美意,反而让奚筠邗充满了笑人的尴尬和难堪。他细细一想,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夜没有吃东西了!若是这一夜完全是靠睡眠抵挡过去的,那他并不会像现在这样饥饿,可是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度过的是怎样的一个黑夜啊!他想起来上车之前买好的食物就放在头顶上方的行李架上,他起身取出一个涂满奶油的面包对准就是几口下去,把眼前咄咄逼人的饥饿感压了下去。他记得自己原先一点也不喜欢奶油这种东西,全是后来叶小画经常带他去吃这种面上涂满奶油的面包后他才慢慢接受了,再后来,吃奶油面包竟然成了他日常生活的习惯。他吃的时候偶然间看了陈可芳一眼,她一只手抱着孩子另外一只手拿着刚冲好奶粉的奶瓶,用嘴轻轻地吹着,应该是怕开水太烫会伤到孩子。那孩子呢,不哭也不闹的,还在襁褓里睡得正香。看着陈可芳的不便和脸上露出的略微倦意,奚筠邗心生怜惜,想过去帮她一把。就在他刚想伸出手的当儿,秦阿姨却已经拿住了奶瓶,对陈可芳说道:“来,丫头,这个给阿姨,你两只手都抱着孩子,你这样一只手不安全。”

  陈可芳看着秦阿姨,顺从地照着她的话办了,这一路来她一定很希望有个人能够帮她一把,帮她分担一些照顾孩子的重担。她现在心里觉得秦阿姨真像她母亲,因为只有母亲才最会疼惜自己的女儿。真的很感谢你,秦阿姨!

  虽然不是自己提供了帮助,但奚筠邗同样开心和骄傲,他感觉到了一种很强烈的温馨感觉正在他的身上蔓延,不,不对,不光是他身上,是整节车厢、整趟列车、整个世界!

  不一会以后,车厢里来了一个推着手推车叫卖各种零食的新疆维吾尔族姑娘,这让这种温暖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些。

  奚筠邗听见“旅客朋友们,早上好,经过一夜的旅行,辛苦了。我相信你们的肚子一定饿了,这里有花生、豆腐干、瓜子、牛肉干、面包、各种饮料,还有香烟啤酒啦。”的声音的时候,一位戴着一顶精致的紫色小毡帽、梳着两条长辫子、笑起来像一朵开在天山的雪莲一样的新疆姑娘已经走进了这节车厢,奚筠邗迅速将她打量了一番。

  “有没有沙琪玛,奶油味的?”前面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问。

  新疆姑娘笑着熟练地从一堆看似杂乱无章的食物里快速地找出了一袋奶油沙琪玛递给了那个三、四岁的孩子,看见自己爱吃的东西像变魔术一般地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小孩子高兴极了,给了新疆姑娘一个大大的憨笑。新疆姑娘没有着急朝孩子的父母要钱,而是伸出雪白的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也给他送去一个美丽的微笑。一刹那,这个温暖的笑容完完全全留在了奚筠邗的脑海里,以至于许多年以后他仍能够清楚地记起它是一个阳光遍洒的早晨、在一列飞驰的列车中、一个善良美丽高贵的新疆姑娘送给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的。

  在孩子那里停留了十几秒钟后,新疆姑娘从孩子的父母那里拿到了属于她的劳动成果——6元钱,然后仍旧是带着笑容地对他们说了一句“热合买提”后便推着车往下一个顾客那里走了,奚筠邗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谢谢你”。接下来不知是由于那个新疆姑娘长得很好看还是她温暖的笑容带来了别样的享受的缘故,车厢里买她东西的人越来越多,人们纷纷慷慨解囊,你一样我一样的,将新疆姑娘围了个水泄不通,也让她忙得不可开交。奚筠邗一直在远处看着她,她从进车厢开始脸上的笑容就从来没有中断过,就算是最忙碌、她额头上渗出了汗水的时候她也仍旧很开心,尽情地笑着。

  新疆姑娘走到奚筠邗身边的时候已经是十多分钟以后的事情了,此时她的手推车里的东西几乎已经卖掉了一大半。她用她清澈的声音再一次叫喊起来,很显然,她心里相当高兴和兴奋,这种兴奋自然而然地蔓延到了她的叫喊声中。

  奚筠邗上车的时候其实已经买足了火车上需要吃的东西了,可是现在他却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到了新疆姑娘推过来的车里面,从中选了一袋最便宜的花生。奚筠邗把钱给她的时候得到了预想中的那一句“热合买提”。当这一句“谢谢”真的落到自己的头上的时候他才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新疆姑娘的灿烂笑容带来的温暖,奚筠邗清清楚楚地知道这种温暖的感觉来自于她对于别人的尊重、对于工作的热情、对于生活的热爱以及对于人性的歌颂。

  陈可芳怀里的孩子突然醒了过来,啼哭声从无到有、由小到大,最后整节车厢都充满了她尖锐的哭声。陈可芳赶紧哄她,可是小家伙似乎并不买她妈妈的账,继续释放着积攒了一整夜的哭声。眼看谁都哄不住这孩子,几个大人,包括秦阿姨、陈可芳还有前座的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妈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焦虑。凡是做过母亲的女人,最犯难的问题也许就是如何止住娃娃的哭声了。

  “小妹,我来抱抱看。”一个甜美的声音响起来。

  陈可芳抬头一看,竟是那个还没走远又返回来的新疆姑娘。陈可芳看了看她,面露难色,似乎有些不情愿,这也不怪她,毕竟谁会把自己孩子平白无故地交给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呢?这个时候还是热情的秦阿姨出来圆场,她说:“丫头,你把孩子给这个姑娘抱抱吧,她没准儿可以哄住孩子,你放心好了,秦阿姨在这里呢。”

  有了秦阿姨的劝说,再加上眼前这位姑娘确实长得善良美丽,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陈可芳这才安心地将闹腾得不行的小家伙递了过去。说来也奇怪,孩子一进入她的臂弯就立刻止住了哭声,还频频冲着新疆姑娘笑,乐呵呵地吮起自己的大拇指来。新疆姑娘示意陈可芳把冲好的奶粉给她,陈可芳想都没想就顺从地递了上去。那孩子估计是饿坏了,三口两口就把小半瓶奶粉喝了个精光,嘴角还有留下一条长长的奶渍痕迹。当新疆姑娘笑着把孩子还给陈可芳的时候,陈可芳一个劲儿地说“谢谢,谢谢,谢谢你”,那姑娘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谢意,用美美的笑容回应着。

  新疆姑娘推着车走远了,奚筠邗感觉她这一趟来好像给自己的心里一下子注入了数不清的正能量,让他原本略显单薄空洞的灵魂变得充盈而又实在起来。这个戴着一顶精致帽子的美丽善良的新疆姑娘在最平凡的岗位上却做出了最不平凡的成绩,她的每一次如花一般的笑容都温暖了沿途旅客疲惫焦灼的灵魂,她用自己的行动感染了像奚筠邗、陈可芳、秦阿姨这样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她让他们学会了以诚待人,用一颗真心温柔地与这个世界相处。

  新疆姑娘叫卖的声音越来越小了,直到最后完全被火车行进的声音掩盖住,奚筠邗知道她已经在另外一节车厢了。可奚筠邗的脑海里却怎么也拿不掉那份专属于她的记忆,她的样子、身形、服饰、声音、笑容,甚至是头发的长度都永远地留在了那里面。这种记忆和怀念无关风月,只关乎对于美好的不懈的渴望与追求!

  回过神,奚筠邗听见秦阿姨在跟陈可芳说话。

  “刚才那姑娘真好,人长得好,心也好,我要是能有这么一闺女,我肯定做梦都会笑醒。”

  陈可芳呵呵笑了,说:“那个姐姐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想不到对哄孩子这么能干!”

  “像这么好的姑娘现在可难找喽,唯一可惜的是做火车推销员委屈了她,她应该有一份更好的工作。”秦阿姨有些心疼起来。

  奚筠邗见势插了进去:“没关系的,她这么优秀,过不了几年一定会找到一个很好的工作,现在她只是在锻炼自己!”

  秦阿姨似乎对奚筠邗的答案很满意,对他呵呵笑了笑,然后和陈可芳一起去逗孩子开心了。

  奚筠邗又往车厢那头望了望,虽然没有再见到新疆姑娘的影子,但他似乎能够感觉到她的存在,感觉到她那如春日阳光一般温暖醉人的微笑。

  那张像雪莲一样圣洁的脸啊,愿你永远都得到美丽和精彩地庇佑!

  把孩子安顿好之后,陈可芳才有时间来吃她的早餐,只是这最享受的时刻都不得不在一只手抱着孩子的情况下进行。她的早餐简单极了,只是一掰昨天上车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的、已经冷掉了的玉米。奚筠邗看着她吃力的样子,忽然之间鼻子一酸,立刻想到自己小的时候爸爸或者妈妈会不会也像现在眼前的陈可芳一样艰难地、吃力地在自己的生活和照顾他的生活之间来回奔波。他已经记不清除了,所以现在当他尽力地去想象那一幅让人看到就会心碎的画面时不知不觉间泪水就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他赶紧闭上眼睛,但是丰盈的泪水由于突然关闭的眼睑而从两边的眼角处瞬间倾泻了下来,在他温热的脸颊上划下两道粗壮的痕迹。他睁开眼,发现陈可芳正在吃玉米,秦阿姨正和王依依他们聊天,都没有注意到他流泪的细节,他立刻用手背拭去了脸上的痕迹,然后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陈可芳孩子肥肥的婴儿脸微微笑起来。

  很久,大概有一年多的样子,奚筠邗从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他总是害怕哭泣,尽量避免者眼泪这神伤的东西,但悲天悯人、多愁善感的性格却又让他做不到那般。他记得上一次在别人面前哭得肆意妄为、酣畅淋漓的时候,他正在另外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里。不过这是后来发生的事情了。现在还是让我们把视线调回到这列正在飞速前行的列车之中吧。

  太阳的升起意味着一天的开始,也就意味着人们活动的开始,车厢里各种各样的声音蜂拥而起。这奚筠邗来说是一个宝贵的学习机会,他可以从各种谈话中学习各方风土人情,也可以学到一两个难懂的方言,可是唯一让奚筠邗难以忍受的是伴随着嘈杂的声音一起飘来的浓浓刺鼻的、让人窒息一般的烟味。奚筠邗抬头往车厢两头连接处望了望,看见那里或两个三个,或三五成群的人,他们有的手里夹了根正冒着腾腾的烟气的香烟不说,耳朵上还嵌着一根,胸前口袋里别着两根。奚筠邗忽然看见那个汉子也在那群人中间,嘴里正叼着一根烧到一半的香烟,他狠狠地吸了一口,吸到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最后无声地又把烟吐了出去,好像是要把生活无故强加给他的所有痛苦都一并吐出来似的。

  以前的奚筠邗从来都没有弄明白一件事,既然吸烟既费钱又伤身体还污染空气,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前赴后继地、义无返顾地拜倒在香烟的面前?

  现在奚筠邗或许已经感觉到自己已经找到了一些眉目,或者说其中的一个答案,那就是无奈。我们幸福着并不代表其他人也幸福,或者说不代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幸福。当我们享受着良好的教育、接受者积极的价值观、拥有者衣食无忧的生活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其他一部分人或许从来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从来没有人跟他们说过吸烟有害健康;或许他们早早地就得背负起生活提早放下的重担,吸一根烟可以缓解掉他们暂时的疲倦和痛苦;或许他们生活的圈子里面所有的人都在吸烟,而唯独他们不那样做的话就会被当做异类,就会被孤立和排斥。

  越长大,经历越多,接触的人越繁杂,就越知道每个人都会有他们的难处,都会有他们的情非得已,所以就越懂得了包容和原谅。

  这又给奚筠邗好好上了一课,眼睛看到的和心里想的并一定是一致的,心里想的和事实也不一定是吻合的。

  多听、多看、多想很重要。

  虽然浓重的烟味并没有减弱多少,奚筠邗却忽然感觉轻松多了。他抬起头审视了那群拥挤在狭小空间里、抽着烟的人,发现他们都拉着一张张沧桑、愁苦、衰老的脸,烟气在带给他们暂时性解脱的同时也加速带走了他们的青春。奚筠邗忽然很想走过去到他们的面前去制止,犹豫了一会后那群人便散了各自回到了座位上。奚筠邗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这次相比上次没有制止小偷,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

  哎,随它吧,生活就充满了不定数,何必要去较真每一件事情的对错呢?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我们就放任一件件模棱两可的事情从我们身边溜走吗?

  “看,快看,”陈可芳摇着孩子的小手对着窗外兴奋地喊起来,“这是外婆家种的那种水杉,漂亮吗?妈妈小时候就经常爬到这种树上去玩呢!”很显然陈可芳正教她孩子认识这个世界。

  奚筠邗循声望去,只见火车正经过一片巨大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原,棵棵笔直高耸、披着一层褐黄色外衣的水杉树构成了一道壮观雄伟的风景线。和陈可芳一样,奚筠邗也认识这种树,不光认识,他还知道每年的二月是它的花期,十一月是它果实成熟的时候,知道它长在什么地方的时候生命力最旺盛,知道它为什么长得这么笔直,容不下一丝丝的弯曲,他熟知这种树的一切。眼下正是它繁衍生殖、创造出下一代、为整个生态系统的平衡以及生命延续轮回做出卓越贡献的时候!奚筠邗仔细看了看,每一棵泛黄的水杉树梢尖部都垂下一大串饱满的、金灿灿的果实,有几棵的树枝甚至被这沉重的子代压得直不起腰来了。

  密密麻麻的水杉似乎是顷刻间全部涌了出来,任凭火车呼啸的速度再快,接连跑了十多分钟也没有跨越过整个连绵的水杉群铺成的这一幅醉人的画卷。这却让奚筠邗感到很高兴,因为他心里深深明白,时常出现在他梦里,时常浮现在他脑海里,时常印在他记忆中的就是眼前的这种树。它曾经,给他带来过,今后也会一直带来,生活下去、期待未来的勇气和信心,给他送来遥远而又亲近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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