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们都有自己的宿命!
长久以来,我们只会看到了高悬于夜空的那一轮皓月的美轮美奂和冰清玉洁,却总是习惯性地忽略掉了它阴晴圆缺的不完美和从不播撒温暖的冷漠。
那天晚上,奚筠邗站在寝室的阳台,呆呆地望着天空,他忽然觉得有些沮丧,他也不知道怎样去面对这种突发而至的情况,似乎他刚把一件事处理完毕另外一件却又突然降临,让他措手不及。原本他即将从痛苦的漩涡之中挣扎着退出来,原本他可以重新拾起之前的心无旁骛、自由不羁,原本他马上会从爱情这本厚厚的哲学书里面学到一些至关重要的大道理,可是,江婷白天的举动干净利落、毫不留情地切断了上面所有的希望之花的根。
奚筠邗怀疑生活对于他是不是太过于苛刻了,为什么现在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会让他感到既无奈又茫然?
等奚筠邗重新回到寝室里面的时候,其他同学早已经睡下了。他看了看还在砸吧砸吧嘴的汪皓,又看了看睡在一张杂乱不堪的床上面的李斌复以及其他几个睡姿各异的同学,心里不觉一叹:哎,还是他们好啊,做个与世无争、简简单单的人多好。在无限的安静中,奚筠邗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的床前,摸黑脱了衣服睡下了,他想尽量抛开一切闲心杂念,不去想任何东西,然后从明天起,像他们一样,做一个简简单单的人。
火车上的所有人都睡着了,包括奚筠邗,这短暂的睡眠会帮助他暂时摆脱掉穷追不舍的暗夜带来的惘然和恐惧,也会让之前在他身体里面不断累积起来的疲倦的浪潮稍稍退一些下去。他依旧把头靠在了窗户边沿上面,两只手相互交叉着放在胸前,衣服的拉链被拉到了最高,窗外依旧是一闪而过的黑色模糊的景物,时间按照约定一刻不停地往前跑着。这对于奚筠邗来说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事情,因为时间每前推一秒钟,他离迎来光明就更近了一秒钟,不是吗?
学校里的日子最不用担心的就是它会一天天不知不觉地从你身边走过,又过去好几天,天气变得更加炎热了些,攀援在树梢上的知了叫得更加欢实了,时间一下子来到六月底。依据去年的经验,再有十多天的时间学校里就会,漫长的暑假即将铺展在眼前。奚筠邗的心情由此也变得轻松多了,他感觉自己的生命里又开始开始慢慢注入激情和活力了。早上面对冉冉升起的红日,他想像以前一样骑着自行车去爬山,一口气冲上那段困难的爬坡路;中午面对气势汹汹的热浪,他想冲天一跃跳入水池,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游到对面去;傍晚面对流光溢彩的晚霞,他会背上书包走进图书馆,温习一天所学的功课;夜晚面对当空的皓月,他会静静地回想起以前的岁月来,在回忆当中度过一天中的尾声。
看来,一切都已经步上正轨了,再多的烦恼也会慢慢被时间冲淡。
“婷婷,怎么啦?”叶小画看江婷沉默寡言了好几天后忍不住问她。
这不问还行,一听到叶小画的话,江婷原本倔强的脸上顿时挂满了泪水,而且越来越多,像断了线的佛珠,吧嗒吧嗒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叶小画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有点慌了神,连忙不停地说:“怎么了?怎么了?好了,婷婷不哭了,婷婷不哭了。”用纸巾不停帮她擦泪。
“小画,”江婷哽咽着说道,“我们以后还像以前一样,做最好最好的朋友。”
叶小画一愣,原来江婷说的是这个,突然感觉轻松了许多,笑笑说:“我们当然是好朋友了,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一辈子都是!”他抱着她,安慰她道。
江婷慢慢止住了哭声,挤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送给叶小画,叶小画在替她擦掉最后一丝泪痕的时候也还了她一个温暖的笑容。
“好了,小画,我没事了,咱们去上课吧,时间快要到了呢!”江婷说。
“哎呦,今天怎么这么积极了呀,平时可不是这样的哦。”叶小画一边整理书包一边不忘打趣她。
江婷突然很庄重地说道:“从今天起,我——江婷,立志做一个勤奋好学、按时起床、绝不逃课、绝不请假的好学生!”她看着很郑重的样子。
这一股庄严劲儿把她们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逗笑了。
废墟上重生的欢乐总是好的,它让人和过去不如意的生活来了一个彻底而决绝的了断,而从现在起,我们就可以又向着新生活前进了。
“大汗,这几天怎么没见你出去玩呀?”李斌复嘴里带着坏笑对刚刚上课回来的奚筠邗问道。
奚筠邗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好在他不会再像之前那般尴尬和不好意思了,他说:“哪有你们重要啊,和兄弟们一起玩才最有意思了。”虽然奚筠邗的回答得到的是寝室同学们一致的嘘声,可奚筠邗却很欣喜,他觉得他找到了这一类问题最好的回答方法了。刚坐下的奚筠邗忽然看到自己的书桌上多了一个洁白的信封,信封的右上角没有贴邮票,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手绘的、他从没有见过的花,信封上的笔迹他不认识,但是相当清秀,让人看一眼就知道一定是出自一个细心的女孩子之手。他拿起信封一看,上面只是写了他的名字,并没有注明写信的人是谁。
他转身去问正在游戏的世界中厮杀得正起劲儿的汪皓。
“这信是谁给我的?”
“信?”汪皓扭过半边脸来,有些不知所以然地应声道,“哦,那个啊,我来之前就在那里了,我不知道,你问问鑫志看看。”说完后又立刻投入到游戏中去了。
鑫志是寝室里另外一个痴迷于游戏、半步不离寝室的同学,不等奚筠邗问他就说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我也是,来之前就看见它在你的桌子上了。”
问了一圈得到的都是令人失望的答案之后,奚筠邗心中的疑惑进一步加深,他没等把书包放利落就拆了信。
奚筠邗一看见信的开头,心情便一下子变得不平静起来。
奚哥哥
好!
我是江婷。这或许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奚哥哥了,很抱歉在与你刚刚要开始熟悉起来的时候就给你写这样的一封信。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晃几天又过去了,这几天你还好吧?对于那天在湖东公园里的事情真是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疏远你的,也不是故意要让你为难,只是有些事情,很无奈,没有办法,我的心情左右了我那天的情绪。无论如何,我必须向你解释一下,不然我总觉得对不住你。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几个月前你和小画爬山回来被大雨淋成了落汤鸡,我站在校门口给你们送伞。你若是问我那天对你的第一印象怎么样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三个字:真不错。我甚至记得那天你穿了什么样的衣服裤子和鞋子,甚至数清楚了你脸上有多少颗痣以及每一颗痣的位置。看到你送小画回学校,说实话,当时虽说是第一次见面,但我仍然有点嫉妒小画。然后当发觉你和小画分别的时候那种依依不舍的眼神的时候,我心里的嫉妒更强了。不过不用担心,小画是我最好的朋友,就像我的姐妹一般,这种嫉妒不会促使我去伤害她,那只是出自于青春少女的对于爱情的渴望。最后当我挽着小画走了一段路之后,我知道你悄悄地回头看了我们,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
后来,通过进一步的接触,我慢慢了解了你和小画之间的故事,也慢慢了解了你这个人。我渐渐觉察出来了你对于小画的爱慕,这种觉察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就能得知。我并不清楚小画是不是也觉察到了你对于她的爱,我也曾问过她是不是也喜欢着你,她却总是让我不要开玩笑,还说你们只是很好很好的朋友而已,我将信将疑。小画仍旧是以前的那个她,天真快乐、美丽端庄。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她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好像变过一般,无精打采的,连平日里最爱打理的头发也有些不正常地凌乱着。我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没说就整个人倒在床上睡着了,但我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因为我实在太了解她了。
接下来的日子,小画沉默寡言了几天后才渐渐重拾以前的自己,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她是从第三天起才开始好起来的。从那以后,有好几次我叫她过来找你玩她总是推脱说有事情,没有办法,我就一个人来了。
我来找你,你应该知道原因,其实你每次在看到我的眼神的时候脸上哪怕最细小的变化我都看得出来,你一定看到了我内心波涛汹涌的爱情浪潮,所以才会露出那样惊讶的表情,又或者是你在我的眼神里得到了你想从小画那里得到而不得的东西,我说的对吗?或许在你眼中,我是一个大大咧咧、不细心、只知道傻笑的女孩子,在小画眼中,我是一个逃课成瘾、不求上进的“坏”学生,可我自己了解我自己的内心,那里面细致入微、敏感、自尊、骄傲......
正是这份敏感促使我最终写下这封信给你,正是这份敏感让我下定决心来和你说这些话,正是这份敏感令我不堪忍受现在的生活而最终做出重新开始的决定。
我喜欢你,虽然还没有熟知你的一切,可是我的内心却是在十分狂热地追逐着你。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我想拥有你付出给小画的真心,前几次我来找你都想跟你说明白,可是全部都怪我,我没有勇气那样直接说出来,直到上一次我们在湖东公园相遇的时候,我才下定决心。那一天不知是什么原因,我就知道你会出现在那里,所以我就坐在湖前面的那个草坪上等你。我特意穿了一件和小画一模一样的衣服,特意把头发养长然后梳理成小画平时的那样,因为我每次见到你看小画的时候,总是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她顺柔的飘飘长发上面,我就知道你一定很喜欢那样的发型。我在那里很耐心地等你出现,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诚意打动了上天,还是真的就是碰巧,你真的就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当时我激动极了,朝你挥手说话,可惜你等了好久才看到我。你快速地跑了起来,虽然我近视,但是我在你脸上的每一处地方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无数的欢笑在不停地荡漾着,我高兴极了,以为那些欢乐是因为我,因为我的出现而存在的!
可是,当我看见你走到我跟前,因为看到的是我而不是小画时脸上原本的阳光消失得一干二净的时候,我一下子明白了:我永远都不能得到你了。
请原谅我的心是那么的敏感。这不是一下子冲动的决定,它只是压垮我美好爱情愿望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依然记得前几次我找你,每次谈到小画的时候,你总是变得很兴奋、很高兴,甚至会把我的问题遗忘掉,然后一个劲儿地问我小画的近况。那几次,我的心一次次受伤,但是我告诉我自己不要灰心,不要失去对爱情的热情和希望。我还记得有一次来找你,末了我要走的时候,我当时跟你开玩笑说让你送我回去,原本期待着你爽快的回答,可等来的却是你的惊讶与难堪。当时我的心再一次被刺痛,因为我知道你送小画回学校的次数已经多得数不清了。
对不起,我不是要刻意责怪你的,请再一次原谅我的敏感。
这几天我终于明白,我不可能代替小画在你心中的地位,叶小画就是叶小画,江婷就是江婷。
我想我已经把我心里面想对你说的话全部说出来了,是时候说再见了,他们都说初恋是人的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诚然我的初恋还没未真正开始就要凋谢了,但我还是会怀着一颗感激的心来看待这次经历,来看待你。谢谢你曾让我的生命里充满阳光和期望,让我即将开始全新的生活;谢谢你让我知道了在感情的世界里谁都不会全身而退,唯有知难而退。
从今往后,我们还是朋友,简简单单的朋友,有什么困难尽可以来找我,能帮得到的地方我一定会尽力啦!哈哈,哈哈哈。
最后给你透露一些我新生活的打算吧:早起、按时上课、勤学好问、绝不逃课、戒掉逛街、积极锻炼。
期待着吧,我会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加油!
江婷
轻轻、缓慢地放下信,奚筠邗的手开始颤抖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来回打转,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奚筠邗完全被江婷的这封信给震撼住了,不仅仅是信的内容,更因为在他眼里简单、天真、快活的江婷原来也是这般敏感、自尊。长时间以来,他都一直沉醉于自己缜密的思维和洞察人心的敏锐,却一直忽略了一个事实:其实,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独特的思想,每一个人都是敏感、骄傲地生物体。他有些后悔,后悔之前对于江婷的木讷和忽视,他开始回忆起江婷的那张有点圆圆的但是十分精致好看的脸来,回忆起与她相处的那一段时间里在她身上找到的诸多关于美的点滴,回忆起那从她的眼睛里迸发出来的火一样热烈的激情和渴望。
可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江婷已经走了,她要开始她的新生活了,奚筠邗又怎么可以再去打扰她呢?
奚筠邗突然感觉到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在心里翻滚,他走到卫生间里,接了整整一盆凉水,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头全部埋了进去,瞬间一股清凉在他火烧一样的头颅上蔓延开去。在微微荡漾的水波中,在毫无温度的冰冷中,在越来越感动窒息的世界中,他似乎又沉入了痛苦纠结的深渊之中,他本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叶小画的时候,另外一个巨大的苦恼却又横空出世了,阻挡在他大踏步向前进的道路上。
是啊,现实有时候就是这么让人无奈,就是这么不讲理,就是这么欺负人呀!我们能怎么做呢,还不是得把日子一天天往下过啊!
列车依旧在飞驰,它没有忘记对自己的承诺,从车站出发的那一刻起,它就明白它只属于这块土地,唯有在这土地上奔腾起来才是自己的归宿。
“小画,小画——起来啦!”
叶小画隐约中听见有人在自己的耳根前叫她,她睁开惺松的睡眼,看见已经穿好衣服、背好书包的江婷正站在床头看着她。
“婷婷,这么早,叫我起来做什么呀?”
“哪里早呀,现在都6点50分啦,8点要上课,快起来我们去早读英语。”
叶小画用一种没有睡醒的声音不情愿地回答道:“哎呀,平常你不是要等到7点50分才起吗?”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哼,那是以前了,我已经说过了,从现在开始,我要做一只勤劳的小蜜蜂,每天早起用功读书。”江婷义正言辞地说。
叶小画这才发现江婷不是开玩笑,便一个激灵从床上嗖地爬了起来,边穿衣服边问她:“你最近怎么了?受什么刺激啦?”她笑嘻嘻地问她。
江婷自信地回答道:“我本来就是这样啊,只是以前你没有发现而已,根本就没有受什么刺激。”说这话的时候,江婷感觉心口突然一痛,但是她很快将它掩饰了过去。
只用了十分钟的时间,她们便从寝室出发去了教室。
三个本来有着不错关系以及发展前景的年轻人现在却突然断了联系,其中两个心照不宣地过着简单平凡的生活,可是另外一个,我们的奚筠邗却还是深深陷在痛苦和迷惘的境地中,他总有为难,总感觉心里有说不出的迷茫。算起来奚筠邗和叶小画已经快有一个月没有联系了,和江婷也有十多天了,这种长时间沉默不语的光阴更进一步加重了奚筠邗心中的苦闷,他觉得有必要主动去打开这种局面。
其实,奚筠邗内心,也何尝不是被一种叫做敏感的东西占据着呢,他完全可以完全忘记掉叶小画、江婷以及发生在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事情,然后开始自己全新的生活。可是他始终没有,他既不愿意,更是无法,一次一次,他内心深处的呼唤让他徘徊在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世界的边缘。
一个人一旦认定一样东西,他就会像中了毒一样痴心不改,绝不回头,这样东西可以是一个人、一件事,或者是一个地方。
奚筠邗就是中了那两个姑娘的毒了,他就是这样啊,别人对他的好他始终都忘不掉。
“嘟——嘟——”
奚筠邗找到江婷的电话拨了过去,他站在寝室阳台上往叶小画他们学校的方向望过去,他想象着电话的信号此时已经穿过眼前的这片树林,然后是越过前方拥挤的人群,最后翻过最远端的一截山脉......
“喂?”江婷看了看手机来电显示后接起来说道。
奚筠邗平静地说:“江婷,是我,奚筠邗。”这次他叫的“江婷”而不是“婷婷”。
“嗯,我知道呐,有什么事情吗?”
奚筠邗听到“有什么事情吗”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突然成为了陌生人,觉得原本在他们之间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距离似乎一下子成了一道巨大的沟壑。
“哦,是这样的,我想过来和你说说话,不知道你有空没有?”
江婷回答:“我?今天吗?有空啊,小画也有空,我去叫她。”电话那头突然要放下电话。
奚筠邗连忙说:“不,不用了,不要告诉她,我今天过来只是来找你聊聊的。”
“找我聊什么呀?”江婷用一种天真可爱的语气问奚筠邗。
奚筠邗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用一句“到时候再说吧”搪塞过去。
放下电话,奚筠邗长嘘一口气,感觉如释重负,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情正在一步一步、按照他的设想在向好的方向转变了。
“是奚哥哥吗?他说什么了?”在一旁的叶小画问江婷。
江婷坏笑着说:“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你的法眼,我的小画姐姐。”
叶小画也抿起嘴笑起来,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一点都没有变,依旧那么自然地嵌在她秀气的脸上,见没有得到答案,她赶紧又问“快说嘛,他说什么啦?”
“不行,我跟他说过不告诉你的,跟你说了我岂不是成大骗子啦?”江婷依旧没有松口的意思。
“哎呀,告诉我嘛,好姐姐。”叶小画几乎在用一种央求的口气在跟江婷说话。
虽然这种语气多多少少是装出来博取同情心的,可是谁遇到这种事情,再狠的心肠也会顿时软下去三分的。
江婷只好就范,说:“他说过来找我聊聊天,还说不要告诉你。”
“哦,什么时候,今天下午吗?”
“他没说,不过现在都已经10点多了,我想也应该是下午吧。”江婷说。
“好吧,你们聊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啊,还是去看我的书吧,!”叶小画最后不忘给江婷来上一几句英语。
没想到奚筠邗来得这么快,江婷在吃午饭的时候他就到了,江婷只好放下筷子走到校门口去接他。其实对于海洋大学,奚筠邗并不陌生,可这一次,这里对他来说好像一下子成了一块禁区,他没有勇气踏进去,只好打电话给江婷。
江婷出来看到裤腿上沾满了泥浆水、头上冒着热汗的奚筠邗,知道他肯定是骑着自行车一刻不停地一路飞奔而来,不禁笑了出来。奚筠邗看见江婷脸上的笑容,心中的紧张和不安顿时缓解了一大半,他也试着努力还了江婷一个微笑。
“怎么这儿快就到了啊,刚打电话的时候离现在才过去一个多点小时呢,还没吃饭吧?”江婷问他。
“吃了吃了,”奚筠邗立马答道,“一路上没想别的,所以骑车也快,所以就早到了,嘿嘿。”
“别骗我啦,我还不了解你,你一定还没有吃,走,我们去食堂,我请你吃我们学校最有名、最好吃的几道菜。”江婷想走上前拉着他走。
“不了,不了,我真的吃过了,不用麻烦了。”奚筠邗说。
“好吧,好吧,拗不过你,跟小画一样。那这样吧,饭不吃了可以,我看你满头大汗的,天气又热,我去给你买瓶冰水吧,你在前面那个阴凉的草坪上坐着等我,我马上就回来,我可不会让你多等上十多分钟的哦。”说完江婷转身去买水了。
奚筠邗一阵不好意思,只好照着江婷说的那样,推着自行车走向了那片草坪。一路上飞驰的时候不感觉到累,现在一停下来疲倦就自动找上门来了,奚筠邗躺在草坪上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等奚筠邗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江婷已经坐在了他的身边,一看时间,距自己刚才躺下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奚筠邗坐起来红着脸不好意思的说道:“对不起哦,刚才睡着了,其实你可以叫醒我的,让你等这么久。”
没想到江婷微笑道:“看你睡得那么香,不忍心叫醒你,反正今天没什么事情,就当是多陪你一会儿喽。”
一听到“陪”这个字的时候,奚筠邗全身的细胞立刻警觉了起来,此时此刻,他感到无比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甚至已经忘记了今天过来这里找江婷的目的。他偷偷转过脸去看了一眼江婷,他清楚此时坐在他身边的江婷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江婷了,他的胸中突然升腾起一股往事随风的感慨来。
对啊,生活就是这样,不断把你要走的路故意弄得曲曲折折的,然后还要强迫你去面对它,要你头也不回地走下去。
迎面吹来一股风,像一阵炙热的浪潮,把奚筠邗原本就干燥无比的喉咙弄得更加干渴了,这时他才想起江婷给他买的冰水还握在他的手里没有开启。为了给火烧一样的喉咙降降温,也为了打破目前这种僵局,他拧开水咕嘟咕嘟喝起来,喝完大半瓶后明显感觉到身体正在逐步恢复正常。他顿了顿,开始说话了。
“婷婷,”奚筠邗说,“你的信我收到了。”
“哦。”江婷好像若无其事一般地答应了一下,似乎并不十分在意。
奚筠邗见她没有问下去的意思,就接着说:“对不起,我以前一直没有发现,原来你这么细心,这么细腻,还有这么——敏感。”他有些不好意思。
江婷放下刚刚还在摆弄的衣角,抬起头呵呵一笑,说:“没关系,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只要你知道了,我也说出口了,一切都好。”
“只要你知道,只要我说出口了!”这句话让奚筠邗突然为之一震,他的心里好像突然掀起了万丈狂澜,波涛汹涌地占据了他的身体。他一方面感慨于江婷的眼光竟然能够看得这样远,另外一方面他又责怪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能够像此时此刻的江婷,豁达地接受命运的安排,而非要深陷在痛苦的泥潭中无法自拔。
他好像一下子受了鼓舞,趁着心中翻腾的巨浪继续说道:“谢谢你,曾经为我付出过那么多,同时我也佩服你,说过去就过去,丝毫不会再受这个影响。”
江婷鼻子一酸,突然想哭,她多么想、多么想对奚筠邗说:“奚哥哥啊,虽然我现在表现得是如此豁达、乐观和轻松,可是为了做到这个,你可知道我曾在多少个无人知晓的夜晚里痛哭流涕?你可知道我以前连续不间断的每一分每一秒里面黯然伤神吗?你可知道我是下了多少遍的决心说了多少遍的忘记才做到的吗?”
她忍住了,她决心就让那些埋藏在自己心底里的话继续隐藏着,因为她知道,就算说了没有任何作用,只会徒增伤悲和唏嘘。她故意装出轻松愉快的样子说道:“那当然了,那有什么难的?”
“真的不难吗?”奚筠邗心里充满了疑惑。
江婷没有再回答她,只是又冲他笑了笑。
七月,应该是这个城市最热的时候,天上的太阳不仅炙烤着干涸枯竭的大地,而且更是在一遍一遍煎熬着奚筠邗的内心。
突然一只扇着翅膀的蜜蜂嗡嗡嗡地飞了过来,在奚筠邗的头顶周围绕了好几个圈后慢悠悠地落到了他的肩膀上面停住了。正想得出神的奚筠邗却一点没有发觉,江婷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的肩头,替他赶走了蜜蜂。
奚筠邗转过脸去看江婷,江婷微笑着说:“奚筠邗,你看,就像这只蜜蜂一样,误以为你的肩膀是一朵有着香甜花蜜的花朵,所以就停在了上面,可是任凭它再怎么找寻也不可能找到它想要得到的东西,不是吗?”
奚筠邗一惊,突然沉默了几秒钟的时间,然后若有所思地迎着风轻轻地点了点头。
江婷继续说道:“你只需要轻轻一拍就可以提醒它正在做徒劳无益的工作,而它呢,似乎也立刻知道了,没有做过多的留恋就赶紧飞走了,因为它知道它的宿命在哪里,它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宿命?”奚筠邗用一种佩服的眼神看着江婷,感觉现在的她和以前完全是迥然不同的两个样子。
“我们人也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不是你自己的,你怎样努力去争取都是徒劳的;是你自己的,别人怎么抢也抢不走。所以,正如我信上所说的,我终究代替不了小画的,我不属于这里,你也注定不会属于我。”
说完后,江婷望着瓦蓝的天空中飘来的一块洁白得像一个笑脸的云朵,释然了。
可奚筠邗脸上仍旧火辣辣的,不是尴尬,也不是难受,而是羞愧、悔恨,他彻彻底底地低估了江婷的心灵深度,或者说低估了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性,她内心防线的固若金汤和令人惊讶的愈合能力。现在他开始不断地、沉重地埋怨自己为了之前被叶小画拒绝的事情过分地伤心,并为此任凭宝贵的光阴从自己的身边流走。他开始清楚明白地意识到一个道理:任何人,都不应该把自己依附到别人身上,你终究是你自己,走你自己的道路才是最要的事情。
“我知道了,那就让它一切都过去吧,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是好朋友。”奚筠邗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久违的阳光。
“好的,一言为定。”
“要是叶小画在这里就好了,我就可以像你一样坦然地面对她了。”奚筠邗轻声地说。
“哦,小画呀,你不是说不告诉她嘛,所以我就没有叫上她。”江婷嘻嘻一笑,“不过她人虽然没有来,不过她的一样东西可是在你的那里哦。”
奚筠邗一惊,道:“什么东西?”
“就是我给你写信用的那个信封,小画喜欢手绘信封,那天看见我在写信,就送给了我一张她最喜欢的。”江婷说。
“那她知道这信是写给我的吗?”
“我也不知道,我没有告诉她。信封上的那朵花你认识吗?”
奚筠邗想了想说:“不认识,我从没有见过那种花。”。
江婷笑笑说:“我也没有见过,不过后来小画跟我说了,那花叫做木槿花,好像代表着什么来着?”
“温柔的坚持!”奚筠邗想也没有想就说出了答案,然后他感觉心坎上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流过,好像和许多年之前他第一次见到美丽的流星划过寂静的夜空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今天奚筠邗和江婷挑的地方安静极了,安静到似乎连平日里最起劲儿的知了也飞到其的地方吵闹去了。
江婷对奚筠邗说“这样吧,假设小画就在这里,你有什么要对她说的吗?待会我帮你传给她。”
“啊——有是有,可是——”奚筠邗有些犹豫,显然他还没有准备好在别人面前把他自己心里的话和盘托出。
“哎呀,这有什么嘛,不是说好了,我们是好朋友,我们之间不该有什么不好意思。以后我要是有什么要说的,我也来找你的。”
一番话打消了奚筠邗心中的顾虑,他鼓起勇气,开始有条不紊地说起来:“小画,我很少这样叫你,因为平时我都习惯性直接对你开口说话,而你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叫我‘奚哥哥’,真的谢谢你。今天我和江婷谈了好久好久,谈到了我,谈到了她,也谈到了你。她的勇敢帮我解开了心中看似永远都解不开的结,现在我很自信可以用一种很坦然的心态来面对你了。江婷说得对,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我们不能把自己依附到别人身上去,哪怕是自己的亲朋好友也一样不行。谢谢你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欢笑,你的乐观和自信,还有豪爽,彻彻底底地改变了我,让我对于人生、爱情、理想的认识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谢谢你!就让我的爱慢慢被时光稀释掉吧,就让曾经这份美好的感情慢慢随时光变老吧。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很好很好不分彼此的好朋友,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明明是开心释然的话,可奚筠邗却说得热泪盈眶、泣不成声。
再见了,小画,我的亲爱的人儿啊,再见了!
“小画,你就别躲了,你的奚哥哥都哭成这样了,你还不出来?我刚才买水回来就看见你躲在那里了。”江婷忽然朝着着身后十多米远的一棵大树喊道。
叶小画竟然真的从树后面走了出来,走到奚筠邗的面前,替他擦掉了脸上的泪痕,然后冲他笑笑说:“我知道了,我们以后就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永远不分开。”
奚筠邗却并不惊讶,他没有移开脸,而是任凭叶小画用一种他见识过的最轻柔的力道在那上面来来去去,然后不由自主地朝她微微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伸伸脖子向远处望了望,看到了第一次进这个学校大门的时候遇到的那一口喷泉,它正在以一种十分饱满的生命力将源源不断的清水托举到高处,喷出如天女散花一般唯美动人的乐章。他也觉得自己的胸中突然有了一种新生的力量正在蓬勃而出,他觉得感情世界里的雪国终于要解冻了,生活即将翻入另外一个全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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