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街市
永晖和赵初寒两人年纪相仿，就走在前面说话，不外乎是些年轻男子的政史见解，愹暄今天又格外照顾永昀，拉着他左看右看，就只留下愹晞和赵又寒两人走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咱们今天逛的是东市，两市逛完也就差不多时候了，去不了西市。城西边的隆兴寺行宫咱们是去不了了，不过可以逛一逛城中的开元寺钟楼，那边也是很好的。有很多名家在那里留名题诗，当年弘道长公主出行，也曾在钟楼附近停留。”看得出赵又寒并不是那种只读书读死书的人。
说话的时候很是温润，声音像细水般淌过心尖。
愹晞不自觉的从善如流，又是自己喜欢的话题，便跟着道：“我不尚佛，隆兴寺几景除却《龙藏寺碑》其他我也不是很感兴趣。弘道长公主在《庚初广记》中提到，这碑文堪称‘楷书第一碑’，我倒是对这个稀罕。开元寺最珍稀的，要数须弥塔吧！”愹晞朝着赵又寒盈盈一笑，“我平日里就喜欢这些杂书，也不知道表哥可喜欢？”
赵又寒感觉得到愹晞言语中的亲近，他虽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思，却架不住谈论自己喜欢的事物，“看，这是好东西，为什么不看？难道只有四书五经才不算闲书？如果真的只读这些，就只能做个酸腐秀才了，就算考了进士又有什么用处？为官者，当有先世名者胸怀，正如你们傅家出的怀顺夫人所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不备不虞，不可以师’，‘亲仁善邻，国之宝也’讲的是法，有法可依，所作所为才有所方向，不至于茫无目的，可真的熟读，不会用法，有也是白有。弘道长公主云游天下，写的都是百姓的生活，这便是实。有法有实，又能勇于实践，这才是读书所为之处。”
‘不备不虞，不可以师’、‘亲仁善邻，国之宝也’都出自《春秋》。
“魏晋时期的名家贺循，曾评价《春秋》‘左氏之传，史之极也，文采若云月，高深若山海’，可见其地位之高。君臣民本，伦理纲常本是思想，思想动用于实践才不枉读了那么多所谓的圣贤书。难怪表哥小小年纪能坐稳案首之位。”愹晞的话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欢快，却因一副大人摸样的口气逗得前面赵初寒和傅永晖后头望着她笑。
愹晞一愣，瞬间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跑到愹暄身边拉着她怎么也不往这边看。
赵初寒在前面笑着对永晖说：“你这妹妹倒有意思，谈吐间是读过不少书的模样，竟也能跟又寒说到一起去。”
自家妹子被夸，傅永晖也觉得与荣有焉，“她平时不爱出门走动，就喜欢呆在自己屋里，也不知是做什么的，如今看来，是钻了文字了。”
傅永晖本从武学，若说起《孙子兵法》一类，他倒是能接上茬，诸如四书五经，他只是粗读过，有那么个印象，那里就能和这些专做文学的说到一起去。
倒是傅愹晞的谈吐，让他不自觉地想起来了当时愹暄与他争吵时说的那些话。
赵初寒看着傅永晖又转过去，目光深沉的望着傅愹晞拉着傅家的那个年纪小些的兄弟傅永昀站在一个做竹藤物件的摊子便给永昀指认事物，略有所思。
“你看，这个叫簸箕，这种圆的可以拿来晒东西，这种带口的可以筛米……”永昀顺着愹晞的话继续道：“我知道，我见过家里的袁嬷嬷拿这个晒黄豆。”
“那你看这个，跟圆的簸箕很像的这种，是什么？”愹晞一边说一边指给他看。
那买东西的媳妇子见愹晞一副小姐模样的穿戴，倒是对这农作具熟悉，便也说了起来：“小哥儿，你家姐姐指的这个叫笸篮，也是晒东西的。这东西叫畚箕……”
沿着那媳妇子指的东西，永昀声音不觉大了起来：“这个我知道，家里的仆人们扫地的时候就拿这个。”
愹晞在永昀肩膀上一拍，“哪里的臭毛病！人家婶子没说完话呢，乱插嘴。”说着瞪了他一眼。
永昀讪讪的收了手。
那媳妇子忙道：“小公子很懂事的，碍不得什么事，小姐可不要责怪他。”
愹晞朝那媳妇子笑了笑，却并没有说自己不该责备永昀的话。
愹暄就从后面来叫两个：“走了走了，哥哥他们都走远了呢！”
愹晞拉着永昀就离开了这摊子，回头却看见赵又寒正望着她。
愹晞脚步不觉一顿，便继续往前走。
沿路上又看了许多例如糖画、陶人、首饰等一些有意思的小东西。
走过一家乐器店的时候，傅永晖走了进去。
其他人也就跟着他一块进去了。
愹晞抬头看了看招牌，檀木制的牌子，上面拿碎玉镶出了“曲玉管”三个字。
等愹晞进去的时候，永晖已经站在一处看起了刀柄上镶的玉石了。赵初寒和愹暄站在他身边给他做参考，永昀也站在一边看稀奇。
原来是别有洞天。
铺子里前面卖器乐，掀了帘进去卖玉器。
愹晞就随便转着看。
架子上摆着一大一小两管玉箫，大的要粗长一些。好的萧一般是竹制，只不过玉箫的声色更凄伤一些而已。
愹晞驻足，倒是觉得小些的一只更精巧，玉色数上乘，是上好的黑青玉，质地细腻，不见杂质，只有少许细密暗沉的纹路。下端镶着一枚水滴似的血玉，成色极好，玲珑剔透，跟活水一般。血玉和黑青玉的镶缝是拿雪花银鎏了的，虽只是细细的如针线，上面也有密密麻麻的纹路，十分精巧细致。
她忍不住就拿了起来。
那店里的小儿就赶忙跑了过来，“小姐好眼光，这是咱们店新到的好物件，贵重着呢！小姐仔细手滑，还是先放在架子上吧。”
这是怕她打碎了这东西吧！
愹晞淡淡的瞟了他一眼，却没有多说话，而是将东西放了下来。
“这萧怎么卖？”
那小二笑道：“这萧不但能吹……”只见他轻轻一拧，指着下面扩音的一节道：“还能在里头放东西……”说着又合上，“要不是看小姐实在喜欢，也不会给您打开看。价钱您可就别问了！”挥了挥手，一副报了价格你也买不起的样子。
愹晞却是喜欢得紧，不停地问他，“你说说，说不定付的起呢？”
那小二被问烦了，道了一声“二百二十两，分文不少”，就飘也似的去招呼别人了。
愹晞看了看东西，玉是上乘的好玉，但也不是极品玉，这种东西放在一般人家自然贵重，可若是有些底蕴的人家，比如傅家，就并不能算是珍宝了，等到了京城，只怕更是小巫见大巫，随处可见的玩意儿。
只是这二百二十两，对于愹晞来说也确实不算少了，她攒了这两年，算上冬青出去蒋氏给拨的一百两，留在自己手上的零零总总也就那么不到两百两的银子。
一定要买的话，需得借愹暄钱了。
纠结半晌，就是连赵又寒走到她身边来也没有发现。
“在看什么？”熟悉的声音乍然响起，吓了愹晞一跳。
愹晞拍拍胸膛道：“吓死我了，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赵又寒觉得好笑，女孩子好像都只有这点胆子，“就是看你出神才来瞧的……”一边说一边拿起来那管大的玉箫赏玩，“这东西精巧，难得的是穿了管、打了孔、刻上字画、鎏了银都不见裂纹，能工巧匠手上才出得来的东西。”
一旁的小二听了知道是遇见了行家，便道：“这位公子有眼光，这管玉箫真是刚到店里的好东西！您只管瞧这坠着的血玉就知道，不一般！”一边说还一边指，龙飞凤舞的说着东西有多好，“……只这放出来的一个月，就有许多人问了这东西，我们都宝贝着呢！这不，今天早，有位十分阔绰贵气的公子就将这管大的玉箫定了下来，六百六十六两，分文不少的交了，只说是这两日有些事，不便带着，等后天再来拿。我们这才继续放着给人赏玩的。”
赵又寒竟是耐心的听完了他的话，这才不痛不痒的回了一句：“哦？那你就不怕人家买主不乐意了？”
那小二有些尴尬道：“公子有所不知，那位公子走的急匆匆地，只说是留给他，有没有说怎么留，这东西放着，也能……嘿嘿，也毕竟贵气不是？”
赵又寒嘴角一勾，颇有些嘲讽之感，“大的比小的贵这么多？”
小二又开始了长篇大论：“您不知道，您看这下面，大的呢，刻着的是前曌朝开国大将宜国公的《山河永峻》图，手法精细的很……”
随着小二的手指所到之处，却是见那细密的刻文勾勒出崇山峻岭、山高水阔、天高云淡的景象。
“这样好的东西竟只是这个价钱？”赵又寒的尾声一挑，竟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魅惑。
那小二呐呐几句，没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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