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在路上

　　第22章.在路上

　　“将军，这是米兰最著名的教堂——米兰大教堂。”我指着眼前高耸的尖塔建筑说道：“可以说是米兰的标志，据说是世界第二大教堂，也是最大的哥特式建筑。”

　　“给我讲一下哥特式建筑吧。”他边说边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速记本。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哥特式建筑？八成是在考我吧，跟文艺青年说话真累。我只好拼命地回忆艺术课老师讲过的内容，边想边说：“哥特式是兴盛于中世纪的一种建筑风格，由罗马式建筑发展而来，十二世纪发源于法国。特点嘛……我虽然概括不全，但我想至少要包括这几个方面，高耸的塔尖，扶壁墙，和彩绘玫瑰窗。”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十字平面。就是从空中俯瞰，教堂成交叉的十字，如同耶稣受难的十字架的形状。”他停下手中的笔，竖着比划了一下：“依我看来，这座大教堂当是火焰式哥特式建筑的代表，钟塔林立，宏伟却仍显轻盈。”

　　我点点头，心里暗暗佩服，一位行军打仗的将军对建筑和美术也如此有研究。真是青年才俊啊。

　　“事实上，这座教堂从十四世纪开始到现在仍还未完工，所以它还融合了巴洛克风格和新古典主义风格。”我边说边向教堂走去。

　　“那么现在就请将军饱览一番吧。”

　　我们走进教堂。教堂内部全部用大理石筑成，宏伟的大厅，肃穆的祭坛，绚丽的玫瑰窗令人眼花缭乱。登上教堂的屋顶，可以看到一百三十五座精美绝伦的尖塔，还有众多大理石雕像。

　　当我们离开大教堂的时候，适逢日落。夕阳的光芒透过林立的尖塔，辉煌灿烂，如上帝的恩泽普降人间。我凝视着这幅美妙的画面，似乎沉入了宗教的巨大感召之中。

　　“谢谢先生，今天非常愉快。”德赛收起了本子，对我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是那样好看，薄薄的嘴唇扬起优美的弧线。我稍稍一愣，随即也笑笑：“将军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么先生，明天见。”他礼貌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带德赛参观了布雷拉画廊、斯福尔扎城堡、安布洛其亚纳画廊等米兰有名的艺术圣地。他的美术知识非常丰富，虽然这些地方我都已经去过，但应付他的问题仍时感力不从心。为了避免被文艺青年鄙视，我只好恶补美术知识，有时会突然想到在汴大课上打瞌睡的日子，于是就明白了出来混迟早都得还这个道理。其实他不仅关注美术、宗教、建筑，也对米兰的街区小巷抱有很大的兴趣，而且会时常拜访数学家蒙日先生和天文学家奥瑞尼先生，与他们探讨问题。

　　面对这样广博多学的人，我唯有佩服得心甘情愿五体投地。

　　“先生，请问里昂那多的《最后的晚餐》在哪里？这几日似乎都没有见到。”一日德赛问我。

　　“将军放心，我当然记得。”我微微一笑：“最精彩的当然要留到最后。我们今天就去。”

　　这幅著名的壁画藏于感恩圣母教堂。这座古老的教堂由多明我会修士建于十五世纪末，最后由布拉曼特大师完成，最珍贵的藏品就要数里昂那多·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这幅壁画了。我们站在这幅伟大的作品面前，久久不语，似乎沉默是才是最好的表达。

　　画面凝固在这场逾越节晚宴的□□，也就是耶稣知道自己被卖了后，对门徒们说：“你们中有一个人出卖了我。”而他的十二位门徒，听到这句话后，或惊恐，或愤怒，或怀疑，或紧张。画中的人物刻画非常精细，表情细致入微，似乎要把观者也拉入这场晚餐之中。

　　“多么巧妙的布局，多么完美的透视！”德赛先开口了，而他的关注点，远不止画中人物的表情。他的手指由画中央向两边划去：“这个主题的画有太多太多，可是一直以来，大多是耶稣门徒们坐成一排，耶稣独坐一端。但是你看，里昂那多的这幅画，却将耶稣置于中央，门徒分列两边。这样不同于中世纪的布局风格，再加以近乎完美的透视，真实的空间就这样被画面的空间延伸了。”

　　“先生，您觉得呢？”

　　啊，我该说什么呢？该说的都让您说完了好不好。面对强大的德赛将军，我只有点点头，附和道：“没错……这幅壁画的透视，是运用得非常出色。”

　　德赛只是淡淡地瞟了我一眼。

　　离开感恩圣母教堂后，德赛突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说道：“米兰真是个难忘的城市。但愿意大利的其他城市也如这般美丽。”

　　“怎么，将军要离开米兰了么？”我忙问道。

　　“是的，好不容易来了意大利，当然要多去些地方。”

　　不知为什么，听到德赛说要走，心里竟有一丝不舍。德赛真的算是文武双全，学识渊博。和这样的人相处起来无疑是很愉快的，更何况还可以增加自己的学识。

　　“那将军不妨这样走，”我忍不住向他推荐路线：“从北方伦巴第开始，洛迪、阿尔科拉、曼图亚，再到维罗纳和威尼斯；然后考虑南行托斯卡纳地区游览佛罗伦萨。如果您仍有兴致，可以继续南行至罗马。说白了，就是波拿巴将军一路行军打仗的路线。”

　　德赛点点头：“谢谢苏先生的建议。我多问一句，您是自意大利战争开始就跟着司令吗？”

　　“那倒也没有，不过这些地方也都走过。”我实话实说。

　　“那么我倒有个请求，请先生答应。”他优雅地一笑：“德赛初来，对意大利不是特别熟悉，不知道先生愿不愿意带个路？”

　　我愣了足足五秒钟：“您没开玩笑吧？”

　　德赛有些奇怪：“这个要求于先生而言过分了是吗？”

　　“没有没有！”我立刻笑得无比灿烂：“乐意至极！”早就想游玩意大利了，送上门的驴友怎么能不要呢。

　　可是拿破仑不干了。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时，他的脸色阴沉得有些可怕，但碍于德赛在场也没有发作，只是说考虑一下。

　　“你没问题吧？别忘了你是个女人！”待德赛走后，拿破仑对我说道。

　　“这怎么了？”我反问道：“我们这几天就玩得挺开心的。”

　　“可这毕竟只是在米兰，一起出游，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问题的。”

　　“那也挺好的呀，生命在于刺激，一直这么平静多无趣。”我没心没肺地说道：“能有什么事啊，还有将军你……你着什么急呀？”

　　“你……”他一下子噎住了：“反正就是不准去！”

　　“波拿巴将军啊，你是不是又准备拿上司的身份压我？你要是这样我也没办法，但我还是要出去走走，大不了把我军法处置了吧，死之前如果能饱览意大利风光还是很值的……”我又开始跟他贫嘴：“况且以前我也和异性一起出去玩过啊，虽然是几个同学组团玩的……”

　　“什么？你跟异性一起出去游玩过？”拿破仑打断我：“那就更不准你去了。”

　　“啊，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么……”我继续说：“我不管，我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就撤了。来了意大利一年半了，还有那么多想去的地方没去，太可惜了。我给自己找了个驴友怎么了，况且还很靠谱。好啦，司令不要操心，就是去做个短期旅行而已……”

　　拿破仑显然被我聒噪地不耐烦了，摆摆手：“算了，管不了你。”

　　“对嘛，谢谢司令！”我高兴地差点没打个响指：“不过司令好像真的没有权力管我哦，哎，别生气，人生而自由嘛。”

　　“但是别忘了后面紧接着还有一句，但他自此处处背负着铁链。”他说道：“少跟我贫，干脆也让你背一条铁链好了，把各地的美术藏品统计一下。”

　　“这……我可以试试，不过司令是准备以后再接着抢吗？”我不知死活地问道。

　　他瞪了我一眼：“废话变得越来越多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德赛就向东朝曼图亚的方向行进。经过洛迪时，德赛站在洛迪桥边，凝望着桥下的流水。应该是在想象拿破仑率军打下洛迪战役时的情景吧，我暗自想到。

　　“先生，请给我讲一下攻占洛迪时吧。”德赛转身对我说道。

　　我一时语噎。我并没有亲眼见证洛迪战役，当时我还埋头学习药理知识，只是战役结束后听路易给我描述过战况。

　　“抱歉，将军，我没有亲自参加此次战役。”我实话实说：“我当时在医院服务，只记得无数受伤的战士在痛苦的□□中死去。”

　　德赛静静地看着我，示意我说下去。于是我给他讲了截肢时高唱的士兵，忍痛爬到医院的战士，还有其他感动我的故事。他默默地听着，等我讲完，他抬头看着这座桥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巴提亚沃格拉提亚斯阿格瑞！”

　　这是什么？我根本没听懂！不是法语也不是英语，更不是中文。我有些尴尬，只好厚着脸皮问这句他刚才说了什么。

　　“拉丁文，祖国感念他们。”德赛面露诧异之色：“先生您不是学习美术的么，怎么不懂拉丁文？”

　　“这个，基础知识没掌握好……”我脸一红，这个时代正规的学院教育应该都会教授拉丁语的吧。

　　“那您应该懂些古希腊文吧。”他顺手在地上画了几个奇奇怪怪的字母。

　　我依旧摇头，为自己辩解道：“我只对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略知一二，所以对于古语言……”

　　“哦，既然您研究文艺复兴绘画，那么肯定会意大利文吧。”

　　“说得不好……＂我连摇头的勇气都没了，脸涨得更红了，如果有个地洞我肯定会钻进去。这个德赛，他怎么懂得这么多门语言！

　　德赛的眼中多了丝嘲讽，末了又淡淡一笑：“没关系，是我多嘴了。先生既然跟在波拿巴将军身边，想必很有才华，他身边很少有庸碌无才的人。”

　　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可面对这样的高手，我只好认了，谁让我冒充学美术的。离开洛迪，我们继续前进，沿途德赛也没闲着，仔细观察城墙堡垒，向村民打听小城堡的故事，甚至还对路边不知名的植物兴趣颇浓。面对他时不时的提问，我已经难以应付了，最后他也懒得问我什么了，我也乐得只当个领路人。

　　太阳西沉，我们找到了一家小旅店歇脚。我把马牵到马厩里，便去找自己的房间。

　　“您好，刚才那位和您一起的先生已经先到房间里去了，二楼第三间。”旅店老板说道。

　　我爬上楼，找到房间推开门，只见德赛在里面坐着整理沿途笔记。

　　“打扰您了，将军！”我忙退后一步：“我马上回自己的房间。”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问道：“您去哪儿？您不住这儿？”

　　“您是说……我们住在一个房间？”我差点没叫出来。

　　他奇怪地说：“这是双人间。有什么问题吗？”

　　“有，不不，没有……”我脸变得通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要怎么解释，说将军您眼力太不好了，我其实是个女的而且我成功地瞒了您十多天？

　　“天色不早了，先生早点休息吧。”德赛淡淡地瞟我一眼，似乎懒得跟我再纠缠于这个问题，脱去了自己的外套，松开了衬衣领子。

　　“将，将军……”我窘迫到了极致，可又不知道说什么，不能再让他脱了啊，否则我名声就彻底没了。

　　汗珠顺着我的额头冒了出来，我干脆心里一横，摘掉了头上的帽子，散下了头发。

　　“将军。”我上前两步，走到他面前。

　　他看了看我，表情更加迷茫了：“怎么了？我怎么觉得您今天有些奇怪？”

　　我才注意到自己的头发其实还没长多长，刚过肩头，也就比他的头发稍长一点。“德赛！”我实在忍无可忍了：“是我女性特征太不明显还是你没见过女人？拜托你仔细看看！”

　　德赛紧盯着我，愣了好几秒钟，突然僵直了身子：“啊，您……抱歉！夫人……”

　　“什么夫人！”我差点没跳起来：“我连未婚夫都还没有呢！”

　　“抱歉，非常抱歉，小姐！我以为您是某位将军的妻子……”德赛摇摇头，极为诧异：“这……太不可思议了！”

　　“您见过嫁人了还到处跑的夫人啊。”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摆摆手继续说道：“算了，反正我在军营里混了这么久，大大咧咧的可能的确不像女的了，不怪将军。”

　　德赛却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又非常坚决地说道：“苏小姐，请原谅，我想我需要尽早把您送回波拿巴将军身边。”

　　“啊，为什么呀？”

　　“因为……”德赛显得很尴尬：“因为，司令肯定不高兴亲近之人离开他身边。”

　　“什么？亲近之人！”我吓了一跳：“将军，您别乱说，我跟司令没半点关系！”

　　“可是……恕我冒昧，这不合逻辑……”德赛似乎在拿捏说话的分寸。

　　“不合逻辑的事情太多了。我知道您肯定有些疑惑，波拿巴怎么会带一个与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女人在身边。其实，我想应该是……”我顿了顿，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我曾是他弟弟路易·波拿巴的未婚妻。后来莫名其妙地分开了，我过了一段很消沉的生活，可能司令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吧，毕竟曾经有机会成为一家人的。况且我曾替他挡过子弹，也算救了他一命。所以，他就把我叫道身边打杂了。”

　　德赛静静地听完，拢了一下墨般的黑发，说道：“抱歉，苏小姐，似乎触及到您的伤心事了。不过，我仍有疑惑……”

　　“好啦，不谈这个问题了。”我耍赖般地摇摇头：“将军，我还有一事相求与您呢。我这次游玩也是有代价的，司令让我记录沿途的艺术品，所以呢，想借一下将军的笔记。”

　　“原来是此事，”德赛笑笑：“没有问题，我借给您就好。”说完便把笔记本递给我。

　　“那么，谢谢将军啦。”我拿过本子，冲他一点头：“我明早就还给您，不过在此之前……”

　　“我明白，那么小姐，晚安。”他彬彬有礼地一弯腰，便离开了房间到隔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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