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7 章 国会山（上）
九月十二日，华盛顿，国会山。
陆尧走进雷伯恩众议院办公大楼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出头。
华盛顿的九月清晨带着一丝凉意，阳光从波托马克河方向照过来，把国会山的白色圆顶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赵恒走在他前面半步，目光扫过大厅里的安检通道和旁听席入口。
孙磊和周骁在两侧汇合，三个人形成三角队形，护送陆尧穿过国会山的走廊。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任议长的画像和国会历史的黑白照片。
地板是深色的橡木，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越往前走，媒体的长枪短炮越密集。有记者认出了陆尧，快门声响成一片，有人喊了一句“陆先生，你有信心吗？”
陆尧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赵恒微微侧身，用肩膀把涌上来的记者挡在外围。
听证厅在走廊尽头。
双开门的橡木大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写着“能源和商业委员会”。
门口站着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核对身份之后推开门，示意陆尧入内。
听证厅不大，但很庄重。
半圆形的议员席呈阶梯状排列，十六个座位已经坐满了大半。
议员席的对面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话筒和一杯水，那是证人席。
长桌后面是一面巨大的美国国旗，国旗两侧各有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深色的木饰面上。
陆尧在证人席坐下。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取出三份材料，整整齐齐地摆在左手边。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议员席。
主席坐在正中间，来自得克萨斯的共和党议员，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把木槌。
他看到陆尧坐下，敲了一下木槌，听证厅里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下来。
“听证会开始。”主席的声音不高，但通过音响系统传遍了整个房间，“今天的听证会主题是——华夏科技公司对美国国家安全的潜在威胁。
证人陆尧，联想控股董事长、音浪创始人，陆先生，请你举起右手。”
陆尧举起右手。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份声明，他念了一遍，确认自己会如实作证。
然后主席敲了第二下木槌，示意他可以开始开场陈述。
陆尧拿起话筒，没有看稿子。
他的开场陈述只有三句话，每一句话他都记在脑子里。
“主席先生，各位议员，我是陆尧，联想控股董事长、音浪创始人。
Wave的美国用户数据存储在美国境内，由美国团队独立管理，从未向任何外国政府提供。
联想的AI芯片没有后门，第三方安全审计报告可以公开查阅。
长兴存储的产品全部用于消费电子和服务器，没有军事客户。”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这三句话的每一句，都有第三方机构的审计报告和完整的证据链支撑。
我带来了三份材料，随时可以供委员会审阅。”
主席没有看他的材料，而是翻开面前的一张纸，问了他的第一个问题：“陆先生，你同时是中国公民和联想控股的董事长。
如果中国政府要求你提供Wave的美国用户数据，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陆尧在华盛顿对练了不下十遍。
他看着主席的眼睛，回答得很慢，每个字都经过计算：“主席先生，Wave的美国用户数据存储在美国境内的第三方数据中心，由美国团队独立管理。
我作为联想控股的董事长，无权访问这些数据。
这是Wave的公司治理架构决定的，不是我的个人意愿决定的。”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主席说，“我问的是，如果华夏政府要求你提供数据，你会怎么做？”
“华夏政府从来没有要求过。”陆尧说，“Wave的运营过程中，从未收到来自任何外国政府的数据请求。
这个事实，Wave的法律团队和第三方审计机构可以作证。”
主席没有再追问，而是话锋一转：“陆先生，你的公司地平线，是华夏最大的AI芯片公司之一。
地平线的芯片客户包括华为。
华为被美国政府列入实体清单，你怎么解释？”
“地平线是一家市场化运营的芯片公司。”陆尧说，“地平线的芯片通过了AEC-Q100车规认证，客户包括大众、丰田、奥迪、博世、上汽、广汽、比亚迪，以及全球数十家汽车和消费电子企业。
华为是其中之一。
地平线的芯片架构文档全部公开，第三方安全审计报告可以随时查阅。
如果议员先生对某一份审计报告有疑问，我可以当场提供。”
他从左手边的材料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推向议员席的方向。
工作人员把文件接过去，递给了主席。
主席翻了两页，放在桌上，没有继续追问。
第二位提问的议员来自佛罗里达州，共和党人，头发花白，声音洪亮。
他问的问题更直接：“陆先生，联想在金陵的产业园拿了多少政府补贴？这些补贴是否意味着联想在替华夏政府做事？”
陆尧翻开第二份材料，推到桌面前方：“议员先生，联想在金陵产业园的投资全部在公开的招商引资政策框架内。
这些政策是公开的，金陵市政府的门户网站上可以查到全文。
联想拿到的产业扶持资金符合所有申报条件，经过了第三方审计。
至于‘替华夏政府做事’——联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把芯片做好，把产品做好，把供应链做好。
这些事跟政治无关。”
佛罗里达州的议员看了他几秒，没有继续追问。
第三位议员来自加州，民主党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语速比前两位慢，但每个问题都像在法庭上盘问证人：“陆先生，你个人持有拼多多的股份。
拼多多的数据里包含了大量美国消费者的购物信息。这些信息是否可能通过你，流向华夏政府？”
陆尧看着那位议员，回答得很平：“议员先生，拼多多的数据管理是独立的。
拼多多的股权结构中，我持有的股份是财务投资，不参与公司的日常经营。
拼多多的用户数据存储在华夏境内，按照华夏的数据安全法管理，同时遵守美国的上市合规要求。
这两套合规体系之间有明确的边界，不存在交叉。”
他从第三份材料里抽出一页纸：“这是拼多多的数据合规框架摘要，里面详细列出了华美两地的数据存储和访问规则。
如果议员先生需要完整的审计报告，我可以让拼多多的法务团队在会后提交。”
加州议员没有再追问。
接下来两个小时，十六位议员轮流提问。
问题五花八门——有问长兴存储的设备进口是否受到美国制裁影响，有问Wave的推荐算法是否会“压制保守派声音”。
有问地平线的芯片是否有远程关闭功能，还有人问陆尧个人在华夏的人大代表身份是否影响他的商业决策。
陆尧逐一回答。
每一句话都停在事实和证据的边界上。
他把三份材料翻来覆去地用了很多遍，每一次拿出证据的时候，都补一句：“这些事实都在CFIUS的审查报告中，欢迎查阅。”
提问进行到下半场，主席敲了一下木槌，宣布中场休息五分钟。
陆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旁听席。
外交官坐在最后一排，微微向他点了一下头。
赵恒站在听证厅门外，透过玻璃窗向他示意一切正常。
下半场的提问更密集。
一位来自俄亥俄州的议员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陆先生，你在华夏被称为‘华夏科技行业的领军人物’。
你的公司在全球拥有十亿用户。如果有一天，华夏政府要求你把Wave的技术架构交给他们，你会怎么做？”
陆尧看着那位议员，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听证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的低频嗡鸣。
“议员先生，”陆尧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Wave的技术架构是公开可审计的。
我们的算法逻辑、数据存储方案、内容审核标准，全部在Wave的透明度报告里公开发布，每个季度更新一次。
如果华夏政府要求我们做任何超出透明度报告范围的事情，Wave的法务团队会记录在案，并且公开披露。
这个承诺，从Wave成立的第一天起就写在了公司章程里。”
俄亥俄州的议员看着他，几秒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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