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1 章 梧桐树
三月中旬，金陵，江北新区。
梧桐树苗进场那天，陆尧刚好在南京出差。
长兴存储的二期设备安装进入关键阶段，他在江北新区待了两天。
第三天的上午，宋清如从北飞过来，去产业园看梧桐树苗的种植。
陆尧改了行程，把原本上午跟朱一鸣的会推到了下午。
他到产业园的时候，宋清如已经站在梧桐大道的工地上，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把钢卷尺。
旁边是施工方的现场负责人，手里拿着一份苗木清单。
三辆卡车停在路边，车厢里码着一排排带着土球的梧桐树苗，根系被草绳缠得严严实实。
“胸径都量过了？”宋清如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施工方负责人翻开清单：“最粗的十五公分，最细的十二公分。全部按照你给的标准选的。
根系完整，土球直径是胸径的八倍。”
宋清如蹲下来，用手拨开一棵树苗根部的草绳，看了看土球的断面。
她把钢卷尺伸进土球里量了一下，站起来说：“土球够大，根系没有伤。可以种。”
陆尧走过去的时候，她正指着路边画好的白灰线跟施工方交代树穴的尺寸。
那个场面跟两个月前一模一样，但她手里的钢卷尺换成了更长的，地上的白灰线已经被挖开的树穴取代了。
树穴的深度大概八十公分，底部铺了一层碎石，上面是一层混合了有机肥的种植土。
“你来验收的？”陆尧问。
宋清如转过头，看到他站在旁边，没有意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你来视察的？”
“顺路。”陆尧说。
两个人并肩站在梧桐大道的起点。这条路从产业园的东门延伸到南门，全长八百米，两侧每隔七米五画着一个白灰圈，那是树穴的位置。
今天要种的是第一批，大概两百棵。
“这棵树你来种。”宋清如把一把铁锹递给陆尧。
陆尧接过铁锹，走到第一个树穴旁边。施工方的人已经把树苗移到树穴口了，土球上的草绳被解开了一半。
陆尧把铁锹插进土里，铲了几锹，把树穴底部的种植土翻松。
然后几个人一起把树苗抬进树穴，扶正，回填，踩实。
宋清如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再往左一点”“回填土要分层踩实”。
种完第一棵树之后，施工方的人开始批量种植。
三辆卡车的树苗被依次卸下来，按白灰圈的位置一棵一棵地种下去。
工地上忙碌起来，铁锹铲土的声音、脚步声、偶尔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在冬末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陆尧退到路边，看着那条正在成形的梧桐大道。
两百棵树苗沿着道路两侧整齐排列，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画出一排细密的线条。
树苗不高，最高的也就三四米，但宋清如说悬铃木长得快，三五年就能形成连续树冠。
“为什么选悬铃木？”陆尧问。
“南京的行道树传统。”宋清如说，“民国时期就开始种了，悬铃木耐修剪、抗污染、夏天遮阴效果好。
金陵的夏天热，没有树荫的路走起来很累。”
“你考虑过金陵的冬天吗？”
“考虑过。”宋清如说，“悬铃木是落叶乔木，冬天叶子掉光，阳光能透下来。
夏天叶子长满，遮阴率能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
冬暖夏凉，这是它比常绿树种更适合做行道树的原因。”
陆尧站在路边，看着那条光秃秃的梧桐大道。
他想起之前第一次听宋清如提起这条路的时候，她说“金陵的梧桐是这座城市的名片，不能因为建产业园就砍掉”。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一句随口的话。
现在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树苗，他觉得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她所有设计的核心。
产业园的办公楼、实验室、宿舍楼、食堂，全部围绕着这条梧桐大道布局。人从地铁站出来，走梧桐大道进园区，再分散到各个楼里。
这条路是整个产业园的脊椎。
“你在想什么？”宋清如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他。
陆尧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在想这条路修好之后，园区里是什么样子。”
“明年这个时候，树苗就有一层楼高了。”宋清如说，“后年这个时候，树冠能连起来。
第一年夏天走在这条路上，你会觉得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你会在金陵待到什么时候？”
“明天回燕京。”宋清如说，“梧桐树种完，接下来是食堂和宿舍楼的设计。
下个月动工之前，我再过来一趟。”
陆尧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做的这些事，都不着急。”
宋清如看着他。
“梧桐要长三五年才能成荫，食堂的动线改了五版才定稿，员工宿舍的公共空间反复推敲了几个月。
你做每件事都留了足够的时间。”
“建筑是慢活。”宋清如说，“我以前跟你说过。一栋楼站在那里，要站五十年。梧桐树种下去，要站一百年。
如果我今天赶工期把树穴挖浅了，树十年之后就会歪。
如果我为了省事把食堂的动线简化了，三千个人每天要多走几百米，这些账，我算的是五十年的账。”
陆尧站在梧桐大道的起点，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树苗。
风从长江方向吹过来，掠过空旷的工地，把树苗最顶端的几根细枝吹得微微晃动。
远处长兴存储的厂房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地平线实验室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微弱的光线。
“我做手机的时候，算的是一年的账。”陆尧说，“一代产品从设计到上市，一年，一年之后，用户换不换手机，市场买不买账，很快就知道。”
“所以你比我快。”
“但你的路比我长。”陆尧说，“手机用三年就换了，这条路种下去，一百年之后还在。”
宋清如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远处施工方的人种完了第一批树，开始给新种的树浇水。
水车从道路尽头缓缓开过来，水柱从车尾的喷头里洒出来，在树穴的种植土上冲出一片深色的湿润。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湿润、干净，像是刚从冬天的土里翻出来的。
陆尧和宋清如站在路边，看着那条渐渐成形的梧桐大道。
两百棵光秃秃的树苗沿着道路排列，间距均匀，根系扎在混合了有机肥的种植土里，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你回燕京之后，下次来金陵是什么时候？”陆尧问。
“四月份。”宋清如说，“食堂和宿舍楼的方案定稿之后，要跟施工方做交底。
梧桐树的后期养护也要交代清楚，浇水的频率、追肥的时间、病虫害的防治。”
“四月我在金陵”
“你每次都在金陵？”
“以后尽量在。”
宋清如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钢卷尺收起来，装进工装外套的口袋里，转身朝工地的出口走去。
陆尧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走了一段。
新种的树苗在道路两侧整齐排列，风从枝丫间穿过，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燕京？”宋清如问。
“后天。”陆尧说，“地平线的B轮资金到账了，我要回去跟余凯开个会，然后月底去深圳，跟华为谈一个合作。”
“华为？”
“对。”陆尧说，“华为的折叠屏手机用的铰链是Fine Mecasys供的，但他们的芯片用的是自己的麒麟。
如果华为愿意在部分产品线用地平线的AI芯片，加上长兴存储的DRAM，华为的供应链里就有了联想的两个节点。”
宋清如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个人走到工地的出口，赵恒已经把车停在路边等着了。
陆尧拉开车门，转头看了宋清如一眼。
“四月份再见。”
“金陵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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