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轮到我给你画大饼了！
周秘书转身，快步走到副厂长办公室门前。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推门侧身进了屋。
里头隐约传来几句低语，接着就是李怀德爽朗的笑声。没过半分钟，门被拉开了。
“小林，李厂长叫你进去呢。”
周秘书冲林明远微微点了点头，递了个“门路通畅”的眼神。
林明远会意，大步迈进办公室。
看到林明远进门，李怀德连身子都没往后靠，直接抬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木椅，满面红光地招呼：
“明远啊，快坐快坐！”
“我正想着找你呢！食堂刚把那几头野猪崽子安顿好，大师傅亲自掌过眼了，说是纯正的山里苗子，皮实！喂上几个月，到了年底，绝对是咱们厂招待饭桌上的硬菜！”
林明远拉开椅子坐下，态度极是恭谨：
“这都是领导运筹帷幄协调得好，要是没有您的首肯和后勤处的面子，我跑断腿也弄不回这些好东西。”
李怀德听了这话，心里更是舒坦。这样有本事还不居功的年轻人，要是不用，那才真是瞎了眼。
李怀德端起茶缸，抿了一大口热茶，笑眯眯地看着林明远：
“行了，别在我面前打官腔。你小子今天刚立了大功，转头又跑回我这儿来，肯定不是单为了听我夸你几句的。”
“周秘书说你有私事？说吧，只要在我的职权范围内，绝不含糊！”
林明远顺势收了笑，神色一正，从内兜里摸出那张叠好的审批表，双手平递到李怀德面前的红木桌案上。
“李厂长，确实有一桩人生大事，需要您这位大家长给把把关。”
“哦？”
李怀德眉毛一扬，来了兴致。他伸手拿起那张纸，指尖一抖，把表格完全展开。目光落在大红印章抬头上的时候，李怀德脸上还挂着打趣的笑意。
“结婚申请表啊！你小子手脚够快的。成家好啊，先成家后立业，心定下来了，往后更能一门心思扑在生产和采购上……”
李怀德一边乐呵着，视线顺着纸面往下一扫。男方的情况一扫而过，可当他的目光落到女方那一栏时，话音硬生生卡住了。
“女方……娄晓娥？”
李怀德眼珠子往下移了一寸，盯在父亲那一栏的名字上——娄振华。
就这三个字，让李怀德脸上原本熟络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敛得干干净净。
他把手里的申请表轻轻搁在桌面上，右手食指在桌角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半晌，李怀德掀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在林明远脸上来回刮了两道。
“明远，你跟我透个底，这门亲事……是你自己瞎撞的，还是家里长辈给定的？”
林明远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语气沉稳的回道：
“回厂长的话，是南锣鼓巷街道办的王主任，亲自登门保的媒。”
李怀德眼神微动。
王主任的大名他门儿清，那是冶金系统转业下去的老大姐，真正的根正苗红。
可即便如此，这桩婚事的麻烦程度，依然远超普通职工的想象。
李怀德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摸出火柴点起一支烟，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中间缓缓升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吐出一口浓烟后，李怀德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明远，你是个一点就透的聪明人，有些犯忌讳的话，我不说你也该明白。”
“娄振华是谁？那是以前咱们轧钢厂的大东家，是全四九城挂了号的大资本家！”
“虽然公私合营他挑了头，厂里现在也按月发着定额股息，但他的底色摆在那儿，摘不干净的！”
李怀德夹着烟的手指用力点了点那张表格，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你现在是什么前途？二十二级行政干部，技术十二级助理工程师，全厂独一份的年轻苗子！”
“我是真拿你当自己人栽培，才跟你掏这句心窝子。你这一脚要是踩进娄家的门槛，往后你的履历表上永远刻着‘资本家女婿’几个字！到了风向不对的时候，谁也保不住你！”
林明远安安静静地听着，面对领导的施压，他脸上没有丁点惊慌失措的模样。
等李怀德把烟抽了半截，他才迎着李怀德的审视，沉稳地开口：
“李厂长，您是站在干部的政治前途上替我考虑，这份回护之情，明远心里全明白。”
“但我敢把这张表格递到您桌案上，这笔账，我就已经替咱们后勤处，替厂里算得清清楚楚了。”
李怀德眼角一眯，冷笑了一声。
“替后勤处算账？你小子又憋着什么名堂？”
林明远语气压得极低，字字句句却直击要害。
“厂长，咱们后勤处现在最大的难处是什么？”
“是计划内物资永远不够分，兄弟单位催得急，上头给的指标一天比一天紧。”
“就拿今天这六头猪崽子来说，要繁育得等，要屠宰也得等。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怀德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林明远目光灼灼，继续说道：
“娄家在旧社会办实业几十年，面粉厂、纺织厂、油料行，甚至南方的水产和干杂货通道，他们藏在水面下的人脉底子厚得超出想象。”
“公私合营之后，这些路子娄董不敢碰，他也不能动，因为他碰了就是投机倒把，就是走资复辟。可要是换成我出面呢？”
林明远眼中透着一股毫不遮掩的决断。
“我是轧钢厂的正式采购干部，手里捏着您批的公家红头条子和介绍信！”
“娄家那些闲置的外省农垦关系，通过我这根线，就能正大光明地变成咱们工人肚子里的真粮食、硬肥肉！”
“只要源源不断的计划外物资拉进咱们的后勤大库，杨厂长得服您，部里的领导得夸您保障生产有功！”
“李厂长，这些藏在地底下的活水，不用那就是一潭死水；可用好了，那就是您手里最硬的政绩啊！”
烟灰扑簌簌掉在桌面上，但李怀德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是个彻底的实用主义者，政治口号喊得再响，不如后勤仓库里堆满粮食来得实在。只要手里有粮，他李怀德在轧钢厂就能呼风唤雨。
林明远这番话，直接把一桩引火烧身的婚姻，包装成了一条源源不断的暗度陈仓之路。
更重要的是，林明远是他李怀德一手借调、一手提拔起来的。
只要林明远成了娄家的女婿，那这条深不可测的物资渠道，就等于完全掌控在他李怀德的手心里！
就在李怀德心里的天平疯狂倾斜时，林明远又补上了最后一枚无懈可击的砝码。
“再者说，大义上咱们也站得住脚。”
“王主任保媒，咱们这是响应号召，主动去团结和改造工商业者家属。”
“用咱们工人阶级的先进觉悟去同化落后青年，这是严肃的政治任务！谁要是敢在背后拿成分嚼舌根，那就是在破坏统战，反对改造政策！”
李怀德缓缓抬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这小子，心机之深，手段之狠，算计之精，比他这个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机关还要精明！
把一桩天大的政治麻烦，生生翻炒成了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大菜。连退路和大义都给堵得水泄不通。
这样的人，要么成为最得力的心腹，要么就是最可怕的对手。
但眼下，林明远毫无疑问是站在他这条船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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