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打铁就得趁热，这事儿容不得过夜。
林明远双手郑重地接过表格，客气了一句：
“多谢赵科长提携，今儿可是给您添大麻烦了。”
赵卫军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行了，别跟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你在外勤上把物资给厂里弄足，在车间把图纸算准，那就是给我长脸了。我这儿随时给你敞着门，往后遇到什么难处，直接过来说。”
“明白，绝不辜负赵科长栽培。”
林明远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向赵卫军道了别。起身推开里间办公室的门，抬腿走了出去。
张志强听见门响，立马抬起头来。瞧见林明远神色轻松地走出来，他脸上顿时堆满了热络的笑意。
“小林，手续都办妥了？”
林明远几步迎上去，态度谦逊得很。
“全办妥了，多亏张哥刚才替我引路。”
“赵科长交代得仔细，以后业务上的事，我少不了还得麻烦张哥。”
张志强笑得合不拢嘴，手掌在林明远肩上拍了拍。
“都是自家兄弟，提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现在是咱们厂里的大红人，以后常来常往，咱们多亲近亲近。”
“那是自然，回头请张哥喝茶。”
林明远客气地应付了两句，侧身走出了人事科的大门。
赵卫军这道险关，算是彻底拿下了。
不仅没在人事科引来非议，反而借着这位老政工干部的嘴，把这桩婚事的政治基调立得稳稳当当。这年头办事，基调一旦定在改造和团结上，任谁也挑不出原则性的毛病。
接下来最要紧的事，就是拿到厂领导在表格上的亲笔签字。这张结婚审查表上，清清楚楚印着一栏“厂党委意见”。必须有正副厂长级别的领导大笔一挥，写上“同意”并签上大名，人事科的大印才能名正言顺地落下来。
去敲谁的门，这里头大有讲究。
老杨是老八路出身，管生产抓技术是一把硬手。可他脑子里全是阶级斗争和生产指标，为人古板守旧，最讲究条条框框。要是拿着娄晓娥的名字去找他，那老头保不齐得吹胡子瞪眼。免不了要被叫到跟前，听上一通整整两个钟头的革命传统大道理。
万一老杨心里犯了嘀咕，把申请往抽屉里一压，搞个“留待常委会研究讨论”，那可就把事儿彻底耽搁了。拖的时间越长，变数就越多。
相比之下，李怀德才是最好的突破口。
李怀德抓后勤，每天睁开眼就得算计上万工人的嚼裹。
他不在乎你的成分是什么，也不在乎你娶了谁家的千金小姐。
李怀德在乎的是实打实的油水，是他能不能在物资调配上立下奇功，帮他稳住后勤处一把手的宝座。
这人身上带着极其浓厚的务实色彩，甚至可以说是功利透顶。对那些繁文缛节的政工套路，李怀德私底下其实没多少敬畏心。
今天这六头活蹦乱跳的野猪崽子，外加几十斤纯正野蜂蜜刚进了轧钢厂的后院，这阵狂喜的东风还在厂区上空飘着呢。
李怀德靠着这批硬货，在全厂干部跟前挣足了威风，连杨厂长在中午酒席上都破天荒给他递了软话。
趁着这个滚烫的当口去找他，李怀德绝对不可能为了一个资本家女儿的名头，驳了得力干将的脸面。打铁就得趁热，这事儿容不得过夜。
林明远没有急着回采购三科的大办公室。
机关大楼里，到处都是望远镜和大喇叭。要是让他们瞅见自己在桌上填结婚审查表，再搭眼瞧见娄家的户头，那大喇叭马上就能传遍整个厂区。风言风语一旦刮起来，再好的事儿也能给你搅和黄了。
林明远转身顺着楼梯往下走，直接拐进了行政楼背后的水房。这会儿正是各车间忙生产的节骨眼，水房里空无一人，
走到最里头的窗台边，他从内兜里抽出那张叠好的审批表，在窗台上小心铺平。右手摘下胸前口袋里的笔，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
在女方主要社会关系那一栏，林明远没有丝毫遮掩，大大方方写下了娄振华的名字。与其遮遮掩掩让人查出来生疑，不如白纸黑字摆在明面上。
在“申请结婚理由”这一栏，林明远稍微停了半刻。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提笔写下几行极具时代分量的话：
“响应党关于团结争取广大工商业者、改造旧家庭青年之号召。”
“愿在革命生产实践中，以无产阶级觉悟帮助、教育落后青年，共同进步，投身社会主义工业建设。”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林明远凑上前，轻轻冲着纸面吹了两口气，直到墨迹彻底变干，这才把表格重新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林明远走出水房，一路重新上了行政大楼三楼，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秘书室。
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周秘书正从厚厚的一堆报表后头抬起头，刚想发作，一看来人是林明远，他脸上那股被打扰的烦躁彻底没了影儿。
他立刻放下手了活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笑容满面。
“哟，小林同志，怎么又转回来了？”
林明远规规矩矩地打了招呼：
“周秘书，我不坐了，手头有个私事，想麻烦您通报一声。”
周秘书瞅了一眼林明远严肃的神情，心里微微一动。
在厂办干了这些年，他最懂得看人下菜碟。眼前这个林明远，那是李副厂长眼下最得意的干将，往后前途不可限量。这种人手里的私事，帮着递句话那就是天大的人情。
“瞧你客气的，跟我还说麻烦。”周秘书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交底道，
“李厂长今儿心情好得不得了，你这时候进去，不管提啥要求，只要不犯死杠，他保准没二话。”
林明远笑了笑，顺手从兜里掏出一盒新的牡丹烟，借着衣服的遮挡，不露痕迹地轻轻滑到了周秘书摊开的文件底下。
“周哥平时在领导跟前多操心，这烟留着提提神。”
周秘书眼皮一跳，这小子出手真是阔气，办事老道得让人挑不出刺来。
他随手把文件往下一拉，严严实实盖住了那包好烟，脸上的笑容透着股心照不宣的亲近：
“行，你在这儿稍微站半分钟，我这就进去给你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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