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东京，有内鬼！

与此同时。

冰城以南两千四百公里。伪满洲国新京，关东军司令部。

关东军通信情报部驻扎在司令部西翼的一座灰色砖楼里，这栋楼从外面看毫不起眼，门口连牌子都没挂。但楼内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三班倒的无线电监听员日夜不停地守在接收机前，像蜘蛛一样在电波的大网里捕捉一切有价值的信号。

十一月四日深夜，值班监听组截获了一段来自冰城方向的高频无线电信号。

信号很强。发报功率大，持续时间短，显然是一部大功率军用电台在进行紧急通信。值班军曹立刻将信号记录下来，交给隔壁的密码分析室。

密码分析室里坐着七个人，全是关东军从本土情报学校挑来的精英。

他们的日常工作，就是破译中国军队的无线电通信。这项工作从九一八事变之后就没有停过，六年时间，他们积攒了厚厚几大柜子的监听记录、编码样本和破译笔记。

电报用的是四位数码替换体系。分析室的主任，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少佐，看了一眼编码格式，眉毛动了一下。

"这是国民政府军令部的行营密码。"

行营密码。不是核心密本。

关东军通信情报部对国军密码体系的研究已经持续了多年，各类密码本的编制规律、更换周期、使用范围都建了档。

行营密码是外出将领使用的简化版，加密层级低，对照表的编排逻辑也相对固定。事实上，早在去年秋天，通信情报部就已经摸清了行营密码的底层结构——四位数码对应单字，首位数码标识字频等级，后三位在一张固定的替换表里循环。

问题在于，这张替换表每季度更换一次，每次更换后需要重新积累足够的样本量才能还原新表。

但这一次，少佐并不十分担心。十月版的行营密码已经启用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淞沪战场的通信量极大，国军各部频繁使用行营密码进行后勤调度和兵力通报。

通信情报部前前后后截获了数百份同一密本加密的电报，经过反复比对、频率分析和已知明文攻击，十月版替换表的还原度已经超过了九成。

剩下的空缺字码，靠上下文推断基本都能补全。

少佐把电报稿分成了三段，交给三组人同时破译。

每一组拿到各自的段落后，先将四位数码逐一代入已还原的替换表，遇到表中尚未确认的字码就暂时留白，标注上下文可能的候选字。三组人各自独立工作，互不通气，这是分析室的规矩，通过独立破译再交叉验证，最大限度减少误读。

四十七分钟后，三份独立破译的结果汇总到少佐桌上。他逐段比对，几处留白的字码在，不同组的推断中基本一致，没有任何歧义。

明文出现了。

原本，他对于该电报只是进行常规的破译，因为这种情报不会有非常机密的内容，可看到文字后，少佐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电报的收报人是张发奎。发报地点是冰城。落款——副参谋总长白崇禧。

内容有几个模糊的关键词，X山X登陆。三师团。十万人。11月5日。

少佐盯着这些残缺的字符，眉头越拧越紧。他当然拼不出完整的作战意图，但“登陆”“三师团”“十万人”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小事。

如果中国人掌握了帝国陆军某个方向的大规模登陆行动情报，那问题就严重了。

但他只是一个通信情报部的少佐，判断情报的价值不是他的职权。他的职责是把截获的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

少佐放下听筒，把破译出的明文电报用红笔圈了两个关键词——“冰城”和“白崇禧”。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分析表，开始填写。

发报地点：冰城。发报时间：二十三时一十二分。使用密码：军令部行营密本，民国二十六年十月版。收报方：奉贤南桥，张发奎部。

他在“情报来源评估”一栏里停了笔。

白崇禧人在冰城，电报也从冰城发出，情报的源头不言自明。但白崇禧是参谋次长，他本人不可能拥有直接渗透日本军事通信系统的能力。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情报是楚河提供的，白崇禧只是转发者。

问题在于，楚河是怎么知道的？

少佐在纸上写下一个问号，然后又划掉了。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关东军参谋长东条的值班室。

“参谋长阁下，通信情报部。我们截获了一份中国方面的紧急电报，内容涉及帝国陆军的重大军事行动，机密程度极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在空旷的密码分析室里响了几秒。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又快又重。

东条是十月份回到满洲的。肇东会战后，关东军惨败，山下失踪，凶多吉少。作为在满洲工作多年，干过宪兵司令，又干过参谋长，后来因为“老廖”案和冰城爆炸案被牵连赋闲的东条，重新被启用，官复原职。

少佐立正，把电报明文和分析表一并呈上。

东条接过去，站在灯下看了不到三十秒。

他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困惑。

“登陆？三个师团？”东条英机把电报纸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哪里的登陆？我没有收到过任何关于大规模登陆作战的通报。”

少佐垂手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但眼前这封电报里白纸黑字写着的“三师团”“十万人”“11月5日”，由不得他不重视。

“这份电报还发给了谁？”

“同一时间段，我们还截获了另一份相同发报源的信号，频率和功率一致，但收报方向不同。根据方位测算，第二份电报的接收方位于南京方向。”

“南京。”东条重复了一遍。

发给南京的那一份，大概率是给常凯申的。

东条把电报纸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像是在盯着桌面上的某个点。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如果电报内容是中国人捏造的，那不值一提。但如果是真的——如果大本营真的在筹划一场十万人规模的登陆行动，而这个情报被中国人提前掌握了，那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更让他不安的是，情报来自冰城。

楚河。

又是这个名字。肇东的噩梦还没有散去，这个人又冒了出来。

东条做了一个决定。

“立刻把这份电报的完整内容，连同我们的破译过程和分析评估，以最高密级发回东京参谋本部。”他语速极快，“注明：关东军通信情报部研判，中国方面可能已掌握帝国陆军某一重大作战行动的核心机密，请参谋本部立即核实并做出应对。”

少佐立刻转身去拟电报。

东条没有离开。他站在密码分析室的灯光下，双手插在裤袋里，盯着墙上那幅标满了各色图钉的无线电监听态势图，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如果大本营真有这样的行动计划，而自己作为关东军参谋长竟然一无所知，这本身就说明很多问题。但更要紧的是，中国人是怎么知道的？

——

十一月五日凌晨三点四十分。东京，参谋本部。

参谋次长多田骏坐在办公室里闭目养神，他没有睡觉，还等待着金山卫方面的消息，按照计划，将在两个小时后发动炮击，然后开始登陆作战。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无比顺利……部队秘密调集，舰队秘密出发，在黑夜中逐渐靠近，这一战就要定下上海乾坤。

当值班参谋急冲冲来找他时，第一反应是水柜作战出了大事。多田骏接过去，就着作战室的顶灯扫了一眼。然后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

“X山X登陆。三师团。十万人。11月5日。”

这些模糊的关键词，对于一个不知道内情的人来说，或许只是一头雾水。但“水柜作战”的全部计划细节都在他率领着参谋本部秘密制定了，详细计划就在他身后的保险柜里锁着。

“X山X”，是因为密码本掌握的规律有限，两个字符没能被翻译出来，但他知道，这写的是“金山卫”

第10军。柳川平助。第6师团、第18师团、第114师团，加上国崎支队。从马鞍群岛出发，经杭州湾航渡，于十一月五日凌晨在金山卫实施登陆。总兵力——恰好十万人出头。三个师团加一个支队。

完全吻合。

“水柜作战”的保密等级是最高一级的“极秘”。知道完整计划的人，在参谋本部不超过八个，在海军军令部不超过五个，加上第10军司令部的核心幕僚，总共不超过二十个人。

而现在，中国人，又双叒叕知道了。

包括登陆的时间、兵力规模、师团数量这些最核心的要素！

多田骏啪的把电报纸拍在桌上，眼睛通红地转身看着同样站起来，一脸紧张的、参与制定水柜作战的几个参谋——参谋们还不知道电报内容是什么，但看着多田骏的样子，都感到一丝不安，不自觉地就想要低下头。

多田骏的目光阴冷，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在每个高级作战参谋的眼睛上停留。最后，他咬牙切齿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句话。

“东京，有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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