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缺一笔
“暂时没有。不过齐建平把档案理得清楚，接手的人照着目录走就行。”
陈青没有再问。
刘振说“照着目录走就行”，意思是齐建平走之前把该留的都留下了。
这个人做事，走一步留一步的痕迹，不让人在后面擦屁股。
“我这一趟来高庙，三件事。”陈青说，“一是当面跟你打个招呼，二是看看齐建平手上的活交接得顺不顺，三是摸一摸他这人靠不靠得住。”
“齐建平到我这儿挂职，头一个月没怎么说话，把乡里往年的项目档案全调出来翻了一遍。后来水利项目上发现问题，他先自己查，查实了才来找我。这样的人，你交给他什么事，都能放心。”
“他跟柳江镇那边，有没有熟人？”
“他在县府办那几年跑的是水利口，柳江镇经发办的人，他未必熟。”刘振想了想，“方远他应该没打过交道。”
“嗯。”陈青点了点头。
“柳江镇经发办这一摊，方远经手过，现在让齐建平过去，是要把账理一遍吧？”
陈青看了他一眼。“你消息灵通。”
“方远那事传得开。”刘振语速快了些，“姜磊进去了，方远又牵扯进来，柳江镇经发办的账，早晚要查。齐建平过去，正合适。”
“柳江镇那边，你了解多少？”
刘振想了想，才回应：“张远洲是个谨慎人。方远那摊子事，镇上之前也核过，没查出明面上的问题。经发办那两个干事，是方远用的，动没动，你得留个心。”
陈青把这句记在心里。“高庙乡这边的班子，你一个人顶得住？”
“顶得住。”刘振的回应还算平静，“水利项目验收完了，村里的事林薇那边帮着协调了一部分。齐建平走了之后，我把他的活接过来，等组织部再派人。他手上那几份材料没归档的，我让他两天内弄完，不耽误他下周一报到。”
“行。他走之前，你把这边的活接稳。”
陈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刘振，“柳江镇那边情况比高庙复杂，齐建平过去要重新上手。你这边有什么需要衔接的，直接跟我说。”
“好。”
从高庙乡出来，陈青没有回县城，直接往柳江镇方向开。
车到柳江镇政府大院的时候刚过四点。
他把车停在大院外面，走进办公楼。
张远洲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门关着。
陈青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门进去，张远洲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摞材料。
看到陈青，他站起来：“陈部长，怎么这时候来了？”
“来看看。方远那个经发办的岗位，组织部定了齐建平来接。”
张远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齐建平是谁。
“齐建平我听说过，在高庙乡盯水利项目的那个。”
“对。他下周一报到。报到之前，你把方远经手的项目清单整理一份给我。”
张远洲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过来。
“陈部长，方远经手的项目，我让人整理了一份。账面上看不出问题，但项目进度和资金拨付的时间对不上。”
陈青接过清单翻开。
方远在柳江镇一年半，经手的项目一共三个，其中两个已经完工，一个还在立项阶段。
完工的两个项目，一个是去年年底的村级道路硬化，一个是今年上半年的灌溉渠维修。
两个项目的资金拨付时间都在项目完工之后。
张远洲在一旁补了一句：“正常程序是验收合格再按进度拨付，这个顺序反了。我让人核过，数都对得上，就是时间不对。”
“这两个完工的项目，验收是谁签的字？”
“方远签的。但具体施工他基本没去过现场，都是经发办另外两个人在跑。”
“经发办另外两个人，现在还在镇上？”
“在。”张远洲说，“方远经手的事，具体经办的还是那两个人，我没动他们。”
“方远经手的项目，有没有跟杨柳乡那边打过交道？”
张远洲想了想，回应道：“灌溉渠那条线，施工队是外县的。杨柳乡的没怎么接触过。”
“还在立项那个，卡在哪一步？”
“材料报上去没批。审批环节压着，具体压在哪一层，我没查到。”
陈青把清单合上，放在桌面上。
“张书记，有个事需要镇里配合。齐建平到岗之后，经发办的项目台账全部重新理一遍。方远经手的三个项目，立项材料、审批手续、资金拨付凭证、施工日志、验收报告，全部调出来。齐建平从头到尾核一遍，核完之后报组织部。”
张远洲的手指在桌面上猛然收缩了一下，“陈部长，方远经手的项目，之前镇里也核过。账面上确实看不出问题。”
“账面上看不出问题，不等于没有问题。”陈青看着他，“项目进度和资金拨付时间对不上，这就是一个缺口。这个缺口怎么来的，要有人去查。齐建平过去，就是干这个的。镇里把原始档案准备好，让他从头到尾核。”
张远洲点了点头，把那句“账面上看不出问题”收了回去。“我明白了。档案明天就让人整理出来。”
“齐建平报到那天，你把方远的办公室、经办的台账、经手档案，一样一样交接清楚，出个交接单，双方签字。他接手之前，方远经手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少。”
“行。我这边列个清单，一项一项对。”
“方远的事，镇上现在是怎么个口径？”陈青问。
“都说他是配合纪委谈话去了，具体案子没对外讲。”张远洲说。
“保持这个口径。齐建平报到的事，照常走程序，不用多说。”
“明白。”
方远这一年半经的手，账上到底是干净，还是留了东西，核完就见分晓。
从柳江镇离开，车刚驶出不到一半路程，裴清越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什么事？”陈青划开屏幕，把手机放在副驾，开了免提，声音大了一些。
“陈青，市纪委那边有消息了。”
“长话短说。我在开车。”
“方占坤的初核已经批了。”
陈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脚下轻点刹车，靠边停了下来。
他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初核从方远这条线入手。”裴清越的语速加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方远已经交代了方占坤帮他调动的事。市纪委会调方占坤在发改委期间经手的项目审批记录，重点看有没有和清平相关的。”
“方占坤会知道吗？”
“初核不会直接接触本人。市纪委会先从外围调档案。方占坤暂时不会知道。”裴清越顿了一下，“但如果他听到风声，可能会有动作。”
“那方占坤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提前销毁材料？”陈青问。
“初核批下来，档案就在市纪委手里了。他要销毁，动的就是纪委调过的卷，那是另一条罪名。”裴清越说，“他就算听到风声，也只能等着。”
“他们重点看什么？”陈青问。
“看方占坤经手那些批件里，有没有跟清平挂钩的项目。立项、审批、资金流向，一环一环对。只要有一笔跟清平这边对得上，方占坤就跑不掉。”裴清越说。
“他经手的项目审批记录多不多？”
“多。他在市发改委项目科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批件堆起来不少。市纪委要从里面挑出跟清平有关的，得一份一份筛。”裴清越说，“越是多，越是筛得细，急不得。”
陈青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方占坤在市发改委项目科待了这些年，经手的项目审批记录不是一天两天能翻完的。市纪委从里面挑跟清平有关的，单是调档案就得一阵。
“要多久？”
“不好说。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裴清越的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进度表，“看材料够不够硬。你那边如果有新的线索，随时告诉我。”
“那方远这条线，市纪委信几分？”陈青问。
“方远交代得细，调动签字、岗位安排、账户走账，都对得上。初核要的就是这个。”裴清越说，“只要方占坤批件里有一笔跟清平对得上，这份材料的份量就不一样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青他没有马上踩油门，先坐在车里把裴清越的话顺了一遍。
初核刚批，市纪委要调方占坤的批件，这一调就是一条看不见的长线。
方占坤要是还没听到风声，这一个月就是给市纪委留出来的时间。
他脑子里又把方远在柳江镇经手的那三个项目过了一遍。
方远在柳江镇一年半，项目没做成一个，考核拿了两次优秀，这两次优秀是姜磊打招呼评的。
姜磊和好几个人之间，方远都是中间那个点。
单说方占坤这边，他把方远从市里调回来，姜磊把方远安排到柳江镇，方远又用账户帮姜磊走账。
一条线串下来，每个人各管一段，谁都不碰谁的事。
方占坤签字，姜磊用人，方远走账，三个人隔开，出事也只能追到方远这一环。
现在方远松了口，这条线才从最底下那环开始往上翻。
方占坤经手过的批件里，哪怕只有一笔跟柳江镇这三个项目对得上，这根线就算接上了。
眼下缺的，就是这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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