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深藏
会议又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后面几个议题都是常规事项，没有人再提永和乡的事，也没有人提挂职干部管理权限的事。
十一点差几分，黄楚江宣布散会。
常委们陆续起身，陈青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两份材料收回文件夹里，压在底下的挂职干部实绩材料没有用上。
他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脚步声。祁玉婷从后面跟上来。
“今天贺云泽没有反对。但他提了资历问题。”
“准确地说是程序上的问题。乡镇干部的任命，他没有拿到主导权。”
“对。说明他在意的是‘组织部用人是不是讲程序’。”祁玉婷放慢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把管理权限的事按住了，今天一个字没提。但按住了不等于不做了。”
“他在等。”
“嗯，他在等一个他觉得合适的时机。”祁玉婷说，“你那份实绩材料备着，别收。随时可能用上。”
“好。”
祁玉婷走到四楼拐角处停了一步。
“永和乡那边，你找个时间跟林薇谈一次。让她知道程序上怎么走，别让她觉得主持政府工作就是当乡长了。过渡期，每一步都要走稳。”
“我今天下午就找她谈。”
祁玉婷点头，转身上了楼。
陈青回到四楼办公室，拿起座机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没有过多的铺垫，陈青把组织上的决定、祁玉婷的提示都告诉了她。
正如他预估的一样，林薇听到这个消息，没有特别高兴，仅仅只是表示了服从组织安排。
那种冷静面对，连陈青都佩服。不能说是不骄不躁，而是性格使然。
下午，县委办、县委组织部的联合通知正式下发，金灿的处理决定生效，永和乡的干部安排确定。
金灿党内严重警告，调离乡长岗位，但没有写具体去向。
陈青知道，祁玉婷不让自己把建议写上去，也有很大的原因是金灿这个人接下来去哪，恐怕还得有一些桌面下的商议才能最终确定。
陈青把接收的通知归档放好。文件发出去不到半小时，林永强打来了电话。
“陈部长，文件收到了。我这边明天跟林薇碰一下，把安全监管的事交接清楚。”
“林永强，你继续分管安全，林薇主持乡政府工作。你们两个人，一个稳一个冲，配合好。金灿留下的摊子，该收的收，该补的补。”
“陈部长放心，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青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行政中心的院子，几辆车停在楼前，有人正从大门走进来，有人走出去。
干部的任用，是一项他感觉越来越有挑战性的工作。
不是一个职位的考核、安排这么简单。
也因此，很多人在这个上面都犯过错。而自己，或许还需要更坚定的思路。
金灿这件事上的处理和安排，是在他预计之外的，甚至在他看来都是在程序制度之外的变化。
可这个变化就是不受他控制。
贺云泽按住了管理权限的事，迟早还会再提。他得随时准备着。
两天之后的周五下午两点多，陈青正在办公室核对下周的干部考察排期，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裴清越。他接起来，裴清越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语速也比平时慢。
“姜磊案移送检察院之后，补充侦查材料出来了。方远的名字在里面。”
陈青握着手机，把桌面上的排期表推到一边。“方远？哪个方远？”
“姜磊妻子娘家的远房亲戚。之前你在查赵长林的时候，林缘提到过一个‘方占坤的关联人’，就是这个人。”
陈青翻开笔记本，把“方远”这个名字写在空白页上。“他在补充侦查材料里是什么角色？”
“资金中转。”裴清越说，“姜磊案里有一笔钱，通过方远的账户转给了郑剑士。金额不大，八万。这笔钱是姜磊安排方远做的中转，目的是隔断资金链条，让钱看起来和姜磊没关系。”
陈青在“方远”两个字旁边写了“八万”和“郑剑士”。
“方远现在在哪里？”
“柳江镇。挂职干部名单上没有他，但他一直在柳江镇经济发展办。姜磊安排他去的。”
陈青握着手机，想起之前林缘查赵长林公司时提到过，赵长林的公司和“方占坤”有关联，而方远是“方占坤的关联人”。
当时他没有细查这条线，只当是赵长林公司业务往来中的普通环节。
现在方远又和姜磊的资金中转有关，这条线开始收紧了。
“方远去柳江镇是什么时候？”
“去年年初。比郑剑士被查还早半年。”
陈青把“去年年初”写在笔记本上。姜磊在郑剑士出事之前就把方远安排到了柳江镇。郑剑士是明面上跟水泥厂接触的人，方远是暗线。一明一暗，两条线都在姜磊手里。
“方远和郑剑士之间有直接联系吗？”
“有，但不多。”裴清越说，“方远和郑剑士见过两次面，一次在柳江镇，一次在肃宁市区。两次见面都在资金转账前后。检察院那边已经核过了。”
陈青在“郑剑士”和“方远”之间画了一条线，标上“见面两次”。
“方远和方占坤是什么关系？”
“叔侄。方占坤是方远的叔叔。”裴清越说，“方远从市发改委调回清平，是方占坤经手的。后来方远调到柳江镇，是姜磊签的字。两个人各管一段，方占坤管调回，姜磊管安置。”
陈青把这条线又理了一遍。方占坤把方远从市里调回来，姜磊把方远放到柳江镇。
各管一段，互相不交叉。
如果没有人把方远的账户流水和姜磊的资金链放在一起查，这两条线永远不会在纸面上碰到。
方远在柳江镇，方占坤在市发改局，两个人平时不会有工作上的交集，查任何一条线都查不到对方。
“方远在柳江镇的工作情况，你了解多少？”
“他在柳江镇的工作情况，我这边没有具体材料。”裴清越顿了一下，“方远在柳江镇的考核记录里有两次‘优秀’，但推荐理由都是‘工作认真负责’，没有具体的项目实绩。你要查的话，可以实地去看看。”
陈青把“两次优秀”写在笔记本上，后面打了个问号。
一个在柳江镇经发办任职的干部，两次考核优秀，却没有具体的项目实绩，推荐理由只有八个字。这个“优秀”是怎么评出来的，评的时候看的是什么材料，值得查一查。
“方远知道组织部在查他吗？”
“目前应该不知道。补充侦查材料是检察院那边出的，走的是内部程序，没有扩散。但如果你动了他的档案，他可能会察觉到。”
陈青沉默了两秒。“我先从外围看看，不动档案。”
“好。有消息告诉我。”裴清越顿了一下，“方远这个人，是姜磊安排的一条暗线。郑剑士倒了，方远还没倒。你查的时候注意方式，别让他提前警觉。”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把方远这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方远，方占坤的侄子。
市发改委项目对接岗，调回清平后由姜磊安排到柳江镇经发办。
姜磊案补充侦查材料显示，方远的账户是姜磊资金中转的通道，八万块钱通过方远的账户转给了郑剑士。
方远和郑剑士见过两次面，两次都在资金转账前后。
方远在柳江镇工作一年半，考核两次优秀，推荐理由没有实绩支撑。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了“方远”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线上方写了“方占坤”，线下写了“姜磊”。
两个人各占一头，方远在中间。方占坤管调回，姜磊管安置，方远是连接点。
姜磊用方远的账户做资金中转，方远和郑剑士两次见面。这条线从方占坤到方远到姜磊再到郑剑士，每一环都有人，每一环都不在同一单位。
如果没有人把方远的账户流水和姜磊的资金链放在一起查，这条线永远不会被发现。
他拿起座机拨了干部科的内线。响了一声就接了。
“马科长，柳江镇经发办方远的档案，在不在组织部？”
“在。他的档案在柳江镇的干部档案盒里。”
“先不调。你帮我确认一下，方远的档案最近有没有人借阅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马本鑫似乎在翻记录。“没有。借阅登记上没有方远的名字。”
“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青把“档案未借阅”写在笔记本上。
方远的档案没有人动过，说明组织部查赵长林和郑剑士的时候没有波及到他。
方远这条线一直藏在底下，如果不是裴清越从姜磊案的补充侦查材料里查出方远的账户流水和那八万资金中转，这条线还会继续藏下去。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缘的号码。
拨出去之前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林缘之前查赵长林公司的时候提到过方占坤的关联人，但那条线当时没有继续往下追。
现在方远浮出水面，他需要重新把赵长林公司和方远之间的关联理一遍。
但林缘最近在忙咖啡店的事，他不想每次都找她。
他翻到手机通讯录里另一个名字——张远洲。
柳江镇党委书记。陈青的拇指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一拍，最终还是锁了屏。
张远洲那边，等他去了柳江镇当面再说。
电话里问，问不出什么。上次金灿的事就是例子——电话里问情况，对方只会说“还行”“正常”，真东西都在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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