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三件事
林薇是挂职干部，来永和乡才半年多，现在让她直接主持政府工作，这一步跨得不小。
“祁部长，林薇是挂职干部，直接主持政府工作，程序上需要县委常委会通过。”
“我知道。下周常委会上提。”祁玉婷的语气没有犹豫，“她这半年在永和乡做了什么，你清楚，我也清楚。三笔对不上的资金，她一笔一笔核出来，每一笔都钉在了纸面上。这样的干部不给她压担子，什么时候给？”
“那林永强那边——”
“林永强继续分管安全，这是他的老本行。金灿走了，永和乡的安全监管不能断。林永强稳，正好补林薇冲的那一头。”
“我明白了。那金灿调去哪里？”
“先放着。处分决定下来之后，再看哪个单位有空缺。不用急，让他等一等。”
“好。那我把永和乡的班子调整方案拟出来，明天报给您。”
“你拟吧。拟完之后先给黄书记看一眼，再上常委会。”
挂了电话，陈青翻开抽屉，把永和乡的干部档案抽出来。
金灿的档案放在最上面，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任职时间。
永和乡乡长，干了不到两年。
两年前他接手的时候，清平煤矿刚出事，永和乡的班子乱成一团。
他用了两年时间把煤矿安全监管的架子搭起来，把征地协调理顺了，把文通二期的用工对接跟上了。
能力是有，但心思太重。祁玉婷总结得准。
他把金灿的档案放到一边，抽出林薇的档案。
财政局预算科副科长，挂职永和乡半年。
半年里她做了三件事：下矿翻台账，把三年的安全资金理了一遍；核出三笔对不上的资金，每一笔都列了凭证编号；在副乡长周万山调走之后，把煤矿安全监管的日常台账重新建了一套。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踩在永和乡最疼的地方。
陈青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金灿：党内严重警告，调离乡长岗位。
第二行，林薇：挂职期满留任，主持永和乡政府工作。
第三行，林永强：继续分管安全。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开始起草永和乡班子调整方案。
下午刚上班，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陈青拿起来看，是金灿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陈部长，谢谢。”
陈青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退出界面，把手机放回桌面。
金灿发“谢谢”，不是谢陈青查了他，是谢陈青没有在材料里添油加醋。
金灿这个人，到最后一步还是知道分寸。
他刚把手机放下，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陈青抬头，门口站着金灿。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打理过，眼底的青色比上次见面更深了一些，但整个人站得很直。
“陈部长，我到行政中心办点事，顺路过来跟你说一句话。”
陈青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说。”
金灿走进来两步，在办公桌对面站定。
他没有坐，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陈青脸上。
“我认了。周万山那边我也说了，我知道他拿了钱，我让赵永强签的字。这些我都认。”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十足的感谢诚意，“但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周万山背后的人，你未必敢查。”
陈青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没有动。
“敢不敢查，是纪委的事。你的事已经定了。回去等组织安排。”
金灿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陈部长，不要当我刚才的话是威胁，那是事实。你是个好领导。”
“谢谢提醒。”陈青摇了摇头。
如果是自己来处理这件事，不参考别人的意见，金灿未必会提醒自己。
这些话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他自己的心里恐怕有一道坎过不去。
“陈部长，下一步永和乡组织上有什么安排？”
“你是问你自己还是？”
“我？”金灿摇摇头，“能保留公职我就满足了。”
陈青没有告诉他祁玉婷的建议，“大概会是林薇主持永和乡的工作。”
“我猜也是。”金灿点点头，“永和乡交给林薇，我没什么可说的。她比我会干。”
说完，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就远了。
陈青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
金灿最后那句话不是客套，他心里很清楚，在永和乡干了两年，林薇查出来的东西，他兜不住。
周四上午，陈青把永和乡班子调整方案打印出来，送到了祁玉婷办公室。
祁玉婷逐行看完，在“林薇主持永和乡政府工作”那一行停了一下，拿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留任”。然后把方案推回来。
“可以了。你给黄书记送一份。”
“祁部长，常委会上如果有人问林薇的资历——”
“你把实绩材料准备好。”祁玉婷说，“谁问，直接发。不用解释，把材料摊在桌面上就行。”
陈青应下，拿着方案和林薇在永和乡的工作记录上了七楼。
黄楚江的办公室门开着，关强东站在门口看到他，点了下头，侧身让开。
黄楚江正在翻一份文件。
陈青先把调整方案放在桌角，退后一步站着。黄楚江拿起来翻开，逐行往下看。
看到金灿那一栏，没有停。
翻到林薇那一栏，停了一下，拿笔在她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方案合上，推到桌角。
“林薇主持政府工作，可以。”
陈青站着没动，等他继续。
“但有一个事。”黄楚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她挂职才半年，资历不够。常委会上如果有人问，你要有准备。”
“我准备了一份材料，说明林薇在永和乡半年来的工作实绩。”陈青又从文件夹里抽出林薇的挂职考核和工作记录放在桌面上，“她下矿核台账、查出三笔对不上的资金、重建煤矿安全监管台账，每一条都有具体时间和数据。”
黄楚江翻了翻那份材料，看了两页，点头。“可以。你带着这份材料上会。谁问，你就把材料摊开。”
“好。”
黄楚江把方案和材料一起搁在桌角。“周五之前把挂职期满干部的去留意见一并报上来。林薇留任，其他几个人的去向，你也一起拿个方案。”
“好。我周五之前报。”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陈青回到四楼。
他坐下来，把挂职干部的去留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七个挂职干部，林薇留任永和乡，齐建平在高庙乡干了一年，是回县府办还是继续留任，要报方案。
孙浩在米驼乡一年下来，自己也琢磨出一些问题，留任还是回发改局，也要有个说法。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赵先淮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陈部长，贺县长说林薇挂职才半年，直接主持政府工作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可以从县里派个老同志过渡。”
陈青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句：“常委会上按程序讨论。”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桌面。
赵先淮的回复隔了几秒才到：“贺县长也是为县里稳定。”
陈青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
明天常委会，贺云泽要出手了。
周五上午九点，县委常委会在三楼小会议室召开。
陈青提前十分钟到场，在靠墙的位置坐下。
两份材料放在桌面上，一份是永和乡班子调整方案，一份是林薇的工作实绩汇总。
两份都印了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祁玉婷，一份上会时发。
常委们陆续到了。
祁玉婷坐在黄楚江左手边，贺云泽坐在右手边。苏大壮、王春强、孔军、江正淘等人围坐两侧。
韩东坐在列席位置，比陈青靠前半步。
黄楚江九点整到场，扫了一眼议程表。
前面的议题与他无关，第三项才是人事调整。
十多分钟之后，前面两项的讨论结束，黄楚江看向陈青。
“第三项，永和乡班子调整。陈青同志先汇报。”
陈青站起来，走到汇报席。
他没有翻材料，直接开口。
“金灿的处理结果纪委建议党内严重警告，调离乡长岗位。永和乡的班子需要相应调整。组织部建议：林永强继续分管安全，林薇挂职期满之后留任永和乡，暂不设乡长，由林薇主持政府工作。”
会议室里没人发出声音，但几乎每个人手上原本的动作都停顿了一下。
贺云泽刚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才继续喝了一口。
没有想象当中的马上有人提出异议。
但陈青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为了减少后面的质疑，陈青继续做了补充说明。
“林薇在永和乡半年，做了三件事。第一，下矿翻台账，把近三年的煤矿安全整改资金理了一遍。第二，核出三笔对不上的资金，每一笔都列了凭证编号、签字时间、经办人。第三，在周万山调走之后，把煤矿安全监管的日常台账重新建了一套。”
他把林薇的实绩材料翻开，推到桌面中间。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有具体数据和时间节点。林薇挂职半年，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乡长该做的事。她不缺能力，缺的是资历。资历可以慢慢攒，能力不用就废了。”
汇报结束，陈青坐回旁听位置。
会议室里没有人立刻接话。
黄楚江低头翻着那份实绩材料，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祁玉婷稳稳地坐着，端起茶杯，那一口却喝得很慢，眼角的余光一直注视着会议室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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