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愿意进步
赵永强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有些重了。
“陈部长，我当时签字的事，电话里跟您说过。金灿让我签的，说‘签了就行，别的不用管’。”
“你电话里说过，但现在需要你写下来。正式写一份补充说明，签上名字和时间，送到组织部。内容包括金灿当时怎么跟你说的、你有没有问过资金来源、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写。”赵永强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陈部长，我上次在郑剑士的事上吃了签字的亏，这次我不想再稀里糊涂背锅。我写清楚，金灿让我签的，我没有经手资金。”
“好。你写完之后直接送过来，不要经过乡里，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
赵永强那边没问题，他上次在郑剑士的案子里被牵连了一次，这次再遇到同类的事，他不会沉默。
真正难办的是刘金才。
刘金才在杨柳乡党政办的时候，金灿是他的领导。让他出来作证，等于跟自己的老领导翻脸。体制内的人都知道这个分量。
陈青拿起手机翻到刘金才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刘金才，我是组织部陈青。”
“陈部长，您好。”刘金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紧张。
“有个事想问你。去年金灿在永和乡当乡长的时候，有一次赵永强到乡政府来签字，你当时在办公室门口。你还记得这个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陈部长，我……记不太清了。时间太久了。”
陈青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迟疑，不是真的不记得，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刘金才，赵永强已经写了补充说明。金灿今天也递了材料到组织部。这个事，纪委很快会介入。赵永强说当时金灿在办公室里跟他说‘签了就行，别的不用管’，你当时在门口。这句话你记不记得，对纪委核实情况很重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拍。
“陈部长，金乡长对我不错。我——”
“金灿对你好不好，跟你如实说明情况是两码事。组织上需要你做的，就是把当时看到的、听到的说清楚。你说了什么，纪委怎么判断，那是纪委的事。但如果你不说，赵永强就要一个人扛。”
刘金才的呼吸声通过话筒传过来，有些急促。
过了好几秒，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陈部长，你让我想想。明天给你答复行不行？”
陈青握着手机，没有逼他。“行。明天下午之前给我回话。”
“好。”
挂了电话，陈青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刘金才说明天答复，说明他心里在打架。
一边是老领导的恩情，一边是组织纪律。
这个选择对任何一个基层干部来说都不轻松。
但金灿这份说明已经递上来了，措辞写得滴水不漏，只认失职不认违纪。
如果赵永强和刘金才两个人证词对不上，金灿就能把绕账的事全推给周万山。
周万山调走了，金灿留在永和乡，这个案子就等于结了。
赵永强的补充说明明天就能到。
刘金才那边还要等。
陈青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有几辆车停着，有人正从大门走进来。
天色有些暗了，走廊里传来下班的脚步声。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他走回去拿起来看，是祁玉婷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赵永强那边抓紧，金灿可能在纪委约谈之前还有动作。”
陈青回了一个“好”字。
他拿起外套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下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往五楼县委办的方向看了一眼。
韩东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
他走出大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陈青站在台阶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金灿递说明、认失职不认违纪、推周万山、藏赵永强。
祁玉婷的判断是对的——这份说明是金灿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层壳。
明天赵永强的补充说明到了，刘金才的答复也来了，这个壳就撑不住了。
如果刘金才拒绝作证，那金灿的壳还能再撑一阵。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出大院。车
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往后滑。手机在副驾座上又亮了一下。
他趁着红灯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的是金灿的号码，消息只有一句话。
“陈部长，赵永强那边，您不用再找了。他签字的经过，我在说明里没写，是不想把他卷进来。但您要查，我不拦着。我只有一个要求——查完周万山，别查了。”
陈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红灯跳成绿灯，后面的车鸣了一声喇叭。
他把手机放下，踩下油门，车继续往前开。
金灿在求他停手。
周万山后面还有人，金灿知道，但不敢说。
他递那份说明，是想用“认失职”换一个“不深挖”。
他让陈青“别查了”，不是威胁，是求。
陈青把车停在湖滨花园楼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句话。
“查完周万山，别查了。”金灿怕的不是周万山被查，是周万山后面那个人被查出来。
他推开车门，上楼开了402的门，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拿起手机翻到刘承志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
明天赵永强的补充说明到了，刘金才的答复到了，再一起报纪委。
金灿的说明和赵永强的补充说明一对比，绕账的故意就藏不住了。
至于金灿那句“别查了”——陈青把手机放下，没有回复。查不查，不是金灿说了算。
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赵永强就到了组织部四楼。
他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夹克，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进来。
比起上次在陈青办公室里的局促，他今天的神色要镇定一些，但眼底还是带着一种被反复翻搅过的人才有的疲倦。
“陈部长，材料写好了。”
陈青接过信封，伸手示意他先坐下。
赵永强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信封上。
陈青抽出里面的纸，两张，手写的。
内容和他电话里说的基本一致：金灿打电话让他签字的时间、地点、金灿怎么说的、他问了什么、金灿怎么回的。
最后写了一段话：“我当时没有核实施工进度，是工作疏忽。但我没有经手资金，也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好处。金灿让我签字的时候说‘签了就行，别的不用管’，我签完之后出来，脸色不太好，党政办的刘金才在门口问了我一句，我说没事。”
陈青把两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重点落在“金灿让我签字的时候说‘签了就行，别的不用管’”这一句上。
赵永强写得很清楚，原话加引号，前后文完整。
这比电话里说的更具体，也更有分量。
“你签字那天，刘金才在门口，你出来的时候他问了你一句，你怎么回的？”
“我说没事。”赵永强说，“当时不想多说。刘金才也没追问。”
“金灿让你签字的时候，办公室门是开着还是关着？”
赵永强想了一下。
“开着的。金灿坐在办公桌后面，我坐在对面。门没关。”
“刘金才站在门口，是路过还是专门在那儿的？”
“他在整理文件。党政办的文件柜就在金灿办公室门口，他经常在那边归档。”赵永强说道，“我进去的时候他就在，出来的时候他还在。”
陈青点了点头，把材料收进文件夹。
“行。这份材料我收下。你回去正常上班，不要跟任何人说你来过组织部。”
“陈部长，我上次在郑剑士的案子里——”赵永强站起来，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上次的事已经结了。”陈青看着他说，“这次你是被金灿安排绕账，性质不同。你把经过说清楚，组织上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赵永强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
陈青拿起座机拨了刘金才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
“刘金才，我是陈青。昨天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几秒。
“陈部长，我……我跟你说实话。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没怎么睡。金乡长以前对我不错，我在永和乡党政办的时候，他帮我解决过家里的困难。我要是出来作证，别人会怎么看我？”
陈青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挣扎，不是不想作证，是怕被人戳脊梁骨。
“刘金才，你出来作证，不是告金灿的状。你是把当时看到的情况如实跟组织上说清楚……”
“赵永强他——”
“赵永强已经写了补充说明，签字了。这些，你写一份材料，或者到纪委去当面说，都行。”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刘金才的呼吸声有些重。
“陈部长，我写。但我有一个要求——我不去纪委当面说，我写一份材料，你帮我转交。行不行？”
陈青握着话筒，没有立刻答应。
刘金才不去纪委当面说，写书面材料也可以作为旁证，但效力不如当面笔录。
不过，他愿意写，已经比昨天进了一步。
“可以。你写一份书面材料，签上名字和时间，送到组织部来。我转纪委。但你写的内容必须是你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不能有猜测。”
“我知道。我下午送过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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