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一份声明
陈青放下手机。林薇在永和乡查了半年账，把三笔资金钉在纸面上，材料报到纪委，金灿认了账，周万山要约谈了。她自己还待在乡里，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点到为止。他这边能安排的安全措施都安排了，剩下的看她自己。
他上了四楼，进祁玉婷办公室。
祁玉婷正在翻一份文件，看到他进来抬了一下头。
“林薇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陈青把给金灿打电话、给派出所打招呼、给林薇发消息的事简要汇报了一遍。
祁玉婷听完，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
“林薇的材料是组织部备案的，金灿不敢动她。但周万山那边不好说。”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周万山在市里，不在清平县。他如果知道林薇在查他经手的资金，会不会有什么动作，我们控制不了。你让纪委加快约谈进度，别拖。”
“周万山要是先知道了呢？”
“先知道，就有时间串供。串供一旦成形，纪委那边谈起来就难了。所以越快越好。”祁玉婷说，“林薇在乡里，金灿不敢动。但周万山的手，不一定只伸在永和乡。”
“他经手的是整改资金，账在永和乡，人在市里。真要串供，他一个电话就够。”
“所以时间卡得越死越好。”祁玉婷说，“周万山串不起来，金灿这边的口径才算数。”
“我这就给刘承志回话。约谈早一天定，林薇这边早一天安稳。”
陈青回到四楼，拿起座机拨了刘承志的号码。
“刘书记，祁部长让我转达一下意见。周万山那边，能不能加快约谈进度？”
“我已经在走程序了。”刘承志说，“市纪委那边的手续今天下午就能批下来。下周三之前约谈周万山。”
“越快越好。周万山在市里，离他经手的账远了，可离清平这边的线也远。时间拖得越长，变数越大。”
“我明白。手续批下来就走。”
“那周三之前，如果有别的变化，随时通个气。”
“行。”
挂了电话，陈青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金灿认了，材料报了，周万山要约谈了。但金灿那天说的那句话——“周万山拿得太多，我管不住了才推荐他调走”——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把周万山推出来，说明周万山那边的问题比他自己的大。约谈周万山，能不能谈出东西来，要看市纪委的力度。
周四上午，陈青正在办公室批文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刘承志。
他接起来。
“陈部长，周万山那边约谈的事定了。下周三上午，市纪委的人到清平县来，借用县纪委的谈话室。周万山本人会从市里过来。”
“他配合？”
“电话里口头通知了，他说‘配合组织调查’。态度上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
挂了电话，陈青把时间记在笔记本上。下周三，市纪委来清平约谈周万山。约谈的消息传出去，金灿那边会是什么反应，周万山那边又是什么反应，他都要留意。
上午十点多，他去了四楼祁玉婷办公室，把刘承志的回复转告了。
祁玉婷听完，点了点头。“市纪委来人，借县纪委的谈话室。规格上去了，说明市纪委对这个案子重视。周万山在那边跑不掉。”
“金灿那边——”
“金灿那边不用管。他昨天把话说完了，该认的认了，该推的推了。后面怎么定，纪委说了算。”
陈青应下，从祁玉婷办公室出来。刚回到四楼，何小雨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
“陈哥，金灿来了。在五楼县委办，说要递一份材料。韩主任让我上来问你一声，收不收。”
陈青站起来。“什么材料？”
“他说是一份‘说明’，标题写的是关于永和乡煤矿安全整改资金使用情况的说明。”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周万山约谈的事定下来才半天，金灿的材料就到了。他昨天在楼下把该说的都说了，今天又补一份书面说明——口头说完再落到纸上，是想把这个口径固定下来。他赶在约谈之前把书面说明递上来，是要在周万山开口之前，先把话说完。这个时间点，掐得太准。他把桌面上的文件归拢到一边，空出中间的位置。
“让他到四楼来。我收。”
何小雨应了一声，转身下楼了。
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金灿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一些，眼底的青色更深了，但整个人站得很直。
“陈部长。”
“进来。”
金灿走进来，把信封放在办公桌上。“这是关于永和乡煤矿安全整改资金使用情况的说明。我整理了一下，有些情况之前跟您口头说过，现在写下来了。”
金灿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紧。他等着陈青拆信封，目光没有落在信封上，落在桌面上。
陈青没有立刻拆封。他把信封拿起来看了一眼封口，是贴死的。
“你这份说明，是给组织部的，还是给纪委的？”
“给组织部的。”金灿说，“组织部备案之后，怎么处理我听组织的。”
陈青把信封放在桌面上。“行。我收下。材料我会看，看完之后报到该报的地方。”
金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就远了。陈青撕开信封封口，抽出里面的纸。一共三页，手写的，字迹端正，是金灿的笔迹。他把三页纸铺平，扫了一眼，翻到第一页，看到第一句话：
“本人金灿，就永和乡煤矿安全整改资金管理不善一事，向组织说明如下……”
金灿的情况说明写的很公式化，逐条写明。
第一页写的是“失职”。
金灿承认自己在煤矿安全整改资金的管理上没有严格审核资金流向，作为乡长对资金使用情况掌握不全面，负有领导责任。
措辞是“管理不善”和“监督不到位”，没有一个字提到绕账。
第二页写的是“安排周万山经手整改资金”的理由。
周万山分管安全，业务熟，项目的结算和验收由他牵头符合分工。
这一段金灿把自己写成了一个信任下属、放手用人的领导，周万山拿钱的事一个字没提。
第三页写的是“推荐周万山调走”的理由。
周万山在永和乡工作时间长，需要换个环境。
推荐材料是正常的干部推荐，不存在其他目的。
三页纸从头翻到尾，陈青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配套款绕杨柳乡的账，没提。
赵永强签字的经过，没提。
周万山经手资金是否流入个人口袋，没提。
他自己是否从中获利，更没提。
金灿认了“失职”，认了“安排”，认了“推荐”，三件事都是程序上的表述。
每一个“认”后面都跟着一句解释，解释的指向都是周万山。
这份说明写得不只是滴水不漏，甚至“诚意满满”。
如果不知道真实情况的领导，又不细查具体的事情经过，稍微敷衍一下，金灿的这份情况说明就已经把他自己的责任区分得很清楚。
可以说，几乎是一份很“坦诚”的情况说明。
可惜，在陈青这里，这些说明的后面藏着他的一份精致利己、推卸责任的心。
陈青把三页纸合上，站起来出了办公室，去了祁玉婷办公室。
“祁书记，金灿交了一份情况说明过来。”
陈青把三页纸放在她桌面上。
祁玉婷拿起来从头翻到尾，每一页都看了两遍。看完放下，靠在椅背上。
“金灿这份说明，认了失职，没认违纪。他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
“绕账的事他没写。”
“绕账是违纪，不是失职。他分得很清楚。”祁玉婷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他承认安排周万山经手资金，承认推荐周万山调走，但不承认这两件事跟绕账有关。”
“赵永强签字那一环，材料里完全没有。”
“对。他把赵永强藏起来了。”祁玉婷看着陈青，“赵永强是绕账的最后一环，赵永强的签字是绕账的直接证据。金灿不提赵永强，是想把赵永强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摘出去之后，绕账就成了他和周万山之间的事，周万山调走了，他这边就只剩下失职。”
“那接下来怎么办？”
“材料先不报纪委。”祁玉婷把三页纸推回来。
“你去找赵永强补一份补充说明。金灿让赵永强签字的时候说了什么、怎么说的，赵永强之前电话里跟你说过，但没有落到纸面上。让他正式写一份。”
“还有当时在办公室的那个刘金才。”
“能找到就找。赵永强是签字的当事人，刘金才是旁证。两个人证词对上了，金灿这份说明就兜不住了。”祁玉婷顿了一下，“你去找他们的时候注意方式。金灿刚递了说明，肯定会盯着动静。你找赵永强，不要惊动别人。”
陈青拿着三页纸回到四楼，坐下来拨了赵永强的号码。
响了三声就接了。
“赵永强，金灿今天给组织部递了一份说明，关于永和乡煤矿安全整改资金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他说什么了？”
“他说安排周万山经手资金是正常工作分工，推荐周万山调走是正常干部推荐。赵永强，你签字那件事，他一个字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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