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三笔分开
“找了方占坤和赵建平，没敢找我。”陈青说，“方占坤这次没接茬，把话推回给县政府和文通。我把他叫到组织部谈了一次，让他写个书面承诺，交县政府备案。”
裴清越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方占坤这次倒没多事。”
“孙浩的考核结果下来之后，他就没再折腾了。他应该知道一些分寸了。”
“刘广成呢？”
“他答应了。书面承诺白纸黑字写清楚，第二年按期还款，不延期、不找人说情、不打折扣。”
裴清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刘广成这个人，能力有，但胆子小。你让他把话写下来是对的，白纸黑字比什么话都管用。”
“我一直想着啥时候建议把他换了，否则刘广成的经营管理早晚会让六禾再次遇到困难。”
裴清越忽然笑道：“那个好像你只有建议权吧？”
陈青叹了口气，“确实。所以一直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看到陈青情绪有一些低落，裴清越主动问起了组织部的日常工作。
“你们县里那些挂职干部有半年了吧，考核结果出来了吗？”
“嗯。出来了。”陈青点点头，“林薇在永和乡查了半年煤矿安全台账，三笔对不上的资金，每一笔都钉在了纸面上。”
“永和乡，金灿。”
“对。那三笔资金都指向同一个人，去年负责煤矿安全整改的副乡长周万山。他今年年初调走了，去了市里一个下属单位。但金灿让赵永强签的那笔配套款，绕了一道杨柳乡的账，赵永强是最后一个签字的。”
裴清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绕一道杨柳乡的账，是想把签字的人从永和乡换出去。真翻出来，经手的是周万山，签字的是赵永强，金灿自己干干净净。”
“祁部长也是这么看的。”
“林薇这条线，如果查实了，金灿跑不掉。”
陈青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裴清越的话和他、和祁玉婷的判断是一致的。这条线从赵永强的签字往下追，追到周万山，再追到金灿头上，一层一层都钉死了。金灿在永和乡当了这些年，手里的底子到底有多干净，只有他自己清楚。
“林薇整理到哪一步了？”裴清越问。
“煤矿改制前后的全部安全资金，她正在一条一条过。”
“整理完了呢？”
“整理完了，报到部里。该定性的定性，该走程序的走程序。”
裴清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去。
菜上来了。三荤一素加一个汤，摆盘家常，分量不大，但味道有股锅气，像是刚出锅的。
两个人吃得很安静，偶尔说几句，话题也终于绕开了工作。
陈青注意到裴清越今天和平时不一样。
她平时穿制服的时候多，就算穿便装也是利落的风格。今天这件浅灰色薄毛衣的领口开得低了一些，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也打理过，没有平时那么硬。
裴清越注意到他在看，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陈青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裴清越移开视线，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他收回目光，低头吃了一口菜。这顿饭从约到坐下，两人的话题从工作开始，没有一个人觉得话题沉闷，仿佛这才是他们应该有的样子。
但就是刚才那短暂的目光所及，陈青没有察觉到裴清越的拒绝和抗拒。
两人之间从最初裴清越在那八天居高临下询问，到后来陈青习惯利用身高俯视裴清越，像这样平视的时间很少。
“裴浩杰最近怎么样？”陈青不知道为什么就冲口问了出来。
“去南方集训了，走之前回了一趟家里。”裴清越的语气很平，“我爸跟他谈了一次话，谈完之后裴浩杰没再提沈鸢的事。”
“他自己想通了？”
“想没想通不知道，反正没再提。”裴清越看了他一眼，“你那边，有没有听到沈鸢怎么说？”
“林缘倒是给我说过，她看裴浩杰就是想看弟弟。”
裴清越点了点头，忽然又抬起头，“你和林缘关系那么好了？她连这些话都要跟你讲？”
陈青挠了一下头，竟然有一些尴尬，“没有。只是随口问起，她随口回应的。这种事，我总不能直接问沈鸢吧！”
裴清越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很浅的弧度，这个男人居然也有羞涩的时刻，倒是新的发现。
不过，她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饭后裴清越站起来去结账。陈青坐在位置上没动。她结完账走回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
两个人走出餐馆，因为光线的原因，陵山的轮廓在不远处拉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山脚下的小路延伸到一片树林后面。
裴清越站在门口，看着陵山的方向。
“我爸最近问起你。”
陈青的喉咙在那一瞬间有些干涩，愣了一下才侧头看她，“问，问什么？”
“问清平县那个组织部的年轻人，靠不靠得住。”
“你是怎么回你爸的？”
“你很紧张？”
裴清越转过头看着他。
陈青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心绪，“哪有。长辈问起总想有了好影响嘛。不然……”
“不然怎么？”
她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才开口。
“没什么。”陈青把头转向一边。
裴清越嘴角的笑更深了，“我说靠得住，但得再看。”
陈青没有接话。靠得住是肯定，但得再看是保留。
他们之间的“攻防”似乎又在发生变化，可陈青的心里却没有在纪委八天和刚出来的时候那么抗拒。
两人在陵山脚下，围着步道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裴清越才停下脚步。
“回去吧。”她轻声说道：“你开车还要一个小时。”
陈青点了点头，和她一起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裴清越拉开自己的车门，站在门边看了他一眼。
“路上慢点。”
“好。”
陈青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驶出陵山脚下的停车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裴清越还站在自己车旁边，没有上车，在看着他的方向。
他收回视线，踩下油门，车汇入主路。
回清平的路上，车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
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刚才那句话——“靠得住，但得再看。”裴清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做一个判断，又像是在给自己留一个退路。
裴浩杰和沈鸢的事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参考，他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可现在这些问题并不是最主要的。
林薇那边整理的是纸面上的账，才是他真正要面对的问题，也不太好解决。
陈青回到湖滨花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车停进车位，熄火，推开车门，上楼。在四楼掏出钥匙开了402的门，换了鞋，把外套挂在玄关。
刚走进客厅，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显示祁玉婷。
接起来。
“陈青，金灿那边有动作了。”
祁玉婷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
“他今天下午去了市里，跟县委办报的是汇报煤矿安全工作。但我让人查了一下，他见的人不是市安监局的。”
陈青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见的是谁？”
“市里一个已经退休的老领导。”祁玉婷说，“退下来之前分管过煤炭工业，现在在一家行业协会挂了个顾问的名头。金灿跟他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陈青没有立刻接话。
金灿去市里谈什么？谈工作？还是谈林薇正在查的那三笔资金？
“祁部长，林薇那边正在整理煤矿改制前后的全部安全资金。金灿这个时候去市里找人，时间上太巧了。”
“我也是这个判断。”祁玉婷说，“你先不动，让林薇把材料整理完。等材料齐了，我们再看金灿去市里找那个人说了什么。”
周一早上，陈青到办公室先烧了一壶水，泡了茶，坐下之后拿起手机，拨了祁玉婷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祁部长，金灿的事，那个退休老领导什么来头？”
“查了一下。”祁玉婷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理清脉络的平稳，“他退休前分管过煤炭工业，清平煤矿改制那几年，他在市里就是分管这条线的。改制的时候，县里的几份审批件都从他手里过。金灿去找他，大概率是想找人说话。”
“找一个退休的人说话？”
“改制那会儿经手的干部，退下来之后还有一层人脉在。”祁玉婷说，“金灿这个节骨眼上去找他，不是汇报工作，是想探一探这条路还通不通。”
“他去找老领导，是想让老领导出面替他说话？”
“未必是出面。”祁玉婷顿了一下，“改制那几年的账，老领导是经手人之一。金灿找他，是想弄清楚——这批账万一翻出来，会不会牵到老领导头上。牵不到，老领导自然不拦；牵得到，他得提前打个招呼。”
“那他现在是来打招呼，还是来探路？”
“探路。材料还没报，他探的是我们的动静。”
“要不要查他？”
“先不动。”祁玉婷说，“现在动他，他就有防备了。让他以为还有回旋余地，材料报上去之前，我们这边稳着就行。你让林薇把材料整理完，报纪委。金灿找谁都没用，材料摆在那里，他去找那个老领导，那个老领导也压不住纪委的正式材料。”
“好。”
“材料要正式报告格式，三笔资金分开写，每一笔的经办人、签字时间、凭证编号列清楚。整理好了先报给我看一眼，周五之前报纪委。”
挂了电话，陈青翻开手机给林薇发了消息：“把煤矿安全整改资金的完整材料整理成正式报告。三笔分开写，经办人、签字时间、凭证编号全部列清楚。整理完先发我，周五之前送组织部。”
林薇的回复来得很快：“收到。我下午整理完发您过目。”
放下手机，陈青又拿起上午那份督办单看了一眼，转给了对应科室。挂职干部下一阶段的安排表放在手边，等县里的口径下来再填。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批了两份培训申请，签了一份乡镇干部调整的备案材料，接了一个县里催办村集体资产清查的督办单。何小雨来送过一次文件，说韩主任那边问挂职干部下一阶段的安排什么时候报，陈青让她回话这周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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