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找你
周一上午九点，陈青拨了方占坤的座机。
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部长，早。”
“方科长，问你个事。”陈青没有绕弯子，“刘广成上周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打了。”方占坤答得干脆，“他问我能不能协调第二年的还款比例。”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款是三方协议的事，发改局管不了。让他找县政府和文通去谈。”方占坤的语气很平，没有推脱，也没有替刘广成解释，“陈部长，我就是接了个电话，别的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了。麻烦你了方科长。”
“陈部长客气了。”方占坤顿了一下，“对了，孙浩的事我知道了，考核结果我看到了。他确实需要多锻炼。”
陈青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
方占坤这句话说得很直接——考核结果他看到了，孙浩被打了叉他也知道了。但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替孙浩解释，只说了“需要多锻炼”。这个态度和之前打约饭电话、发短信“多费心”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下次有机会再说。”陈青回了一句。
“行。陈部长忙。”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方占坤认了。孙浩被黄书记划了叉，方占坤拿到了消息之后没有再来纠缠，反而主动收了。这个人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节点该收手。但陈青更在意的是刘广成那条线。方占坤没答应，赵建平也没答应，刘广成找了一圈人，最后还是要回到协议本身上来。
上午十点多，陈青拿着笔记本去了六楼。
苏大壮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看一份水泥厂的月度生产报表。看到陈青进来抬了一下头，手指在报表边缘敲了一下。
“你来得正好。复产这段时间，水泥厂的产量已经恢复到了停产前的七成，文通那边的设备运转正常。”
“苏县长，我来是汇报刘广成的事。”
苏大壮把报表推到一边，靠回椅背。“说。”
“刘广成上周给方占坤打了电话，想协调第二年的还款比例。方占坤没答应，让他找县政府和文通。我今天问过方占坤了，确认了这个事。”
苏大壮听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刘广成这个毛病改不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第一笔刚付完，转头就去找人协调第二年。他到底是想还还是不想还？”
“他想还，但心里没底。水泥厂复产之后产量恢复了，现金流能撑住第一年，第二年如果行情不好，他怕还不上。”
“怕还不上就可以找人说情？”
苏大壮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青站了两秒，转回身。
“你去跟他谈一次，把话说死。第二年的还款比例要调，得三方同意。文通同意、部队同意、县里同意，缺一个都不行。他找方占坤，找赵建平，找谁都没用。”
“我下午就找他。”
“谈的时候狠一点。”苏大壮坐回椅子上，“这个人你不把话讲死，他下次还会找别人。”
“军地共建那笔预付款，是部队按进度拨的。”苏大壮补了一句，“水泥厂这边要是还不上，影响的不是一个厂的事。你去谈的时候，把这句话带给他。”
下午两点，陈青给刘广成打了电话。
“刘厂长，你来一趟组织部。现在。”
电话那头刘广成的声音有些发紧：“陈部长，是不是——”
“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陈青把水泥厂三方协议的复印件从文件柜里抽出来，放在桌角。他又把上个月部队拨付第二笔预付款的凭证、文通设备验收的记录一并摆在桌面上。三份材料排成一排，等刘广成进来。
不到二十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刘广成出现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衣领有一边没翻好，脸色发灰。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目光先在桌面上那三份材料上扫了一遍。
“进来。坐。”
刘广成走进来，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裤腿。
陈青没有绕弯子。
“你又找方占坤了。”
刘广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我就是问一下——”
“你问一下都不该问。”
陈青打断了他。
“还款比例是协议写死的，你签字的时候，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你要调，得文通同意、部队同意、县里同意。方占坤一个人说了不算，赵建平也说了不算。你找谁都没用。”
刘广成低下头。“我知道。但厂里现在的现金流确实紧张。”
“紧张也要按协议走。”陈青的身体微微前倾，“第一年你按期还了，文通那边对水泥厂的信用评价是正面的。第二年如果你要延期，这个信用就没了。你知不知道文通的设备款是分三年付的？第一年你守信，后面两年文通才会继续配合。你第一年刚还完就去找人协调，文通知道了会怎么想？”
刘广成没有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
陈青继续说：“你去找方占坤，方占坤没答应。你去找赵建平，赵建平推了。你再找一圈，最后还是要回到协议上来。与其花时间找人，不如回去想想怎么把产量提上去、把货款收回来。货款收得回来，年底那笔钱就从现金流里挤出来了，根本不用找人。”
“陈部长，厂里的生产已经在恢复了。”刘广成抬起头，声音提高了一点，“产量这个月能到八成，出货量也稳住了。但还款是按年结的，年底那笔钱要从现金流里挤出来，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到年底收不回货款——”
“那是你的经营问题。”陈青看着他，“你在协议上签了字，就要对经营结果负责。水泥厂复产的时候我跟你说过，复产之后的管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现在产量恢复，现金流好转，你第一件事是找人协调还款比例，而不是盯着经营。刘广成，你到底是还不起，还是不想还？”
刘广成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他坐在椅子上，肩膀微微塌下去，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叠在一起。过了好几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陈部长，我不是不想还。我是怕。”
“怕什么？”
“怕万一还不上，部队那边追责，文通那边收设备，厂里又要停。我签了协议，全厂四百多号人的饭碗都压在这上面。我怕我扛不住。”
陈青靠在椅背上，看着刘广成。他说的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解释都实在。他不是想赖账，他是怕扛不住。但怕不能解决问题。
怕，不是协议外的理由。三方要的是什么，刘广成都清楚。他要做的，不是把怕说给我听，是把还写下来。
“你怕扛不住，当初就不该签这个协议。签了，就要扛。”
刘广成沉默了几秒。
“我按协议走。”
“不是跟我说。”陈青的语气没有变，“是跟苏县长说。你回去写个书面承诺，保证第二年按期还款，不延期、不找人说情、不打折扣。交到县政府备案。”
刘广成抬起头。“书面承诺？”
“对。白纸黑字写清楚，你签了字，交给苏县长。你之前找方占坤、找赵建平，嘴上说一句‘我按协议走’谁都能说。写下来，就不一样了。你写的是承诺，也是给你自己定个心。真到年底，你看着那张纸上的字，就知道没有退路可找。”
刘广成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摩挲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好。我回去写。”
“明天上午送过来。”陈青补了一句，“不用送我这里，直接送县政府。”
刘广成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陈青一眼。
“陈部长，水泥厂复产之后，第一批熟练工已经带出来了。文通那边的用工对接，孙浩帮了不少忙。”
陈青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
刘广成也没有再说什么，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就远了。
陈青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桌角那三份材料收起来。刘广成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他听明白了——不是替自己开脱，是想让陈青知道水泥厂不是一团糟，复产之后的事有人在干。但这句话放在“书面承诺”面前没有任何用处。承诺是承诺，人情是人情。
他把三份材料放回文件柜，坐回椅子上，拿起座机给苏大壮回了个话。
“苏县长，谈完了。他答应写书面承诺，明天上午送县政府。”
“写清楚就行。”苏大壮在电话那头说，“他要是还敢找人说情，你这个组织部长，也别给他留脸面。”
“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裴清越发的。
“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裴清越的邀约，陈青没有拒绝。
周六中午，陈青开车去了肃宁市区。
裴清越约的地方在陵山脚下，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
陈青到的时候，看着时间还早，去陵山转了一圈下来，再去，裴清越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浅灰色薄毛衣，短发别在耳后，面前放着一壶茶。
看到陈青进来，她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坐对面。
陈青在她对面坐下。
裴清越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姜磊案结案材料已经报上去了。我这边收尾工作下周结束。”
“所以有空请我吃饭？”
裴清越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浅褐色的，有点回甘。
“水泥厂复产了，第一笔回款刘广成按期付的。”陈青放下茶杯，“但这个人不省心，第一笔刚付完就去找方占坤，想协调第二年的还款比例。”
“找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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