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到账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陈青到组织部后负责大规模乡镇干部挂职的时间即将半年。
组织部按照程序，组织了第一次半年考核。
干部科把七名挂职干部的考核表收了上来。
干部科把考核表收齐送进来的时候，马本鑫多提了一句：“永和乡这份，评语是金乡长自己落的笔，一个字没让副乡长碰。”
陈青点头，把表接过来。
金灿亲自写评语，说明他看重这一栏，也说明他对林薇，心里是有一些戒备的。
陈青坐在办公桌后面，把七份考核表按乡镇顺序排开，一份一份往下翻。
第一份，永和乡，林薇。
永和乡党委填写的评语是：“工作积极，发现问题敢于反映，但需加强沟通方式。到岗后深入煤矿一线，对安全台账核查细致，指出多处问题，推动了台账规范化整改。但在工作方式上，与乡里部分同志存在磨合不足的情况。”
陈青盯着“需加强沟通方式”几个字看了几秒。
林薇到岗半年，从下矿翻台账那一天起就没停下来过。
祁玉婷那句“查就查彻底”，她真的执行了——煤矿改制前后的每一笔安全资金，她一条条理出来，列成了清单，送到组织部备案的就三份。
一份是设备款，审批单日期比进厂晚两个月；一份是培训款，签到表有代签；一份是配套款，划出、签字、转付三个环节经了三个人的手。她把每一笔的签字、凭证、流向都钉在了纸面上。
金灿从最初的“怕查出来不好收场”，到后来看似主动配合让她核。
实际上的真实原因，各自心里都清楚。
半年下来，永和乡煤矿的底数，比陈青手头任何一份材料都清楚。
那三份清单，陈青一份一份看过。有几处对不上的，他没有急着追，让林薇先把底数坐实。
半年过去，有的已经查实，有的还差最后一环凭证。
查彻底这件事，还差最后一步，这一步急不得。
可就是这样一个干部，考核表上填的是“工作积极，发现问题敢于反映”，然后加一句“需加强沟通方式”。这八个字放在评语末尾，分量有多重，组织部门的人都清楚。
陈青拿起笔，在评语下面写了一行字：“反映问题属正常履职，沟通方式可优化，但不应作为负面评价。”
他放下笔，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高庙乡，齐建平。
高庙乡党委的评语是：“工作踏实，材料规范，参与水利项目收尾，表现稳定。到岗后协助综合办完成年度归档，协助水利站完成项目验收材料整理，配合乡政府完成村组走访任务。”
陈青逐行看过去，每条都有具体事实，没有一句“能力强”“表现突出”之类的空话。
齐建平到岗半年，刘振报上来的情况是“按部就班，不争不抢”。但陈青自己下去看过一次。那是水利项目验收的时候，齐建平把三年的施工日志对照了一遍，指出了两处记录不吻合的地方。他没有声张，只是跟水利站的人说“这里对不上，你核一下”，然后就不提了。
后来那两处核出来，一处是雨天停工的天数记错了，一处是工程量前后对不上，施工方补了一份说明。都是小问题，但齐建平没有放过，也没有借题发挥。他只把问题指出来，交给该核的人去核。
刘振那次陪陈青一起看的，顺口说了一句：齐建平到了高庙半年，没向乡里提过任何一个要求，也没托任何人带过一句话。陈青听了没接话。不争不抢，也不攀附，这样的人在乡镇待半年，少见。
那个细节陈青记得很清楚。齐建平不吭声，但他看得见问题。这样的人，放到综合办是埋没，放到关键位置上能顶住事。陈青在齐建平的名字旁边没有落笔，只在那一档末尾画了一道线。
第三份，米驼乡，孙浩。
米驼乡党委的评语是：“能完成交办工作，主动性和独立判断需加强。到岗后参与文通二期用工对接，提出用工标准差异问题，但在解决方案制定上依赖上级指导，缺乏独立推进能力。”
陈青把“依赖上级指导”和“缺乏独立推进能力”两行字看了两遍。
孙浩到岗第一个月发现了用工标准的问题，第二个月还在等指示，第三个月周志鹏把他拉到了现场，让他自己跟文通的人谈，他才开始动手。半年下来，用工对接的事有了眉目，文通那边缺的熟练工补上了一批，孙浩也能独立对接了。
但他每一步都是被人推着走的。周志鹏在，他有人问；周志鹏不在，他就等。周志鹏跟陈青说过一句话：孙浩这孩子，缺的是自己拿主意的那一下。你告诉他方向，他能干得比谁都快。可那一下，一直没人替他拿。评语里那句“缺乏独立推进能力”，不是空话。
他能干活，但不会自己找路。
第四份到第七份，分别是交通局、农业农村局、水利局、民政局报上来的干部。评语都在正常范围，没有突出的问题，也没有值得特别圈出来的事情。
陈青把七份考核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整理成一份汇总表。七个人，评语按等次排下来，林薇和齐建平排在第一档，孙浩排在第三档，其余四个在第二档。
他拿着汇总表上了四楼祁玉婷办公室。
祁玉婷接过汇总表翻了一遍，看到林薇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陈青加的那行字上。
“你加的？”
“永和乡的原评语把‘沟通方式’放在‘发现问题’后面，主次倒了。林薇去永和乡是查问题的，不是去搞人际关系的。我改了一下。”
祁玉婷没说话，继续往下翻。看到齐建平那一栏，手指停了一拍。看到孙浩那一栏，眉头微微收了一下。
“齐建平和孙浩的评语，你怎么看？”
“齐建平的问题不是能力，是主动性。他不争不抢，但交代的事能干好。水利项目那两处记录不吻合，他发现了，没声张，自己跟水利站核了。这种人不惹事，但你也得推着他才动。”
“孙浩呢？”
“孙浩是反过来的。他有主动性，但没独立判断能力。发现问题快，解决问题慢。每走一步都得有人告诉他下一步在哪。”
祁玉婷问：“其余四个呢？”
“都在正常范围。”陈青说，“没有突出，也没有拖后腿的。能守好本分，就算合格。”
祁玉婷点头，把汇总表放下。“黄书记那边我已经约好了，下午三点。你去送材料。”
下午三点，陈青拿着汇总表上了七楼。
黄楚江的办公室门开着，关强东看到陈青点了下头，侧身让开位置，陈青走进去的时候黄楚江正在翻一份文件。
“黄书记，挂职干部半年考核汇总表。”
“放这儿。”
陈青把汇总表放在桌角，退后一步站着。黄楚江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汇总表翻开。
他从第一页开始看，逐行扫过去。看到林薇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拍，没有评价，翻了过去。陈青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祁玉婷对林薇是护着改的，黄书记这一眼既没圈也没叉，看不出态度。他没问，黄楚江也没提。
翻到齐建平那一栏，黄楚江拿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继续往下翻。翻到孙浩那一栏，他拿笔在“缺乏独立推进能力”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然后打了一个叉。
陈青站在桌角，看着那个叉落下去。叉比圈重。黄书记对齐建平是认可，对孙浩是留了痕迹。这份痕迹最后会不会落到方占坤面前，还要看后面的走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黄楚江把汇总表合上，推到桌角。
“齐建平这个人在高庙乡干得不错，可以关注。”
陈青点头。
“孙浩。”黄楚江顿了一下，“你告诉方占坤，他推荐的人组织部不是不用，是用了不合适。方占坤那边如果再来问，你就把考核结果给他看。”
“好。”
黄楚江重新拿起笔，低头翻开面前的文件。“你去忙吧。”
陈青退出书记办公室，在走廊里脚步放慢了一拍。黄书记对齐建平画圈，对孙浩打叉，对林薇没表态。三个符号，三种分量。他没急着想明白，回到四楼再说。
回到四楼，他把黄楚江的意见转告了祁玉婷。
“黄书记对齐建平的评价比预想的高。”祁玉婷听完之后说，“孙浩那边，方占坤如果再来问，你就把考核结果给他看。不用解释，把表摊在桌面上就行。”
“我明白了。”
陈青回到办公室，把七份考核表原件和汇总表按人放好，在档案袋封口上写好考核日期，一起归入挂职干部档案。刚要合上柜门，手机在桌面上响了。
屏幕上显示沈鸢。
他接起来。
“陈青，水泥厂的第一笔回款到账了。”沈鸢的声音干脆利落，“刘广成按期付了。第一年两成本金加利息，分文不差。”
“好。”
“但有件事——”沈鸢顿了一下，“刘广成今天给方占坤打了电话，问能不能‘协调’一下第二年的还款比例。”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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