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同一人
“县府的会议,没有要求和关联的话,原则上不会报给书记。”姜磊说,“也就是我们这里有会议纪要。”
陈青点了点头:“谢了,姜主任。”
“不用谢。”姜磊笑了笑,“工作嘛,主要还是沟通为主。”
姜磊希望他传话,而这个话陈青也确实必须要让田羽容知道。
然而,田羽容听完之后,仅仅只是说“知道了”,目光就放在盛安实业的申诉书上去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裴清越发来一条新消息:“李建国到了,他甚至都已经知道我们要问什么,说‘知道我们要问什么’。省纪委那边已经安排询问。”
陈青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希望他不是范伟一类的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裴清越在省纪委的一间谈话室里见到了李建国。
李建国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衣着体面却不奢侈,头发花白,在他椅子旁边放着一个有些陈旧的公文包。
他比档案上的照片看上去瘦了一圈,然而整个人却依旧保留着在体制内工作的人特有的姿态。
坐下姿态端正,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没有躲避。
裴清越和案管室的副处长周森龙一起走进去,在李建国对面坐下。
周副处长先开口:“李建国同志,感谢你专程过来配合。”
李建国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分别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不用谢。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范伟的事我听说了。”
“那就不绕弯子了。”周森龙示意裴清越可以开始了。
裴清越翻开面前的记录本:“你最后一次见范伟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我调离省发改委之前,我们一起吃过一顿饭。”李建国说,“当时他已经知道我准备走,说了一些客气话。没有聊工作。”
“那你还记得你们一起经手过的清平县那份水文调查纪要吗?”
李建国的目光没有躲闪。
“记得。那份纪要是我整理的现场数据,范伟是签批人。那段时间资源处人手少,技术层面的事基本是我在做。”
他顿了一下:“我当时做了两版。一版是正式归档的,数据经过调整,剔除了几个离散值,让结论显得更稳妥。另一版是我自己留的底本,原始数据完整保留,包括那个离散值。”
裴清越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两个版本的数据有差别?”
“差别不大,但离散值很重要。”李建国说,“那个离散值是靠山村东段的一个水样,锂含量比其他采样点高出不少。我当时觉得这个值值得单独标注,但范伟说‘不要突出异常点,报告结论要稳’。我就把那个值从正文里拿掉了,放进了附录。”
裴清越抬起头:“附录里的数据,盛安实业的标书里出现了。”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我得知清平县发布招标公告的时候就猜到了。那份附录数据,除了省发改委存档,就只有我手上有完整底本。范伟手上也有,但他不是技术出身,不会在意那个离散值具体是多少。如果标书里出现了那个离散值的精确数据,只有一个可能——有人从范伟那里拿到了报告编号,然后调阅了省发改委的存档件。”
周副处长插了一句:“你手上那份底本,还在吗?”
李建国没有回答。
他伸手拿起那个旧公文包,打开搭扣,从里面抽出一个塑料文件夹。
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清平水文采样底本”,下面还有时间。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推过来。
“这个底本我保留到现在。不是因为有预谋,是因为我当年做这份数据花了很多精力,舍不得扔。”
李建国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后来知道范伟退休后去了万通,我就觉得这东西可能还有用。说不上来为什么,所以这些年我都一直小心保存着。”
裴清越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夹上:“底本里面有采样点的精确坐标吗?”
“有。”李建国说,“每个采样点的经纬度、水深、取水时间、水质参数都有记录。附录里的离散值也在。”
周森龙和裴清越的目光都看向了李建国面前的文件夹。
但这是属于私人物品,而且李建国是配合工作,有些话是需要考虑该如何说的。
然而,对面的李建国低下头,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抬起头看向裴清越:“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如果这份底本被用作证据,我不想被公开列为证人。”李建国很诚恳地说,“我现在的公司跟清平没有业务往来,我不想因为十年前的事影响现在的工作。而且,我已经不在体制内工作,知道有些报复和打击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裴清越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了周副处长一眼,周副处长微微点了一下头。
虽然他们都很不想承认,但现实情况就是如此。
李建国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
“我们可以不对外公开你的证人身份。”裴清越说,“但底本原件需要留在省纪委档案室存档。”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夹推过桌面:“拿去吧。就当是我当年工作交接时候留下的。”
这句话再次声明了他不愿公开自己作证的想法。
作为一名技术人员,他见证过一些事,在体制内工作过,又离开去了企业工作。
也许其中还有别的原因,但不能排除他在理性对待自己的生活。
裴清越接过文件夹,没有当场打开。
她把文件夹放在自己面前,拿过记录本,继续问:“当年范伟让你剔除离散值的时候,有没有提过其他要求?”
李建国想了一下:“他说过一句,‘这份数据暂时不用跟下面县里同步,技术不成熟,很容易让一些急功近利的基层干部做出不合适的事,等以后有合适时机再说。’我当时没在意,是因为他的话的确有一定的道理。”
裴清越和周森龙再次对望了一眼,搞技术的,确实不像他们,还真是有些话直接就敢说出来。
这份坦诚,从某个角度而言,确实不适合在体制内工作。
谈话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李建国配合得很好,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刻意美化自己当年的角色。
他说自己当年只是执行指令,保留底本是出于工作的职业习惯,并不是预先知道范伟会有后续动作。
但当裴清越问到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时,他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范伟的性格。”他说,“他在省发改委的时候就很谨慎,做什么事都不留尾巴。这样的人退休后去企业做顾问,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我只是没想到会拖十年。”
从李建国的谈话中,裴清越对范伟的性格了解又更深了一层。
这样的人,筹谋做事从不图一时。
甚至在领导眼里,他大概还是工作标兵,大公无私的好干部。
她打开那份文件夹,当着两人的面快速翻了一遍。
采样点坐标、水深、取水时间、水质参数——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字迹清晰。
附录部分单独成页,那个离散值的锂含量数据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建议复查”。
红笔的墨迹已经褪了,但字迹还在。
裴清越根据盛安实业提交的标书中的数值与底稿进行了对比,并询问了李建国的意见。
微小的数值变化只是毫无意义的浮动,真正核心的数据仍是按照当年的数值填写的。
可以看出,有人专门对数值进行过研究。
也许能瞒过其他人,却瞒不过参与第一手资料和数据采集、收集与整理的李建国。
谈话结束后,周森龙把李建国送出省纪委大院,后续怎么安排就不是裴清越可以过问的了。
裴清越起身目送两人离开,坐在谈话室里没有立刻走。
她拿起手机,拍了离散值那一页的照片,然后拨通了陈青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底本拿到了。李建国带来了他当年的采样底本。”裴清越说,“里面有一个离散值数据,和盛安标书里的数据吻合。他愿意配合取证,但条件是不对外公开作证。还给自己找了个非常合适的理由,是当年离开时候工作交接留下的资料。”
陈青那边安静了两秒:“那他对范伟有意识留存资料有什么说法吗?”
“有。他说范伟当时说,不要突出异常点,担心基层急功近利,毕竟技术还不成熟,所以报告结论要稳。”裴清越说,“这句话本身不能证明范伟泄露数据,但能证明范伟在省发改委期间就已经知道靠山村的水文数据存在异常点。”
“底本里有没有采样现场的记录?”
“有。每个采样点都有经纬度、坐标和日期。”
陈青的声音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节奏:“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裴清越翻到文件夹最后一页。
在附录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比正文小一号,像是后来补记的。
“有一行备注。”她说,“写的是——‘****年3月,靠山村东段,水样采集。陪同人:张长河。’”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几秒,陈青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张长河?张晋超的父亲?”
“应该是同一个人。”裴清越说,“他的笔迹在备注栏里。李建国写下来的。”
“张长河是市委组织部的,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靠山村的水样采集现场?”
“这个问题,不难解释。”
对于这个问题,裴清越倒没有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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