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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如临大敌


“净房往哪边去?”

丰穗心里正盘算着,忽见对面端坐的人,搁下擦手帕子,立身问话。

她忙敛神,“不在花厅,请娘子跟婢子来。”

腊月的日头淡淡的,廊下彩胜被风吹得乱晃。

丰穗叉手垂颈,引着人一路出了花厅,沿游廊往西而行,脚底下走着熟路,脑子里还过着方子的事。

那方子本就是有意遗落在赵家院内。

要搭伙做买卖,真金白银往来,不试一试对方人品,终究难安心。

她不能常常出府,外头若无可靠之人搭手,生意一旦做起来,万一对方卷走方子与银钱跑路,便是哭都无处哭。

今日一瞧,倒是不枉自己一试。

若这般情形,肥皂丸便走不得大宗,只能在自家那小屋里,避了人,小批量搓制,少量售卖。

看来要借着今日刘大娘子的势,走物稀为贵的路子。

只是,价一高,利虽厚,出货量却少,银钱自然也就来得慢……

若想借此筹够一家人的赎身钱,恐怕是难,另寻别的生财路子。

思绪如潮水翻涌,丰穗甩了甩头。

空想无益,是好是坏,总要亲自去赵家一趟才知真相。

明儿初八,老太太要领着一家老小往城外的寺庙沐浴礼佛,小住两日。除了随身伺候的丫鬟,府上守门的婆子、小厮,其余人均得两日假……

她越想越深,脚步都虚了,拐弯时险些走过岔口,慌忙收住步子,垂眸盯着自己脚尖,温声对身后人回话:“娘子,穿过月洞门往左便是净房。”

一双月白缠枝小如意翘头罗履,停在她眼皮子底下。

蔡娘子说过,这样的翘头履多是大户人家的娘子,或是官眷娘子出席的标配,翘头鞋尖勾住裙袂,既美观也避免踩了裙角绊倒。

正在她困惑为何停在自己面前不动,只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你且抬起头来。”

丰穗不解,却还是照做。

只见对方离自己一步之遥,内穿浅杏罗衫,外罩一件水蓝提花罗褙子,头顶素纱团冠,两侧垂着细银排钗;耳上一对银镂四花络索,坠着青琉璃料珠,薄施粉黛,长眉入鬓,整个人柔婉温和。

丰穗却是如临大敌。

她怎么在这?

再看这身妆饰,回想方才花厅坐次,再撇开上首那两位,以及末席两位白丁娘子,其余女眷,皆是诸曹参军家的娘子。

面前这位,不是录事参军娘子、就是司理、司户、司法、司田参军的家眷。

无论哪一位,都是朝廷正儿八经从七品官员的正经大娘子。

丰穗也没承想这个节点与人遇上,整个人从脊梁僵到后脚跟,冷汗层层沁出……

许大娘子见她直愣愣的盯着自己,莞尔一笑,“怎么?是想装作不认识?”

她也没想到,寻了许久未果的恩人,竟在知州府里当差。

年前相公说是打听到了消息,说人住在横巷,结果一连打听了十几日,领了回府的小丫头十几个,没有一个是对的。

想折回去问那茶肆的店家,对方只留了话,心意领了,却不教他们寻了,只说上回买面脂多出来的银钱,就足够偿情了。

那么大一点的丫头,舍身救人不说,就连品性如此好?

倒真是叫她上了心。

后来,虽未再着人去寻,却也叫家里的仆从留了心,既然对方做买卖,便叫人隔三岔五去茶水铺子买几盒面脂,算作暗中照拂。

买了那么些面脂,也不好放坏,就打发丫鬟赠给邻里间的小吏娘子。

可不成想,那面脂竟真的好用,那些娘子们趁着新年登门拜年,一个个竟都打听起这面脂从哪来的。

听说这几往那茶肆去的娘子来串门,直说断了货……

如今一看,这丫头心性好是一回事,身份不便又是第二层。

对方既然是不想让自己寻,恐怕与知州府当差也脱不开关系。

所以方才在厅上她瞧了眼熟,也不敢贸然开口,故而借净房为由离席,寻到这僻静游廊。

丰穗本想否认,对方一句话,已经堵死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福了福身,恳求道:“还请娘子看在我救了令爱的份上,莫要声张。”

许大娘子见她神色紧绷,不住四下张望,略有不解,“你虽是府上的婢子,也不必如此惊慌,知州娘子若晓得你救了我家蓉姐儿,只怕还要高看你一份,岂不好?”

她看高氏待人温厚,并非苛待下人的主母。

丰穗捏着手指,连忙摇头,“大娘子素来体恤下人,只是我与别的女使不同,爹娘都是府里早年买入的家生奴。先前我也并未入府当差,所以才卖些面脂补贴家用,虽是旧事,可若是让人知晓,我曾私下出府经营买卖,便是大娘子也难护我。”

本朝虽市井商贸繁盛,可商贾终究是末流。

范家祖上便是经商起的家,范老爷是自小读书,不曾沾染家族生意,到如今,范相公有时还要遭人闲话。

府里的家生子,素日挎篮上街买卖,不叫人知道,府里管事也好,下人也罢,皆不会多言。

毕竟一家人都长了嘴,只靠那点月钱,只怕家里的米油也揭不开锅。

可若大张旗鼓搬到台面上,高氏顾全脸面,当众要赞她救人有胆有谋,私下说不准如何恼了她。

这般事,可大可小。

若是遇上心怀善意之人,感念自己救命之恩,或许会闭口不提。

可官场错综复杂,谁知道范家有没有对头,等着寻一丝把柄。

一旦有人刻意散播、恶意曲解,这事便会彻底变味,从“婢女救人”变成“范府纵仆经商”更是要授人以柄。

范相公那般爱惜羽毛的人,指不定要如何发落。

到那时,受牵连的绝不止她家。

那些平日里悄悄照应她大丫鬟、默许她出入的守门婆子、通通要遭殃,轻则罚俸杖责,重则撵出府去。

这般代价,她万万承担不起。

她可不敢赌上位者的恻隐善心,就如风中烛火,全凭一念之间。

是以,丰穗知道被救之人可能是官眷之女,便心存忌惮,就连新制好面脂,都不敢送去茶水铺子代售。

她只求能悄悄攒够银钱,换取一家人顺利出府,不惹半点风波。

哪想竟这般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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