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价几何
酒过三巡，众夫人手上都沾了蟹腥。
丫鬟们捧上铜盆温水，备好的澡豆面，挨个儿上前请人净手。
丰穗临时被蒋嬷嬷调过来帮忙，顺着席位依次上前。
她立在中间那一席夫人面前，垂着眼，双手稳稳捧住铜盆，托至对方身前，轻声道：“请娘子净手。”
对方侧过身，久久没有动作。
丰穗只觉得有一道视线在自己身上游移，心里有些毛毛的，却不敢再催，只静静立在一旁等候。
厅内别处，水声次第响起，渐渐弥漫一股澡豆的清香……
她只得再低声提醒一遍：“请娘子净手。”
心里不免泛嘀咕，甚至想抬眼瞧瞧这位娘子究竟怎么了？
旁人都已净手拭干，唯独她两手悬在半空，一动未动。
可蒋嬷嬷就在厅外，里边丫头一举一动都落在她眼里，伺候人的第一条规矩，便是不可随意抬眼窥看。
铜盆看着不大，长久这般托举，手臂早已发酸。
旁人自顾闲谈，无人留意她这份煎熬。
洗或是不洗，好歹给一句话，免得等众人全都净手完毕，独留她立在此处，进退两难。
蒋嬷嬷见了，还以为是自己惹恼了人，回去没准还要吃顿戒尺。
想着要怎么开口，只听上首传来说话声。
“这澡豆面去油腻倒使得，就是这蟹气，去不干净。”刘大娘子搓了两遍，摊开手闻了闻，眉头微皱。
高氏闻言，朝着丹杏吩咐，“丹杏，去我取些花汁子来。”
刘大娘子一听，立马打断，摆了摆手，“不必，我自个备了好物。”
她唤过自家丫鬟，低声吩咐两句。
丫鬟出去一趟，捧回一只小小乌木匣，从中取了颗指甲盖大的丸子，用水打湿，搓出沫侍奉她洗手。
“娘子使的什么好物，味倒是香。”邻座娘子嗅到味道，转头望向刘大娘子。
丰穗鼻尖一动，这味道怎么这般熟悉？
她悄悄侧过头，只见上首的刘大娘子，朝着堂内众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三分矜贵，“年前才有的新货，叫肥皂丸，不过确是使得，比澡豆爽利，连蟹气都罩得住，几位夫人若不嫌弃，也试一试。”
说着抬了抬下颚，叫贴身的丫鬟依次往各桌奉。
“肥皂丸！？”
“怎么都没听说过。”
“许又是汴梁来的新鲜玩意。”
下首两位娘子瞧着上边，趁人不注意，掩着嘴轻声交谈，“这刘大娘子娘家的父子皆在京中任职，她虽随着郎君在陈州任职，礼节往来，都是最要风头的那个，这回又是弄了什么稀罕东西，要在咱们这显摆一回了。”
“别说她，若我娘家、夫家都在京里，只怕比她还要出风头。”
“那倒也是，上回那什么画眉墨不就是她带兴的，我归家试了一试，不如她面上画的好。”
丰穗立在当中，完全没心思听两人嚼舌根，望着刘家丫鬟递到面前的匣子，匣子那褐色小丸……
不对，不是年前她送去香泉阁的那一批。
眼下匣内香皂圆只有指甲盖大小，色泽偏浅。
凑近细看，质地偏硬，一看便是炭火急烘赶出来的。
急火催制，烘干过头，丸身不温润，豆面掺得过多，一碰便微微掉粉。
且沾水之后，一时还揉不出泡沫。
方子竟真的外流了？
丰穗心里咯噔一下，捧着盆的手都没觉出酸了，目光直直落在面前娘子，搓揉洗手的手上。
春禾先前同她说，年前香水行那批香皂圆早已售罄，新制的那一批，如今还在家里晾着。
这批不是她的货，那是谁的？
末席的黄娘子取了一枚丸药试用，拿帕子拭干手，抬到鼻尖细细一嗅，笑着称赞，“闻着又股淡淡的木樨香，上手的蟹味也净了，难不成又是京里传来的好物？”
刘大娘子一听，抿嘴笑了笑，“这回倒不是京师来的。听说是城中香水行新近兴起的好物，除夕我们府上管事外出，好不容易抢到几颗。我试用过后觉得甚好，便托人多寻了些，平日里洗手洁面，十分轻便省事。。”
“不知铺名是何？明日也好叫下人去采买。”旁边有娘子接话。
刘大娘子被捧得受用，扬着下巴笑道：“哎呦……诸位，不是我不想给，听下头的管事说年前就断了货，这几日是托人辗转才买了这么一匣子。”
“价几何？”
“倒不算太贵，这么一匣子，五贯。”
“五贯！”
厅内一片抽气声。
在座的虽不是城内的富户，却是排得上名号的官眷。
上州知州除去禄粟、春冬绢绵、薪炭、仆役口粮这些实物，本俸、职钱加上职田三者相加，一月约莫到手银钱一百三十贯。
通判一月不过七十贯。
依次往下到了司理、司法、司户这些末等的官职二十余贯。
若是像刘家、范家、这些原本攒了身家的官员，虽不能经商，却能置办不少田产铺子收租收粮，也并不指望月俸度日。
可若原本家底子不厚，且职位又上不去，那就只能仰仗月俸度日。
除了朝廷贴补官舍，仆从，多半只添女使、护院、厨娘三人供全家使唤。
更有无甚背景，家底单薄且不善捞油水的官吏，其夫人连女使都不舍得再赁，内宅之中还要亲力亲为操持些家务。
是以，这五贯银钱，与堂内多数娘子而言，不可谓不多。
一时间，下首两位娘子又咬起耳朵。
“五贯买一匣丸儿，怕不是金子搓的。”
“咱就是学样也学不起，也就是瞧个热闹。”
丰穗也跟着眼皮一跳。
她自己那批货，若照着先前香泉阁的售价，送货去，统共折下来一颗不过七八文。
好家伙，对方拆成指甲盖大。
这么一匣子，够她往香泉阁供两月货，看能不能赚这么些。
若全是刘大娘子这般财大气粗的冤大头，她何愁寻地做买卖，不出半年，只怕全家的赎身银子都能凑齐了。
心里那本账哗哗地翻。
价钱是喜讯，官眷圈里卖出五贯一匣子，换到那香水行，只要十文一颗，就不怕人不买了。
只是先得弄清楚，这批丸子到底打哪儿来的。
这肥皂丸制作简单，有心人慢慢摸索，也能做出四五分相似的。
可若是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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