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热血沸腾
第二天一早,白莲堂的人到了。
二十个黑袍人,腰里别着短刀,走路无声,站在医宗会总坛的院子里,像二十根黑柱子。花如晦站在最前面,山羊胡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根铁鞭,鞭梢上缠着铁刺。
"王客卿。"他冲王二柱拱了拱手,"白莲堂听你调遣。"
王二柱点了点头。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胸口缠着新布条,柴刀别在腰里,药箱背在背上。夏雨荷跟在他旁边,左手的布条换了新的,右手拎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她连夜煎好的药丸,补气血的,路上吃。
牛拦山也来了,铁棍扛在肩上,身后跟着村里五个青壮年,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柴刀——算不上兵器,但总比空手强。
"就这些人?"花如晦扫了一眼队伍。
"够了。"王二柱说,"咱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清剿。五毒门的人分散在黑风岭各处,逐个拔除就行。人多了反而碍事。"
"怎么打?"
"分三路。"王二柱蹲在地上,拿柴刀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青竹村、黑风岭、后山溪水、岭东山洞,一目了然。
"第一路,我带白莲堂十个人,走正面,从官道直接进村,清理村口和井台附近的人。"
"第二路,花堂主带五个人,绕到黑风岭背面,堵住溪水源头,防止有人从后山跑。"
"第三路,牛拦山带村里人,走山间小路,翻过山梁,从侧面包抄岭东头山洞。"
花如晦看着地上的图,点了点头。
"你这打法,像医者开方子——君臣佐使,各司其职。"
"打仗跟治病一个道理。"王二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找准病根,对症下药。五毒门的病根在岭东山洞——少门主和毒娘子藏在那儿。端了山洞,其余的人就是散兵游勇,不足为惧。"
"那孙瘸子和周老三呢?"夏雨荷问。
"不找他们。"王二柱说,"他们跟少门主翻了脸,不会帮着打咱们。但也不会帮少门主——这就是咱们的优势。五毒门内部已经裂了,咱们从外面一压,里面自己就散了。"
……
队伍出发了。
三十来号人,分三路,往青竹村方向走。
王二柱走在最前面,白莲堂的十个人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猫。花如晦带人往岭背面绕,牛拦山带着村里人翻山梁。
官道上安静得很,连个过路的人都没有。王二柱心里犯嘀咕——少门主说带两百人,但官道上连个哨兵都没看见。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他做了个手势,队伍停下来。
"怎么了?"白莲堂的一个汉子低声问。
"不对劲。"王二柱蹲下来,拿手指摸了摸官道上的土,"土是松的。有人刚走过,而且人数不少——至少几十号人。"
"会不会是少门主的队伍?"
"少门主的人应该在村子里。"王二柱皱眉,"如果他们在官道上——说明他们不在村里。"
不在村里,在官道上。
那他们在等谁?
等从省城来的人。
等他。
王二柱的汗毛竖起来了。
少门主不是屠村,是守株待兔。他知道医宗会一定会来人,所以在官道上设了埋伏。
"退。"他低声说,"往回走,走山间小路绕——"
话没说完,路边树林里飞出十几枚火箭。
"嗖嗖嗖"——火箭扎在官道两边的地上,瞬间燃起一片火墙。前后路都堵死了。
"中计了!"王二柱大喊一声,"散开!进树林!"
白莲堂的人反应极快,十个人瞬间散开,有的翻滚进路边沟里,有的钻进树林。王二柱拉着夏雨荷往路边一扑,火箭擦着他们的头皮飞过去,扎在身后的土坡上,燃起一团火。
树林里传来马蹄声。
不是几匹,是几十匹。黑压压的骑兵从林子里冲出来,手里拿着马刀,刀光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为首的那个——白衣服,灰白色的眼睛,手里拿着黑色笛子。
少门主。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王二柱。
"王二柱。"他笑了,笑声像指甲刮骨头,"你果然来了。我还以为你躲在省城不敢出来呢。"
王二柱从地上爬起来,柴刀握在手里,胸口那个伤口又疼了——刚才扑倒的时候撞在石头上,布条洇出一片红。
"少门主。"他咬着牙,"屠村是假,守株待兔是真。你挺会算。"
"算计你,不需要多聪明。"少门主把笛子放在嘴边,"你重情义,村里人一撤,你一定会回来。你一回来,就是死路一条。"
他吹了一声笛子。
树林深处传来"沙沙沙"的声音——不是马蹄,是蛇。成千上万条蛇,从灌木丛里爬出来,五步蛇、竹叶青、眼镜蛇,密密麻麻地往官道上涌。
白莲堂的人脸色变了。
毒娘子的蛇阵。
"花堂主呢?"少门主笑了,"你分了三路?可惜——花如晦那边也被堵住了。黑风岭背面全是毒蚁,他过不来。"
王二柱的手指攥紧了柴刀。
三路被截了两路。他这边十个人,对面几十个骑兵加蛇阵。
打不了。
但退不了——后面是火墙。
"王二柱。"少门主从马上跳下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剑,剑刃泛着蓝——跟毒娘子的刀一样,淬了毒,"今天你死在这儿,青竹村的人一个都跑不了。我说话算话。"
他一步步走过来。
白莲堂的人围上来,把王二柱护在中间。
"花堂主说过——白莲堂只认印不认人。"为首的黑袍人拔出短刀,"但今天,我们认你这个客卿。"
十把刀,对着几十匹马。
王二柱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夏雨荷一眼。她站在他身后,右手摸向腰间的银针,左手虽然吊着,但眼神比谁都稳。
"夏雨荷。"他低声说。
"嗯。"
"你带着白莲堂的人往东边撤。东边火小,能冲出去。"
"那你呢?"
"我拖住他。"
"不行!"夏雨荷的声音拔高了,"你胸口那个伤——"
"死不了。"王二柱把柴刀换到左手,右手从药箱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黑色的药丸,拇指大小,闻着有一股子刺鼻的腥味。
"这是什么?"夏雨荷问。
"百毒丹。"王二柱说,"爷爷手札里写的——以百毒炼一丹,服之可抗万毒,但代价是——"
他顿了一下。
"是什么?"
"服丹之后,一个时辰内百毒不侵。但一个时辰之后,丹毒反噬,全身溃烂而死。"
夏雨荷的脸色白了。
"你——"
"我没打算活到反噬的时候。"王二柱把药丸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一股热流从胃里炸开,瞬间冲遍全身。他的皮肤发红,血管鼓起来,像一条条蚯蚓爬在皮下。眼睛里布满血丝,手指尖的灰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百毒丹起效了。
一个时辰。全身百毒不侵。
够他杀出去了。
"带他们走。"他把柴刀握紧,转身面对少门主,"一个时辰之内,我死不了。"
少门主看着他,灰白色的眼睛眯起来了。
"百毒丹?"他冷笑,"你爷爷的方子?你爷爷就是吃这个死的——丹毒反噬,全身溃烂,七天七夜才断气。你也要走他的路?"
"我爷爷的路我走定了。"王二柱迈步往前走,"但你走不了。"
他冲了出去。
柴刀劈在第一个骑兵的马腿上,马惨叫一声跪倒,骑手摔下来,王二柱一脚踹在他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二刀、第三刀——百毒丹的药力在体内横冲直撞,他不觉得疼,不觉得累,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柴刀砍在剑刃上,火星四溅,少门主的毒剑竟然被他劈得崩了个口子。
"你——"少门主后退了一步,灰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你的毒对我没用了!"王二柱大吼一声,柴刀横扫,逼退了两个骑兵。
蛇群爬过来了。五步蛇、竹叶青,张着嘴往他脚上咬——但咬上去就像咬在石头上,毒牙崩断了,蛇自己翻了个跟头。
百毒丹,万毒不侵。
王二柱在蛇群里跑,像踩着地毯一样,蛇被他踩得"啪啪"响。他冲到少门主面前,柴刀架在他脖子上。
"叫他们退。"
少门主的脸白了。
"你不敢杀我。"他咬着牙,"杀了我,毒娘子会屠了青竹村剩下的人——"
"你以为毒娘子还在村子里?"王二柱冷笑,"她早跑了。你被她卖了,少门主。"
少门主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毒娘子拿到《五毒真经》之后,根本没打算带你走。"王二柱的柴刀又紧了一分,"她去省城见了韩天阔——现在韩天阔倒了,她没了靠山,自己跑了。你以为她会陪你死在这儿?"
少门主的剑垂下去了。
他的嘴唇发抖,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
"你骗我——"
"骗你?"王二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毒娘子落在山洞里的银面具,"她连面具都不要了,你说她跑没跑?"
少门主看着那张面具,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跪在地上,剑"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杀了我吧。"他低着头,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我输了。"
王二柱的柴刀举起来了。
举在半空,没落下去。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少门主——二十出头,白衣服上沾满了泥和血,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空。
像一具空壳。
"你起来。"王二柱说。
少门主抬头看他。
"我不杀你。"王二柱把柴刀收回来,"但你得把五毒门的人全撤了。黑风岭、青竹村、官道上的——全撤。撤出这一片,永远别回来。"
"为什么——为什么不杀我?"少门主的声音哑了。
"因为杀了你,五毒门还有下一个少门主。但如果你活着回去,告诉他们——青竹村的人惹不起,医宗会的客卿惹不起——他们就不敢再来了。"
王二柱弯腰捡起少门主的剑,扔还给他。
"滚。"
少门主接过剑,愣了很久。
他站起来,转身往林子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王二柱。"
"嗯。"
"你跟你爷爷不一样。"他说,"你爷爷到最后谁都没放过,包括自己。但你——你放过我了。"
他走了。
白衣服消失在树林深处。
……
蛇群散了。没有了吹笛子的人,蛇自己钻回灌木丛里去了。
王二柱站在官道中间,柴刀垂在身侧。
百毒丹的药力开始退了。热流从血管里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他的皮肤从红色变回苍白,血管平下去了,手指尖的灰色又回来了——比之前更深,像墨汁一样。
反噬开始了。
"二柱!"夏雨荷冲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没事……"他的声音在抖,"还……还有一个时辰……来得及……回村……"
"回什么村!"夏雨荷的声音带着哭腔,"先解毒!百毒丹的解药是什么?"
"没有解药。"王二柱靠在她肩膀上,嘴唇发紫,"手札里写了——百毒丹无解。一个时辰后丹毒反噬,全身溃烂而死。"
"那怎么办?!"
"九转还魂汤。"王二柱的声音越来越弱,"再喝一次……以毒攻毒……但这次……需要三份心头血……"
"三份?"夏雨荷的眼泪砸在他脸上,"上次两份都差点要了你的命——"
"牛拦山……"王二柱喊了一声。
牛拦山从树林里冲出来,铁棍往地上一杵。
"在这儿!"
"你……取一份心头血……给夏雨荷……她配药……"
牛拦山愣了。
"心头血?老子——"
"你拳头硬……心也硬……血最烈……"王二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配合毒虫血……能压住丹毒……"
牛拦山二话没说,撸起袖子,露出胸口。
"来吧。扎哪儿?"
夏雨荷含着泪,拿银针消毒,对准牛拦山的心口偏左一寸——
"等等。"王二柱从她怀里摸出最后一根银针,"我来取……你们俩的血……我来取……"
他撑着夏雨荷的肩膀站起来,手抖得银针都快拿不住了。但他还是扎了下去——先扎牛拦山,七滴血,鲜红的,滴在瓷碗里。再扎夏雨荷,七滴,暗红色的,带着一丝黑。最后——他扎了自己。
第三份。
七滴心头血,混在牛拦山的血和夏雨荷的血里,倒进毒虫血的碗里。
黑绿色的药汁泛起泡沫,腥甜味冲得人作呕。
"喝。"夏雨荷端起碗,递到他嘴边。
王二柱灌了下去。
药汁入喉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倒在夏雨荷怀里。
眼前一黑。
什么都不知道了。
……
醒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子艾草的味道。
睁开眼,看见屋顶的茅草。卫生所的屋顶。
他回来了。
"醒了?"夏雨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头,看见她坐在草席边上,左手的布条换了新的,右手拿着一根艾条,正在给他熏手指。
"村子里?"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村子没事。少门主的人全撤了,一个都没留。"夏雨荷的眼泪掉在艾草上,"你睡了两天两夜。"
"两天……"王二柱试着动了动手指,黑色的毒渍褪了大半,皮肤底下透出一点粉,"丹毒清了?"
"清了。"夏雨荷点了点头,"九转还魂汤管用了。但你的胸口——"
她掀开他的衣裳。
胸口那道口子愈合了,但周围的皮肤发黑,像被火烧过一样。
"丹毒反噬的时候,从这里开始烂。"夏雨荷的声音发抖,"如果再晚半个时辰——"
她没说下去。
王二柱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在发抖。
"没事了。"他说,"都过去了。"
门外传来牛拦山的笑声——
"二柱醒了没?老子杀了头猪,今天吃杀猪菜!这次谁也不许跑!"
王二柱笑了。
笑得胸口疼,但他还在笑。
"吃。"他说,"这次一定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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