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忘姓氏
陆阳吃了几口粥，把碗放下，起身道：“周道长，你盯着营地，我带孙龙李虎到方圆几里内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动静。”
周无机有些担心：“陆先生，你身上还有伤……”
陆阳已经翻身上了一匹缴来的枣红马，扯了扯缰绳：“不碍事。骑马又不是走路，用不着脚踝使劲。”说着，冲向孙龙李虎一扬下巴，“走。”
三人三骑，沿着来路策马而去。
山道两旁黑黢黢的，只有马蹄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孙龙握着马刀，李虎攥着长矛，两人一左一右护在陆阳两侧，眼睛瞪得溜圆，警惕地盯着两旁的林子。
此时陆阳带着两人在营地附近三四里地绕上一圈，看一看有没有后金鞑子的踪迹。
“将军，前面好像有条岔路。”
孙龙忽然勒马，指着前方。
陆阳策马过去看了看。
岔路口立着一块半截的石碑，碑上字迹模糊，依稀能认出“坳子堡”三个字，旁边还有个箭头指向左边的岔道。
“明天走左边。”
陆阳拨转马头，三人又往北探了一里多地，除了几声夜枭叫，什么动静也没有。
李虎松了口气，把长矛往马背上一搁，嘟囔道，“这地方静得瘆人，连个野兔都没瞅见。鞑子要是来过，牲口早跑光了。”
陆阳没接话，又往四周看了一圈，才拨马回头：“走，回营。”
回到营地时，粥已经熬好了。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安静地喝着粥。
沈三娘给陆阳盛了一碗，陆阳接过，冲她点了点头。
远处山风呼啸，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除此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寂静。
陆阳喝完粥，把碗放在一旁，环视众人，扬声道：“今晚好好歇息，养足精神。不出意外的话，明日中午就能到坳子堡。”
这话一出，人群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有人低声议论起来，有人问坳子堡有没有酒，有人问堡子里能不能洗个澡。
王伯拄着木棍，浑浊的老眼里也多了几分期盼。
陆阳又叮嘱了孙龙李虎几句放哨的事，便靠在树干上闭眼养神。
连日赶路加上昨夜一场恶战，精力早已透支。
夜深了，营火渐渐暗下去，只剩几堆红炭在风里明灭不定。
放哨的青壮裹着皮袄，三三两两守在营地外围，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阳听见有人走近，睁开眼发现周无机正站在面前。
“陆先生，没搅你歇息吧？”周无机压低声音，蹲下身来。
陆阳撑起身子，摇了摇头：“没有，本来也睡不实。坐。”
周无机在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陆先生，贫道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
“你说。”
周无机看了周围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咱们现在困在这个灰仙幻境里，不能一直这么走下去。得想办法离开才是。”
陆阳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明白。可这幻境到底是怎么回事，至今没摸到头绪。灰仙的手段也不在我熟知的路数之内，不知破绽在哪儿。”
周无机叹了口气，“贫道也是。刚才贫道又做梦了，满城大火，尸横遍野，后金鞑子骑着马在街上横冲直撞，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有个后金鞑子把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挑在枪尖上，孩子还在哭，喊娘……”
说到这里，周无机带声音有些发哑，停了一下才继续，“贫道醒了以后，浑身都是冷汗。陆先生，贫道在想，万一这幻境真的困住咱们出不去了，咱们得做好心理准备。”
陆阳看着周无机，没说话。
周无机抬起头，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沉：“明末这个世道，后金鞑子跟后世的鬼子一样，四处屠城，烧杀抢掠。辽东、辽西哪一处不是被他们祸害成了焦土？十室九空，尸山血海。前些天贫道在城外亲眼见过，一条河的水都被血染红了，河滩上躺满了尸首，有老人，有妇人，有孩童，有的连衣裳都没了，就那样光着身子曝在野地里。真是白骨如山忘姓氏啊。”
说到最后，周无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阳沉默了片刻，火光映在脸上，神色看不出太大波动，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陆阳此刻想起后世史书里，那些关于后金鞑子屠城的记载，辽东之屠、济南之屠、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每一行字背后，都是成千上万的大明百姓尸骨。
他见过史书上的死亡数字，可数字终究是冷的，只有真正走在这样一片焦土上，看见路旁的尸首、烧尽的村舍，陆阳才能明白那些数字背后是什么，悲痛，绝望，也感慨如此大好河山被野蛮鞑子蹂躏涂炭。
“周道长，”陆阳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很，“你说得对，咱们确实得做好心理准备。可眼前的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幻境也好，真实的乱世也好，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总不能停在原地等死。明天到了坳子堡，先看看情况。找到生路，再找破绽。若实在出不去……”
说着，陆阳顿了一下，“那就先活下去。人活着，才有别的可谈。”
周无机看着陆阳，半晌，点了点头：“陆先生说得是。”
陆阳拍了拍周无机的肩膀：“歇着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周无机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陆阳重新躺下，望着头顶黑沉沉的夜空，天幕上零星几点寒星，被山间的雾气遮得模糊不清。然后闭上眼，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一夜无事。
第二日，天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沈三娘就带着几个妇人忙活开了。
她们从粮袋里舀出米来，架起陶罐熬粥。火苗舔着罐底，米香混着山间的草木气息飘散开来。沈三娘又切了些腌菜，盛在几个碗里。
之后她端了一碗米粥，走到陆阳身边，见陆阳还在睡，犹豫了一下轻声唤道：“将军，将军，该吃点东西了。”
陆阳睁开眼，接过碗，哑声道了句“多谢”，三两口把粥喝完，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昨夜歇了一整夜，精神好了不少。
陆阳环视营地，众人都已起身，正三三两两地吃着早饭。
几个妇人收拾着锅碗，一些青壮在捆扎行囊，秩序比昨日好了许多。
早饭过后，陆阳照例部署。
孙龙李虎带几个青壮殿后，周无机和黄杰孔汉在前开路，他自己居中策应。
队伍拉成长长的一条，沿着山道往北走。
由于知道中午就能抵达坳子堡，众人的气氛比昨日轻松了不少。
不少人走在队伍中间，有说有笑。
一个叫栓子的青壮跟旁边的同伴嘀咕：“你说坳子堡有没有酒？要是有，俺非得喝上三大碗不可。”
旁边的同伴笑道：“你就惦记着酒。先想想有没有热水给你洗个脚吧，走了这几天，脚底板都磨出泡了。”
栓子嘿嘿一笑：“热水也行，酒也行，只要有口吃的，有张床躺躺，俺就知足了。”
前面一个妇人回头啐道：“你就知道吃和睡，后金鞑子要是再来，看你往哪跑。”
栓子缩了缩脖子：“那不是有陆将军在吗？将军一枪挑一个，怕啥？”
孙龙在后面听见了，扯着嗓子笑骂，“你小子倒会躲懒！将军替你挡鞑子，你替将军干啥？”
栓子回头嬉皮笑脸：“俺给将军牵马！”
队伍里哄笑起来，连王伯都拄着木棍咧嘴笑了笑。
前几日的沉闷和压抑被冲淡了不少，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陆阳骑在马上，听着众人的说笑声，心情也放松了些许。
坳子堡就在四十里外，按这个脚程，中午前就能到。
不管那里是什么情况，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有口热水喝，有一面墙挡风。
至于幻境怎么出去，这事等歇过这一口气再说。
队伍沿着山道一路北行，阳光渐渐升起来，照在荒芜的田野上。
沿途接连路过三四个依山而建的村落，皆是门户空空，不见半分人烟。
屋舍院墙大多完好，并未遭火焚刀毁，院中的柴垛整齐。田地里的庄稼虽已荒疏，却还依稀看到一些谷粒，村口没有倒伏的尸身，地上不见干涸血痕，唯有散落的农具、闲置的竹筐静静摆在原地。
“怪了。”
孙龙勒马四下张望，挠了挠头，“这些村子不像遭了兵灾，屋没烧，粮没抢，人呢？”
周无机走上前，观察一阵说道：“村民是自己走的。你看这路上，往西边去的脚印踩得深，还有车辙印子，是老老少少挑着担子、推着车走的。东西带得不少，走得急，可没乱。应该是附近几个村子约好了，一起往西边方向撤离，坳子堡应该还没有事。”
陆阳听后，点了点头：“看来坳子堡那边确实还在。百姓往西边跑，说明堡子还在。”
众人听了这话，心里又踏实了几分。队伍继续前行，脚步比之前快了些。
接近中午时分，日头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
走在前面开路的黄杰忽然策马回头，一路跑过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老远就冲陆阳喊道：“将军！看到坳子堡了！还有六七里地，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到！”
陆阳勒住马，抬眼望去。
前方的山道绕着一道低矮的山梁蜿蜒而上，山梁后面隐约能看到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尽头有一道灰扑扑的土墙轮廓，墙头似乎有旗子在飘。
然后调转马头，面向身后长长的队伍，深吸一口气，扬声道：“大伙儿听见了！坳子堡就在前面，翻过这个山头就是！还有六七里地，加把劲，半个时辰之内就能到！”
这话一出，队伍里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欢呼声。
“到了！终于到了！”
“可算走到头了！”
“坳子堡！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
沈三娘也从队伍中段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个包袱，脸上带着几日来难得的轻松，走到陆阳马前仰头道：“将军，坳子堡真有兵吗？”
陆阳看了她一眼，语气比平时松了些：“有没有兵不好说，但墙还在，旗还在，人肯定有。到了就知道了。”
沈三娘点了点头，抿了抿嘴角，转身朝身后的妇人们招呼道：“大伙儿加把劲，听见了没有？还有六七里地，走快点！”
妇人们应了一声，脚下的步子也快了起来。
队伍正往前赶，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李虎骑着马从队伍后面狂奔而来，脸上煞白，老远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将军！将军！不好了！”
陆阳心头一沉，拨马迎上去：“怎么了？”
李虎勒住马，喘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句话断成几截：“后头……后头来了大批后金鞑子！全是骑兵！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一千！”
此言一出，宛如晴天霹雳。
什么！
队伍里的欢呼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众人的脸色齐刷刷地白了，有几个妇人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栓子张着嘴，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僵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王伯拄着木棍的手抖了抖，木棍差点脱手。
沈三娘几步走到陆阳马旁，抬头看着陆阳，声音有些发紧，“将军……”
“别担心。”
陆阳安抚了一句，脸色不变，然后翻身下马，开口问李虎：“还有多远？”
李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急道：“我目测还有十几里地，就在咱们后面那条道上。可他们是骑兵啊！十几里地，不用半个时辰就能追上来！”
陆阳转头看向前方那道低矮的山梁。坳子堡就在前方山头对面，可六七里地，按这些百姓的脚程，少说也得走上半个时辰。
而后面一千后金骑兵，半个时辰内就能追上来。
时间不够。
然后陆阳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都听见了。后金鞑子追上来了，骑兵，一千多人。咱们没时间慢慢走。”
人群里一片死寂，有人双腿发抖，有人脸色苍白。
陆阳提高声音，“现在所有人听我的，把不重要的东西，统统丢掉！锅碗瓢盆、粮食被褥、箱笼包袱，除了防身的兵刃，其余全部扔了！轻装赶路，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坳子堡！只要过了前面那个山头，进了堡子，后金骑兵就冲不进来！”
(https://www.diandingnnn.cc/ddk54363877/65391308.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anding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anding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