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似真如幻

这时有人递来水囊，陆阳灌了几口，又让人拿布条来把脚踝上的伤口，草草包扎了一下。

后背和腰侧的伤，陆阳自己够不着，便让一个青壮帮忙敷了些草药，缠上布条。

山口方向偶尔传来几声马嘶，是黄杰他们在牵马。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黄杰一行人回来了，牵回了十几匹战马，马背上驮着捆扎好的马刀、弓箭、铠甲、皮绳，还有几袋干粮和一包金银。

黄杰把东西卸在营地中央，清点了一番，眉开眼笑地跟孙龙说，“光马刀就十七把，弓箭二十二副，铠甲六副，还有这些皮绳铁环，都是好东西。可惜有些马伤得太重，走不动，只能留在那儿了。尸骸我们就地掩埋覆土，抹去厮杀痕迹，不会留下踪迹引人察觉。”

陆阳微微颔首：“做得稳妥。物资统一归类封存，兵刃分发青壮，轮流佩戴甲胄，提升值守防备。

孙龙啧啧道：“乖乖，将军这一仗杀得可真痛快。”

李虎在旁边凑过来，拿起一把马刀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冒出一句：“将军，这些马刀比咱们大明军中的腰刀还厚实些。鞑子的铁匠手艺不赖啊。”

陆阳睁开眼，瞥了一眼那刀，“后金鞑子缺铁，每一把刀都是拿命换的。他们打辽东这些年，把咱们的铁矿、铁匠、匠户都抢了去，当做奴隶使唤，质量不行就被杀头，手艺自然不差。”

说着顿了顿，“所以这些东西都带上，往后咱们自己用得上。”

夜色渐深，营地里的火堆烧得噼啪作响。

负责放哨的青壮裹着从后金骑兵身上扒下来的皮袄，三三两两守在营地外围。

其余人挤在火堆旁，裹着毯子睡下。

陆阳靠在石壁上，呼吸粗重均匀，身上缠着的布条渗出淡淡血迹。

第二日。

天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沈三娘就带着几个妇人忙活开了。

她们从粮袋里舀出米来，架起陶罐熬粥。

米香混着山间的草木气息飘散开来。

沈三娘又切了些腌菜，盛在几个粗碗里。

然后她端了一碗米粥，走到陆阳身边。见陆阳还在睡，犹豫了一下轻声唤道：“将军，将军，该吃点东西了。”

陆阳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晨光刺得陆阳眯了眯眼，待看清是沈三娘端着粥碗蹲在面前，才撑着身子坐起来。

然后伸手接过碗道：“多谢三娘。”

沈三娘摆手道：“将军不用客气。是你救了我们。将军昨夜一个人杀了那么多后金骑兵，我们这些人……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陆阳喝了一口粥，米汤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几分。

然后摆摆手：“不必谢。后金鞑子入侵，烧杀掳掠，但凡有血性的男儿都不会袖手旁观。你们能平安到营地，我也就放心了。”

说着顿了顿，抬眼看着眼前这位坚韧温婉的女子，随口问道：“三娘今年年岁几何？看你处事沉稳干练，家中可有夫君、子女？”

沈三娘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低下头去，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围裙边。

过了几息，她才轻声道：“没有。我……二十岁了，还没嫁人。”

陆阳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口：“大明律例，女子十四便可婚配成家，你今年二十，已然算是大龄未嫁了。”

大明朝自太祖立国两百余年理，几乎没有什么大的战争，天下承平已久，百姓富足安定。

江南一带更是繁华似锦，女子十五六岁出嫁是常事，可二十岁未嫁的也不算稀奇，尤其是天下承平已久，这些年民间风气渐渐变了，许多女子也能读书识字，经商做工，不依靠男子也能活得很好。

确实有不少女子不嫁，自立门户的。

沈三娘抬起头，轻声道：“将军说得是。我爹是辽东的军户，家中殷实，后来爹娘相继走了，我一个人就在镇上开了间小茶铺。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只是谁能想到，在如此富足安定的时期，后金鞑子居然能打进来了……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把好好的一片太平盛世搅得生灵涂炭。”

说着声音低下去，手指攥紧了围裙，“茶铺没了，什么都没了。”

陆阳沉默了片刻，把碗里的粥喝完递还给她，声音沉稳：“茶铺没了可以再开。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沈三娘接过碗，用力点了点头，抹了把眼角起身道：“将军再歇会儿，我去给大伙儿盛粥。”

陆阳靠在石壁上，望着晨雾中影影绰绰的人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看过一些明史，深知这看似繁华安稳的大明，两百余年盛世承平，养出的不仅是富庶民生，更是朝堂党争，宦官乱权，土地兼并，军备废弛的沉疴痼疾。最可怕的是朝野内外早有内鬼细作暗藏，还有无数歹人心怀异心，吃里扒外，早就想将大明的富庶江山进行一场收割，据为己有。

最为惨痛的萨尔浒一役，便是一个最鲜活的内鬼细作佐证。

彼时大明调集十几万精锐大军，火器齐备，甲仗精良，兵甲充盈。兵力数倍于后金鞑子，本该一举荡平辽东祸患，却最终落得个分兵被围，逐一击破，全军溃败的惨烈结局。

在后世诸多史论皆言，此战绝非单纯战力不敌，核心便是内鬼泄密，细作祸国，将帅受制，情报尽失，硬生生地将十几万的天朝雄师推入覆灭绝境，彻底断送了大明对辽东的掌控之势。

十几万部队的大量火器装备，战马粮草，更是一次性喂大了后金鞑子。

正是此消彼长，大明朝廷损失大量精锐装备，后金鞑子得到越发壮大。

外有豺狼环伺，内有内鬼作乱，蛀虫祸国，如此一个王朝纵有万里河山，亿兆百姓，又怎能抵御兵戈祸乱，人心惶惶？

况且，江山越大，百姓越多，人心一旦不齐，加上内鬼作乱，反而更加容易造成乱像四起。

有道是，乱世之祸从来非一日之寒。

“三娘，你方才说，谁能想到在如此富足安定的时期，后金鞑子居然能打进来。”陆阳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三娘正要转身去盛粥，闻言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他。

陆阳抬起头，看着沈三娘，“萨尔浒之战，明军分兵四路，后金只有一路。努尔哈赤凭什么能各个击破？因为明军每一路走哪条道、什么时候到、多少人马、带什么火器。可能明军自己都未必全清楚，可后金那边却一清二楚。你说，打仗最怕的是什么？”

沈三娘脸色一变，低声道：“将军是说……有内鬼？”

陆阳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碗里剩下的粥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大明两百多年的盛世积累，辽东一带哪一座城不是富得流油？内鬼，细作，歹人，外敌………早就垂涎欲滴，城破之日，金银财宝全成了后金鞑子的，老百姓的命连草芥都不如。”

沈三娘攥着围裙，半晌说不出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以前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开间茶铺，挣口饭吃，不必看谁脸色。可这一路逃难，亲眼见山河破碎、百姓惨死、鞑子屠村焚乡。当我看见将军你一个人冲进冲出，满身是血还在往前杀。我才明白有些事，真不是女人能做的。”

说着抬起头，眼眶微红，“保家卫疆，上阵拼杀，这种事几乎只有男人能做。”

陆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温和：“你还年轻。等到了坳子堡，安顿下来，找个踏实男人嫁了，好好过日子。”

沈三娘脸蛋微微一红，低头端起空碗，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也得看有没有合适的……”

说完也不等陆阳再接话，转身快步走开了。

陆阳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早饭过后，众人收拾行装，继续向坳子堡进发。

陆阳还是按昨日的部署。

孙龙李虎带几个青壮殿后，周无机和黄杰孔汉在前开路，他自己居中策应。

队伍拉成长长的一条，沿着山道往北走。

走了约莫二十里地，沿途接连路过数个村落和一座小镇。昔日良田阡陌，炊烟袅袅的景象彻底不复存在。村口古树枯焦断折，屋舍院墙尽数坍塌，砖瓦碎木散落一地，街巷残破狼藉，家家户户门窗焚毁、庭院荒芜。

山野之间，不见行人炊烟，不闻鸡犬人声，整片大地死寂沉沉，只剩萧瑟秋风卷着尘土碎叶，掠过残垣断壁。

随处可见倒伏的百姓尸身，有的倒在街巷之中，有的卧在田埂之上，有的蜷缩在村口路旁，大多衣衫完整，却是死状凄惨，显然都是惨遭鞑子屠戮的无辜乡民。

血水早已干涸发黑，浸透泥土，与残砖碎瓦相融，化作山河大地最惨烈的伤痕。

一众百姓看着熟悉的故土沦为炼狱，看着昔日人间烟火尽数化为乌有，人人眼眶发红、心绪沉重，脚步愈发迟缓。

一名中年汉子拄着木棍，望着残破村落，老泪纵横，喃喃悲叹：“一月之前，我路过此地，还是户户炊烟、邻里相闻，田中有耕、路有行人，一派太平光景……不过短短数日……”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攥着拳头，咬牙道：“王伯，别说了。越说越难受。”

王伯抹了把泪，声音发颤：“后生，你不知道啊。这村子叫柳树屯，我姐姐就嫁在这儿。我上个月还来喝过她孙子的满月酒，院里摆了三桌，热闹得很……如今，连个人影都没了。”

后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咱们到了坳子堡就好了。堡子里有兵，有墙，鞑子打不进去。”

王伯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黄杰咬着牙，狠狠踹了一脚路边的碎石：“这帮鞑子畜生！大好河山被祸害成了人间地狱！”

孔汉也红了眼，低声道：“咱们一路走过来，村子也空了，镇子也空了，人呢？都没了？还是都跑了？”

周无机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声音低沉：“跑不了多少。后金鞑子骑兵来得快，见人就杀，见粮就抢，见房就烧。能跑的早跑了，跑不了的……就躺在那儿了。”

没人再说什么。

中午时分，众人走到一处山坳，山坳前有条小溪，溪水还算清澈。

陆阳下令在此歇息，吃些干粮。

众人三三两两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啃着昨夜从后金骑兵那里缴来的干粮，就着溪水往下咽。

气氛有些沉闷，没人说笑。

孙龙蹲在陆阳旁边，把一块硬饼掰碎了泡在溪水里，忽然嘟囔道：“将军，从这儿到坳子堡，还有四十来里地。按咱们的脚程，明天中午就能到。”

说着顿了顿，抬头看了看那一片死寂的村庄，声音低了下去：“可从这一路的惨状来看……坳子堡只怕也凶多吉少。”

李虎也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要不咱们改道？往南走，找个大点的城，比如宁远那边……”

陆阳摇了摇头，语气很平：“宁远太远，路上后金游骑更多。坳子堡是最近的落脚点，而且——”

说着看了看周围那些沉默的百姓、青壮和妇人，“这些人走不动了。再往南，没等走到宁远，就得有人倒在路上。”

嗯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环视众人：“还是按原定计划，继续前往坳子堡。不管那边是什么情况，咱们都得去看一眼。若是堡子还在，咱们就进去歇脚补给；若是堡子没了，咱们也至少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周无机点了点头：“陆先生说得是。坳子堡是最近的据点，不去看看，我不甘心。”

黄杰孔汉也纷纷附和。

歇了大约一个时辰，陆阳一声令下，众人收拾起身，继续往北。

又走了二十里地，天色渐渐暗下来。

山道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林也密了起来。

陆阳看了一眼前方，指着不远处一处比较平坦的山坳说：“就在那里扎营。”

众人停下脚步，开始安顿。

沈三娘带着几个妇人捡柴生火，架上陶罐煮粥。孙龙李虎带人从附近砍了些树枝，简单搭了几个遮风的棚子。

周无机按陆阳的吩咐，把青壮分成几组，在营地外围放了双哨，一组两人，隔一段距离设一个，火把插在哨位旁边，照得营地周围一片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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