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枪》
亓宏刚回来快一个星期,才发现自己以前大概想错了。
以前每次探亲回来,天刚亮奶奶就在厨房忙,阿阮也早早洗漱好,坐在桌边吃早饭。
奶奶有时给她编一条松松的长辫子,有时拿发带把头发束起来。亓宏刚讲不清哪一种更好看。
反正他每天从房里出来,第一眼看见的总是阿阮。她一张脸白白净净,见到他便抬起头,叫一声哥。
他在家住上半个月,天天如此。
有一回战友讲起家里的老人和孩子,他还说过,奶奶和阿阮在家里过得清净,用不着他操心。
这话他说得太早了。
过去亓宏刚一年也就回来两次。
他每次回来,何阮都会在当天晚上定好闹钟。第二天早早起来,再把奶奶叫醒。两个人洗脸梳头,赶在他起床以前坐到桌边。
等他一回部队,闹钟当天就收进了抽屉。
之前是怕他担心家里,装半个月不难。
难的是他这回不走了。
开始那几天,祖孙俩还勉强撑着。后来奶奶先不肯起,何阮也装不下去了。
算了吧。
不到一个星期,两人便完全恢复了原样。
前一晚,《燃烧岁月》播完了,奶奶和何阮没有动。后面的《欢乐今宵》也看完了,两个人还是没有动。
何阮又转到凌晨重播的《鹿鼎记》。
奶奶本来已经打起哈欠,韦小宝一从屏幕里出来,又舍不得睡了。
直到这一集播完,何阮才伸手关掉电视。
“睡觉啦。”
亓宏刚见她们看得开心,还边看边讨论韦小宝到底爱哪个。他几次欲言又止,实在不想扫她们的兴,便一直安静陪到电视台下班。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多起来,家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八点,没有。
九点,也没有。
亓宏刚做了早饭,又出去买了趟菜。等他回来,何阮才从房间里出来。
她端着碗坐到桌边,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长发松松披在身后,脸颊被枕头压出了一点浅红,睡得软绵绵的。
亓宏刚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他把菜提进厨房,出来见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勺子搅着正好凉透的粥。
这一天都快过去一半了。
亓宏刚:“十点多了。”
何阮舀了一勺凉粥,吃着差点意思。
“哥,你明早在粥里放三勺糖,然后倒进罐子,放井里湃湃。”
“知道了……不吃早饭不好。”
“哦。”
“明天早点起。”
“听到了。”她答应得很好。
同样的话,亓宏刚这几天讲了三天。何阮每回都听到了,到了第二天还是照旧,起来直接吃早午饭。
一般下午奶奶会去打麻将,何阮有时跟着,有时跟同学去逛街、看电影。天气太热时,她哪里也不去,就躺在家里看小说。
亓宏刚回来的这几天,天气正热,她连麻将都不跟去打。
电视和电风扇都开着。何阮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闲书,看累了就睡。醒了叫一声哥,一会儿要冰水,一会儿要他去井里拿西瓜,一会儿又叫他拿荔枝。
亓宏刚每回把东西送到她手边时,嘴上都说两句笑她。
荔枝也会顺手剥好。
这些他都做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似乎只要不提香港,就一切都好。
奶奶有一天下午打完麻将回来,进门便看见茶几上摆着一碟荔枝肉。何阮拿着一把小叉子,正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阿亓剥的?”
何阮拿了牙签递给奶奶,让她也吃,“我哥手艺越来越好,能把果肉完整剥出来。”
“阿亓回来就这点好,我们囡囡享福了,不用自己打井水那么辛苦。”
何阮也这么想。
她哥那么勤快,为什么还要她自己动手?总比在部队训练轻松,反正他在家总要这修修、那补补,给自己找点事做,她也是为他好。
亓宏刚却越来越不理解。
奶奶和阿阮以前到底瞒着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今天,何阮吃完湃好的凉粥不久,奶奶也起来了。两个人还没收拾好,王阿嬷就在院子外面喊她们,说要一起去庙里祈福。
奶奶立刻应了下来,又叫何阮回房换衣服。
何阮不想去。
外面太阳那么大,福还没有祈到,人先要晒熟了。
奶奶每次必要带她去,说是要诚心,菩萨才能保佑他们兄妹平平安安。她只能换好衣服,打着伞陪奶奶出门。
亓宏刚故意没有跟去。
等院门合上,亓宏刚面无表情地坐在客厅,眼睛直直望着院门。
他想起昨天在阿阮床尾看见的那只小皮箱。
深棕色的革面,扁扁方方,边角包着一圈同色皮条,短提手两边各有一枚铜色搭扣。箱子不大,装几身换洗衣服和随身物件正好,阿阮一只手就能拎走。
她连箱子都收拾好了。他了解阿阮,她是特意做给他看的。
父亲把战友留下的孩子接回亓家那年,曾拍过他的肩,告诉他:
“你何叔是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才牺牲的。他留下的女儿,爸爸一定要养好。你也是家里的男子汉了,以后要帮妈妈和奶奶照顾妹妹。”
一开始接了个假的来糊弄他,幸好后来将真的还给他了。
父亲牺牲,妈妈跑了,奶奶年纪渐长,这份责任自然是他的。
阿阮是他妹妹。他守着她从八岁长到二十,就该照顾好她,不让她被人哄骗,也不让她走错路。
以前如此,以后也一样。
可她什么时候学会有事瞒着哥哥了?
阿阮一口咬定没有人教她。
他不信。
总得有一个人,先教她去香港,再教她把一切办好了才通知他。
他执行任务时,已经犯过一次错。
那人说自己是被逼的,他信了,放了一马。后来差点连累整个连队。
谁敢保证她不会出事?真出了事,谁又能把阿阮完好无损地还给他?
她不愿意说,他只能自己查。做兄长的,总不能连妹妹要去找谁都不知道。
亓宏刚径直进了何阮的房间。
他弯腰把箱子拖出来,箱沿还夹着白色手帕。
阿阮大概觉得搭扣能扣上,箱子就算收拾好了。
箱盖上落着两根长发,一根飘在革面上,一根缠在左边搭扣上。他看好位置,才将两根头发小心捻下来。
几身换洗衣服叠得齐整,上面放着钱包、通行证,还有两本闲书,其中一本夹了张写了姓名和地址的纸。
他拿起那张纸,把上面的内容仔细看完,又照着原来的折痕叠好,夹回原来那一页。
那方手帕重新夹回箱沿,仍旧只露着原来那一角。搭扣重新扣上,小皮箱也被推回床边。
最后,顺手将那两根长发放回原位,分毫不差。
做完这些,他又去厨房煮了绿豆沙。
阿阮嫌两勺糖不够甜,他照旧放了三勺。煮好以后盛进罐子里,用绳子吊进井里湃着。
等到晚上,正好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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