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枪》
何阮蒙住脸没多久,半敞着的房门咣当一声,被人急切地全推开了。
行李扔在堂屋,奶奶倒的凉茶也一口没动。亓宏刚一路带回来的灰还沾在鞋面,人已经坐到了她床边。
床板往下一沉。
“阿阮。”
枕巾底下没有动静,何阮选择继续拒绝面对现实。
亓宏刚伸手去扯,她立刻按住。两人僵持了几秒,他先松了手。
“别把自己闷坏了。”
“我睡着了。”
“睡着了还能说话?”
“你吵醒的。”
声音隔着枕巾传出来,有点闷。还能这样回他,人肯定没事。
确认她好好的,他一路翻来覆去想的那些事又涌了上来。
“是不是阿辉教坏你?”
枕巾一下被她扯了下来。
何阮露出脸:“什么叫教坏?”
“他在香港做工,你去香港——”
“跟他没关系。”何阮不懂,他怎么就想到有人教坏她?从来都只有她教坏别人的份。
亓宏刚站起来就往外走。
何阮赶紧扯住他的衣袖,“你刚回来,要去哪?你不会想去找阿辉?”
“我找他问清楚。”
“明明是我自己要去的,你不许去。”
阿辉是帮了她一点忙,也不过是跟她讲了讲香港那边的情况。阿辉嘴巴笨,他真打电话去问,没事也会问出事来。
亓宏刚被她扯着袖子,步子迈不开,只能坐了回去。
“你自己会突然想到去香港赚钱?”
“我为什么不会?你小瞧人。”
“我哪有?”他从未那么想过她,只是总觉得有人趁他不在,怂恿过她,“平时让你去巷口买瓶酱油,你都嫌太阳晒。”
何阮:“家里有你,还要我去?”
他想了想,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何阮松开他的袖子,把奶奶用棉花给她做的靠枕拉过来,垫在身后坐好。
“我去赚钱,又不用晒太阳。”
“赚钱不用吃苦?”
“为什么赚钱非要吃苦?”
他拿阿阮没办法。
从小就是这样。何阮很少同他硬吵,只要一句接一句往下讲,最后没道理的总能变成他。
“奶奶告诉我,你有通行证。谁给你办的?”
“托同学她爸找人问的,正经办下来的。”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上个月他还给她打过电话。
她在电话里叽叽喳喳一直讲。
说新买的裙子腰太肥,奶奶给她改了,还在上面绣了只猫;街口新开了家糖水铺,等他回来带他去;隔壁阿婆的孙子考上了大专,全巷子摆了三天酒,她带奶奶天天去吃,誓要将份子钱吃回来。
还说他寄回来的钱她花不完,让他别再寄了。
说了这么多,就是没告诉他——要去香港。
信也是一样。他在部队每周给她写一封,她回得又勤又长,一张纸写不下就写两张。哪天和奶奶下馆子了,和同学去看了哪部电影,都要写上两句。
独独这件事,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
“去香港住哪里?”
“我安排好了。不住旅店,也不会跟陌生人走。”
“我问住哪里?”
“……托了人。”
“哪个人?”
“……我同学的阿姨。”
“哪个同学?”
“你别问了。”何阮佯装不耐烦,“说了你也不认识。”
何阮没敢说是托的谁。阿辉他姑妈的表姐家的大女儿——这一串报出来,她哥当场就得站起来出门找人。
亓宏刚像挨了一拳,整个人忽然清醒过来。
他是不认识。她这些年认得的人,她和哪个同学要好,谁家有什么门路,办事该找谁——这些他全对不上人。
她一件一件都办完了。
他在部队待了好几年,家里的事以为自己样样清楚,其实她的生活早就长到了他触不到的地方。
他走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的妹妹依赖他,信任他,从没瞒过他。
一定是有人教坏了她。
亓宏刚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折回来。胸口那股气堵得他坐不住。
“阿辉在香港做什么工?”
何阮好无语,怎么又扯到阿辉身上去了?
“跟他没关系!”
“我问他做什么工。”
“你别去找他。”
“我问一句都不行?”
“你哪次是问一句就完的。”
他没接,但记下了。
“你过去做什么?”
“先开户,炒股票。”
亓宏刚现在只想把那个哄她往外跑的人找出来,先狠狠干一顿再说。可轮到跟她讲话,那股火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股票是能赚钱,哥不是什么都不懂。可赔钱的人不是更多?”
“那也有人赚钱。”
“你就肯定自己不是赔钱的人?”
“我不会赔。”
这四个字讲得干脆,可她又不能接着往下解释。只能耍赖:“别人都能去赚钱,我为什么不行?选择大于努力。”
“选择大于努力……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不行嘛。”
她之前讲话也总有些他接不上的地方,他只当她书读得杂。
“别人多大,你多大?”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我二十岁了!你不能总当我八岁!”
“不是小孩子?之前让你读大学,你为什么不肯?”
话题绕得太快,何阮愣了一下。
亓宏刚缓了缓,才把话重新提起:“之前让你读大学,我怎么劝,你都不听。你不爱读,哥也依你了。现在你要去香港,你……”
他明明气得厉害,却越问越不是滋味,偏偏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总之你不能去,我不同意。”
何阮仰床帐长叹。
她就知道!
奶奶只会说不懂,让她等哥哥回来。哥哥倒是懂,懂完还是一句不能去。
“我不读大学,是因为我不想读了。去香港又不是去读书。”原主就不爱上学,她上辈子在大学待了一辈子,都快待吐了,反正都不想上,那就不上了。
亓宏刚从衬衫口袋拿出一本存折,放到她床上,“这里是我的安置费。你要什么,跟我说。多少你自己拿。”
何阮好奇打开,好大一笔钱,但和富贵不是一个性质。
这话没法跟他解释。
何阮只能转移话题:“……你一路回来,吃东西没有?”
“何阮。”
“我问你话呢。”
“你什么都跟奶奶说,你什么都告诉我。”亓宏刚见她看完又把存折推给他,火终于压不住了,“偏偏这个不说!”
何阮把脸转向墙,和他说不通。
外间切菜的笃笃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她一转过去,亓宏刚心里反而更难受。他把存折拿起来,塞到她枕头底下。
明明有很多话,最后却只剩下一句。
“我才回来。你要走?”
可他说得又冷又硬,何阮听得更烦了。
“我就去几个月,不会超过一两年,赚够了马上回来。”
“几个月还不久?”
“你以前去部队,不也一样。”
“那不一样。”
何阮快不想讲理了。
“到了我就打电话,地址也寄回来。住哪里,跟谁住,什么时候回,全都告诉你。这样还不行?”她也很委屈,她从没做过任何错事,自认格外稳重靠谱,怎么就不同意?
香港没有外面讲的那么好。亓宏刚在部队这几年,边境出过什么事他清楚。
他见过太多往那边去的姑娘……自愿的、被骗的。
她九岁起就被选中在庙会扮观音,一扮就是十几年。孩子们喜欢围着她转,大人见了她也多是慈爱,她几乎没见过一双不干净的眼睛。
家里也从没让她见过。奶奶把她看得比什么都紧,他在家的时候,巷子里没人敢多看她一眼;他不在家,奶奶就守着。
她根本不懂外面有多危险。那些话他不会说给她听,实在太脏了。
她不懂也好。
那些脏的、坏的,本来就不该让她遇见。
一辈子不懂也没关系。
“香港,你人生地不熟。”
“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认得路。”
“何阮——”
他居然要凶她?!这不能忍!
“你想怎么样?你当我是你手下的兵吗?!”
何阮这一炸,他先收了声,人也重新坐回她床边。
“没有。”他硬扯出个笑脸,“阮阮,是哥急了。”
“你急就能凶我?”
“不能。”
“那你刚才做什么?”
“我声音大了。”
何阮干脆不理他了。
他伸手替她拨开粘在脸颊上的头发,才碰到发梢,手背便挨了一巴掌。力气不大,脆响倒是清楚。
亓宏刚没躲,等手背挨实,才拿回去。
外间的菜刀重新落到砧板上。
“好,我小声讲。”他果真把声音压得很低,像和她说悄悄话,“你听哥一次,别去。”
何阮也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回他:“我也小声告诉你,不听。”
外面锅盖一响,奶奶扬声喊他们:“阿亓,囡囡,出来吃饭。”
“我不要吃。”何阮认为自己还在发脾气,可这不是冲奶奶,所以声音很小。
床沿一轻,她以为他终于肯走了,半天没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他已经背对着她弯下腰。
他小时候不会哄人。把她惹生气了,软话说不好,便这样把背赔给她。她什么时候肯上来,这件事才算翻篇。
这么多年,连个新招都没有。
何阮气得拿脚尖点了一下他的腿。
他没回头,只把身子又低了一点。
外面蒸笼一掀,豉汁的香味钻进来,砂锅里的莲藕花生猪脚汤还在咕嘟。
何阮忍了半分钟,才决定:“吃完饭再跟你吵。”
她踩着床沿往前一扑。
亓宏刚稳稳接住,把人往上颠了颠,背着她跨出了房门。
外面奶奶正端着汤上桌,一抬头看见两个人从屋里出来,一个背着一个。
老太太立刻笑开了。
“哎哟!”她把汤往桌上一放,“阿亓回来就好了嘛。你看,你哥一回来,囡囡就肯下床了。”
“奶奶,我还在生气。”
“生气也让你哥背。”奶奶转身去盛饭,“小时候到现在都是这样。”
何阮趴在她哥背上,当没听见。
亓宏刚把她放在凳子上。奶奶已经把饭盛得冒了尖,那盘豉汁蒸排骨就摆在她面前,最大的一块已经夹进她碗里。
乌亮的豆豉裹在排骨上,还冒着热气。
何阮拿起筷子。
最后,又含泪吃了两碗。
香港就这么难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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