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古渊

以身祭阵，终熄万劫

    短短八字，冰冷刺骨，没有半分回旋余地，道尽了这条救世捷径背后，最血淋淋、最残酷无比的代价。一旦踏入阵中，以自身道基为阵眼，一身历经无数生死劫难铸就的根基将寸寸崩碎，通天修为化为泡影，从今往后便与大道无缘，沦为一介寻常凡人，寿元定格，再无修行可能。

    一旁的罗霄岩听闻此言，身躯骤然剧烈震颤，周身古老的部族灵力不受控制地疯狂翻涌，须发皆张，眼中满是极致的惶恐与劝阻，再也维持不住远古族老的沉稳仪态，失声厉声开口：

    「前辈万万不可！此事绝对行不通啊！」

    他往前踏出一步，苍老的手掌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著面色平静的齐轩，满心焦灼：「您此前为稳固北域地脉封印，强行透支自身本源，道基早已出现裂痕，本源之力残缺过半，修为已然大跌。如今您的根基本就脆弱不堪，若是再强行以身祭阵，不用大阵之力反噬，您残破的道基便会直接彻底崩塌！」

    「届时您不止是修为尽废，更是彻底斩断与天地大道的所有联系，神魂都会跟著受到不可逆的重创，永世无法靠近修行之路！这般代价，实在太过惨重，前辈何必为了苍生，赌上自己的一切啊！」周遭空气一片沉寂，凛冽的古渊寒气无声蔓延，却吹不散此刻凝重到窒息的氛围。

    齐轩立于原地，白衣随风轻拂，身姿挺拔如亘古青峰，自始至终未曾有过半分动摇。

    他垂眸沉默了良久，长长的睫毛在清冷的天光下投下一道浅淡阴影，眼底没有畏惧，没有不甘，更没有丝毫退缩，自始至终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坚定。

    他见惯了上古大战遗留的遍地尸骸，看过无数修士百姓被邪力吞噬、骨肉消融，见证过一座座部族覆灭、万里疆土沦为死地。

    他一路走来，斩邪祟、稳地脉、镇原石，本心从始至终从未改变：终结绵延多年的天地浩劫，救赎挣扎于苦难之中的亿万苍生。

    大道千万，修行者皆求长生不朽，求大道永恒，可若这份长生，需要以苍生覆灭、天地崩塌为代价，那这修行之路，便毫无意义。

    若是最终，世间唯有以身祭阵这一条路，能够换北域万世安宁，护亿万生灵无恙，那么他本心无悔，亦无半分怨言。

    齐轩缓缓擡眼，澄澈却深邃的眸子望向身前的罗霄鸿，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褪去片刻柔软，只剩下行事果决的冷静，沉声追问最关键的线索：

    「壁画之中，是否还有其余遗漏细节？完整的六神吞邪镇世大阵布阵流程、渊底暗藏杀机的危险规避之法、散落虚空神像道韵的精准打捞方位，但凡壁画记载的一切，尽数告知于我。」

    罗霄鸿闻言面露苦涩，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遗憾与无力：

    「前辈恕罪，我当年在地脉动荡之时被迫提前沉睡，从未亲身踏入凶险万分的断云古渊，无缘亲眼目睹完整壁画全貌，知晓的信息不过十之二三。」

    「不过当年与我一同陷入长眠的，还有部族另外两位族老。

    他们二人年少之时，曾有幸跟随上古天尊座下先贤，一同进入断云古渊参与祭拜大典，亲眼观摩过完整壁画，熟记大阵所有流程、渊底禁制与神像秘辛，唯有他们二人，能补齐所有缺失的线索。」话音落下的刹那，大殿之内剩余两具尘封万古的石棺同时剧烈震动起来。

    嗡

    两道浑厚苍茫、跨越万古岁月的古老霞光自石棺缝隙中冲天而起，古朴的部族符文顺著棺身蜿蜒流转，死寂千万年的生机缓缓复苏。

    厚重的石棺棺盖伴随著沉闷的轰鸣，向两侧缓缓推开，尘埃漫天飞舞。

    两道身形枯瘦却气息浩瀚的老者，缓步从石棺之中走出。

    二人身披残破的上古部族祭袍，肌肤布满岁月留下的纹路，眼眸深邃如古渊，藏著万古沧桑与战火记忆，目光齐齐锁定前方的齐轩，没有丝毫迟疑，弯腰躬身，行上古最恭敬的大礼。

    「晚辈参见救世前辈。」

    两位族老各司其职，恰好补齐了整条线索链最后的短板。

    左侧老者一生深耕地脉禁制与古渊地形，通晓渊内所有空间裂隙、隐秘杀阵与安全通路；右侧老者自幼研习上古天尊古文，世间绝大多数失传天尊文字，皆可完整破译，一字不差。

    至此，所有线索彻底闭环，再无任何疏漏。

    三位沉睡的远古族老齐聚一堂，熟悉前路凶险的带路之人、破译上古秘文的解读之人、知晓往事始末的知情之人，三者齐备，万事俱备。

    齐轩望著眼前三位老者，没有多余的寒暄，深知地底终焉原石封印日渐松动，浩劫随时可能提前爆发，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他袖袍一挥，语气凌厉果决，当即下达出行指令：「事不宜迟，耽搁不得，即刻动身，前往断云古渊。罗霄鸿连忙直起身形，神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上前一步提前叮嘱前路步步杀机，将此行所有凶险尽数告知：

    「前辈，还请务必三思。断云古渊地处北域极北苦寒绝地，坐落于整片裂土部废墟的最深处，是人迹罕至的死亡禁地。」

    「一路前行，沿途遍布上古大战残留的未消散地脉乱流，乱流之中裹挟战死修士与凶兽的残存怨念，还有无数无人操控、依旧遵循战时指令的废弃战斗傀儡。

    越靠近古渊核心，空间破碎程度越发恐怖，无处不在的空间碎片会持续切割修士肉身，消磨体内灵力，寻常大能靠近百里之内，灵力便会持续枯竭，难以久留。」

    「除此之外，古渊入口处留存著万年前天尊与终焉原石大战留下的永恒正邪对冲风暴。

    金色正道灵光与漆黑邪祟业力日复一日永恒碰撞，永不消散，形成千里封锁风暴带。

    进则受双重力量撕扯，退则后路同样被风暴封堵，真正进退维谷。」

    他深深看向本源受损、修为大跌的齐轩，语气满是担忧：

    「前辈如今本源受损，此行九死一生，凶险程度，远超此前你直面终焉原石分身的那一战。现在回头，尚且来得及。」

    面对这般生死险境，齐轩神色自始至终淡然无波，眼底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份看淡生死的从容。

    白衣无风自动，周身残存的淡淡大道金光萦绕周身，脚下虚空泛起层层涟漪，身形凌空而起，悬于半空之中。

    「前路再险，狂风再烈，风暴再凶，我亦需一往无前。」

    他擡眸望向北方极寒之地，声音清冽，响彻整片大殿：

    「我若退缩，十年之后，地底封印彻底破碎，终焉原石现世，亿万苍生尸骨无存，北域万里疆土彻底化为炼狱。与其日后看著生灵涂炭，不如我今日以身赴死，永绝后患。」

    话音落罢，四人不再停留，一道白衣身影，三道古朴老者身影，四道流光划破天际，朝著北域极北之地全速疾驰，直奔断云古渊而去。

    一路向北，天地环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极端恶劣，人间盛景彻底消散，只剩下末世般的荒芜与肃杀。

    起初尚且还有苍茫荒原，狂风与烈日交替肆虐，滚烫日光灼烧大地，狂风卷著碎石割面；再往北行千里，天地气温断崖式下跌，鹅毛大雪漫天飘落，千里大地冰封冻土，万里山河白雪皑皑，万物寂灭，听不到半点生灵嘶吼。

    擡头望去，苍穹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空间裂痕，细碎锋利的虚空碎片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飞，寒光凛冽。

    仅仅一缕逸散而出的微弱空间乱流，便足以瞬间撕碎筑基修士的肉身，让其神魂俱灭，即便是金丹大能，被乱流擦过也会身受重伤。

    俯瞰地面，整片大地满目疮痍，处处都是万年前上古天尊大战遗留的痕迹。

    断裂的神兵长矛半截插入冻土，锈迹之下依旧残留当年战火余温；破碎的神像头颅滚落雪地，双目空洞；干涸发黑的古老血迹浸透岩层，历经多年依旧无法消散；大地之上遍布深浅不一的沟壑，皆是当年正邪力量猛烈对冲永久留下的伤痕，再也无法愈合。

    沿途不时有战死生灵凝聚的无主怨念游荡，怨念凝聚成漆黑雾团，嘶吼著扑向活人；还有不少浑身锈蚀、动作僵硬的废弃傀儡，感知到生灵气息便悍然发起攻击。

    不过这些障碍，无需齐轩耗费丝毫力气出手。

    三位族老并肩而立，同时掐动古老晦涩的部族印诀，上古传承秘术轰然铺开，土黄色与青色交织的部族灵光席卷四方，一路横扫所有怨念与傀儡，稳稳护住四人前行的通路，免去齐轩后顾之忧，让他能够专心调养自身受损的本源。

    不眠不休，连续三日高空跋涉，远方昏暗的天际尽头，一道横贯天地、漆黑无边的巨大深渊，终于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那是苍天被硬生生撕开的一道巨大伤口，深渊深不见底，望不到尽头，漆黑渊底吞噬所有光线，仿佛连通著无尽幽暗魔界。

    渊口千里范围，黑白双色风暴永恒盘旋，金色正道灵光与漆黑邪恶业力时时刻刻疯狂碰撞，震耳欲聋的轰鸣不绝于耳，风暴威压席卷千里开外，隔绝所有生灵靠近。

    这里便是北域地脉的根源所在，天尊决战邪祟的终极战场，终结浩劫的关键之地一断云古渊。四人驻足渊口千里之外，即便相隔如此遥远，两股极致力量对冲产生的恐怖威压依旧铺天盖地压落而来。

    齐轩体内受损的道基隐隐作痛，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神魂微微震颤；三位族老更是面色发白，下意识运转全身灵力抵御这份远古战场残留的恐怖余威。

    熟知古渊全部地形与禁制的地脉族老上前一步，目光凝重地盯著前方永不消散的黑白风暴，沉声开口讲明入渊唯一生路：

    「前辈，这片正邪风暴永恒不灭，不受时间、灵力、术法影响，永远不会自行消散。想要进入古渊，没有绕行之路，唯有硬闯风暴中心。」

    「而且风暴内部空间瞬息万变，空间通路每时每刻都在重构更改，上一刻的安全路径，下一刻便会坠入空间崩塌绝地。

    整片风暴之内，唯有我能依靠与生俱来的上古地脉印记，捕捉转瞬即逝的安全节点，锁定唯一生路。」齐轩平静颔首，不再多言。他缓缓收拢周身仅剩的稀薄金光，将所有力量尽数内敛，牢牢护住自身残破肉身与脆弱神魂，随后指尖轻点，分出三道温润稳固的护持灵光，分别落入三位族老体内，替他们抵挡风暴首轮撕扯之力。

    下一刻，他擡步向前，白衣直面千里永恒风暴，一字落下，坚定无比：「入渊。」

    四人并肩迈步，径直闯入黑白交织、轰鸣震天的永恒正邪风暴之中。

    踏入风暴的一瞬间，极致的痛苦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四面八方袭来无尽狂暴的空间撕扯之力，仿佛有万千双手同时拉扯肉身神魂；耀眼的正道金光灼烧体表经脉，带来灼骨剧痛，净化体内一切杂念；阴冷刺骨的漆黑业力顺著毛孔钻入体内，疯狂侵蚀神魂，勾起心底所有潜藏的心魔与负面情绪。

    肉身灼烧之痛，神魂侵蚀之苦，双重极致折磨同步袭来。齐轩周身守护金光剧烈晃动，光芒黯淡大半，本就虚弱不堪的气息再度断崖式跌落，胸口一阵腥甜翻涌，一丝鲜红血迹顺著嘴角缓缓溢出，落在洁白衣袍之上，刺目无比。

    即便身受剧痛，他依旧脚步未停，始终走在队伍最前方，为身后三位族老抵挡大部分风暴冲击。三位族老紧随引路族老身后，目不转睛盯著脚下不断变化的地脉节点，踏著稍纵即逝的安全路径，一次次惊险避开突然崩塌的空间区域，在变幻莫测、杀机四伏的风暴之中艰难前行。

    整整一个时辰，四人在生死边缘苦苦支撑，熬过无数次空间崩塌与业力侵袭，终于彻底穿透永恒风暴，平稳踏入断云古渊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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