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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规矩


沈漠走进镇武司值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深青色的差役官服上沾着泥点和草屑——他一路从府城快马加鞭赶回来,连驿站的干粮都是在马背上啃完的。他踏进值房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拍,靴底在青石板上磕出的声响又沉又急。

值房里坐着赵差司。分管缉捕,八品中期修为。中等身材微微发福,圆脸,眉毛很淡,正坐在案后翻一叠卷宗。灯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头也没抬。

“赵差司。”沈漠抱拳,指节攥得发白,语气里压着一股按不住的急切,“属下此次从府城赶回,是为我外甥韩铮。他失踪已有多日,最后一次现身是在临江县。我派来寻他的护卫也断了联络——”

“沈差头。”赵差司放下卷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他抬起眼皮,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透着一丝疏离,“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但你也是府城当了十几年差头的人,基本的规矩该懂——进来就问,连句寒暄都没有。我不喜欢没有规矩的人。”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文书悄悄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去,大气都不敢喘。

沈漠脸上的肌肉紧绷了一瞬,眼角那道旧疤微微跳动。他站了好几息,然后缓缓低下头,抱拳的双手往下一沉:“失礼了,赵差司。”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关乎我外甥的生死,属下心急,望赵差司见谅。”

赵差司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没有马上接话。搁下茶盏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韩铮失踪,镇武司已经在查。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县里是大比之后,当晚便没了踪迹。与他同时失踪的还有马六、孙旺两个候补。”他抬起眼皮,“这些你都该知道。”

“叶无痕。”沈漠抬起眼,毫不掩饰地将这个名字从齿缝间咬出来,“韩铮失踪前跟他有过节。大比擂台上两人交手,韩铮输了。当晚韩铮便带着人外出,之后再没有回来。叶无痕的嫌疑——”

“沈差头。”赵差司直接打断他,这一次茶盏搁在桌上的动静更响。他看着沈漠,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不留空隙,“叶无痕在大比之后闭关五天,突破九品——何县执事亲自签的准假条。他出关后转正任务已经完成,如今和你一样,是镇武司的正式差役。”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半分:“按规矩——你外甥是失踪,不是被害。没有物证,没有人证,连尸首都没有。你拿什么指认一个镇武司的正式差役?擂台有擂台的规矩,办案有办案的章程。技不如人是擂台的事,擂台之下的事,轮不到擂台来解决。你不要把事情闹大。”

沈漠的指节攥得发白。他当然知道规矩。韩铮带人半夜去堵叶无痕这事做得太蠢,蠢到他要查外甥的下落都不能把这事摆到明面上——要是传出去,外甥输了擂台便带人挟私报复,就算找着了也不光彩。

更何况,叶无痕现在是正式差役,是自己人。他在府城当了十几年差头,比任何人都清楚规矩两个字的分量。不是压不了人,是压不了自己人。

“规矩我懂。多谢赵差司提点。”他抱拳一礼,转身大步走出值房。靴子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急促的闷响,每一步都像要把脚下的石头碾碎。

赵差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沈漠和叶无痕之间那点过节,他其实不怎么想管。两个闹起来,帮谁都不好看,而且是沈漠差头还不占理。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最明白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当没看见。

刚才那番话明面上是公事公办,暗地里也是给沈漠提个醒——没有证据就动自己人,坏了规矩,谁也保不住你。至于沈漠听不听得进去,那是他自己的事。他摇了摇头,继续翻那叠卷宗。

叶无痕推开院门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城东肉铺买的排骨、糕点铺的芝麻糖饼、布庄新扯的两匹淡青色料子,还买了一小坛米酒。怀里揣着正式差役的新腰牌,沉甸甸的,比腰间那块候补的旧铁牌重了不少。

叶小宁正在灶台前添柴,听见门响从小板凳上跳起来,跑到他面前,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一遍:“哥,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正式差役了。”叶无痕把腰牌摸出来放在她手心,“以后月俸一两半。明天带你去私塾报名。”

叶小宁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沉甸甸的铁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识字不多,但那几个字还是认得的——父亲当年也有一块类似的。她把腰牌还给叶无痕,故作冷静地哦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搅粥。搅了好几下,忽然回过头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明天就去?”

“嗯。明天就去。”叶无痕把肉和糖饼搁在灶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路上给你买的桂花糖。别一口气吃太多,牙疼。”

叶小宁接过油纸包打开闻了一下,嘴角压都压不住。她把糖搁进柜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新扯的两匹淡青色料子,眼睛亮了一下:“那料子是我上次说的那种颜色吗?”

“淡青色,袖口绣素白花边。你自己跟裁缝说。”

“我说就我说。”叶小宁把粥碗端到桌上,自己坐在他对面,掰着手指头算账,“一两半月俸,一年十八两。我念书的话,学费大概几两——够不够?”

“学费的事不用你算。”叶无痕把粥碗放下靠在椅背上,“以前是没办法,买块肉都要掂量半天。现在不一样了,你哥的月俸翻了一倍,手头还有些积蓄,供你念书绰绰有余。明天去了私塾,该买的笔墨纸砚就买,不用处处省着。”

叶小宁愣了一下。她从小习惯了省吃俭用——衣服破了打补丁,粥不够就多加水,连过年时父亲买回来的猪头肉都要分成几顿吃。现在哥哥告诉她不用省了,她反倒有些不太习惯。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吃了几块肉又忍不住抬起头:“爹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叶无痕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他知道。”

叶小宁点点头,低头继续喝粥。她其实还有好多话想说,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肉往叶无痕碗里多夹了几块。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踢开了。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门轴上的铁环崩断了一颗,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夜风呼地灌进来,灶台上的油灯剧烈摇晃,满院子的枣树影子在墙上乱窜。叶小宁浑身一震,手里的碗差点滑落,眼睛瞪得滚圆。

叶无痕把筷子搁在桌上站起来,往院门口看去。一道精瘦的身影从门外跨进来——深青色差役官服,窄刃长刀悬在腰间,刀鞘上的铜箍磨得发亮,府城制式。八品初期。那张国字脸上有一道旧疤,跟他外甥韩铮眉骨间那点相似之处被这道疤衬得更加冷硬。

沈漠。他终于来了。

叶无痕把妹妹往身后一护,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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