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突降暴雨
时间转眼进了六月,连西山都渐渐热起来,不用说玉京城中的暑气了,简直能令人汗流浃背。富贵的人家还好,能用得起冰,连外出的马车也塞了冰桶,才令这些富贵老少爷们不至于太损形象。而玉京南区和东区的景象就不一样了,路上行走的,多半是为了讨生活,冰不要肖想了,衣裳也不够简薄透气,所以一个一个的,背后都湿的一大片,有的甚至又干透了结了一层汗盐。
兴帝陛下早早的,就带了后宫皇子以及朝臣来了西山避暑,整个朝廷都挪到了西山。
负责皇宫安全与京城治安的金吾卫最痛恨的就是这个时节了,皇宫的守备不能减,因为有留守的官员,好在当今还没有册封太子,而三个皇子都才十一二岁,并不适合留守宫城干预政务,所以都被兴帝拉去了西山,金吾卫最高统领飞钦将军李彤偷偷松了一口气,否则他吊着十二分的心担心西山的安危,要再吊十二分的心在皇城里,这夏天非得把他烤干不可。
李彤趁着傍晚,暑气由盛而衰的时候,例行巡视着早已运转的西山行宫四周的岗哨,心里不由分了一分心担心玉京南区家中继子的安危。他出身很不高,早年父母早亡,混迹于市井中,倒卖过猪下水掘过坟,那真是什么低贱的伙计都干了,后来得罪人因为仇冷山一次顺口的维护才得以脱身,他也一直记着这个恩情,并且因缘际会之下救了仇冷山一命,被他举荐去了军中,得以从死人堆里杀出一条死路来,不仅没丢了性命,还拼到如今的位置。今年刚升四品飞钦将军的时候,那些同僚很是看不起他这个大字勉强认得几个,一□□爬字还写得七零八落的将军。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原来还以为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呢,谁知道时来运转,他不仅混到四品,还娶了一个貌美娇妻,有个才华横溢的继子,前几年老婆还给年纪一大把的他生了一对可爱的龙凤胎。
他这样的人,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所以他根本无所谓别人的眼光。要说如今有什么令他觉得不足的,那就是继子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婆和继子都不同意继子随他的姓,也不同意他的决定。
他本来打算让继子继承他的衣钵的,继子已经十三岁了,再过两年就可以恩荫入仕,走武官的路,他都想好了,他儿子女儿才五岁,长成还不知道要多久,他继子是他们同母异父的兄长,他把恩荫给他又如何?他武艺不错,还一肚子墨水,铁定比他那笨儿子混得好爬的快,到时候有他护着他们,他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只是他是个怕老婆的,嗯继子也是管不动的。哎,怎么都不听他的呢?两月前竟要发狠去考朴文书院,兴国的文官场,没点背景后台,可不是那么好混的。何况朴文书院,却与国子监又不同,二者之区别,简直一言难尽……
李彤出身低微,本身文化水平非常有限,这几年在妻子郑氏的教导下,才脱了半文盲的帽子,也实在说不好樊敛的选择究竟是好是坏。
想不出个所以然,李彤干脆撂手不想了。然,思绪依旧在继子身上。
也不知道现在在家里如何了。这次他来西山,本来他想只带继子来的,结果两个小的闹着非要跟来,小的来了,老婆必然得来,只好留着继子看家。
李彤查了最后一个岗哨,便直接回了他在西山的住处。临回家前,他还看了诡异的夕阳一眼,心道这样的情况,恐怕今晚要大雨。也好,已经旱了好几天了。
到家时,李夫人迎出来:“仇大人来了,等了爷好一会儿了。”
李彤闻言,三两步先去了临时的书房。
仇冷山正翘着一边嘴角阴测测地一张张拎着大字看。
李彤老脸一红,一边夺过他手中的红字,一边在心里骂了句老娘,老子的闺房乐趣你管的着吗?你个没人要的老妖。
仇冷山不知道李彤在骂他,只冷笑一声,嘲讽道:“写了这么多年,也没多大长进。”
李彤冷嗤一声:“长没长进,关你屁事。你不用笑话我,我们谁笑谁还不一定呢。”
仇冷山收起冷笑,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喜怒不形于色,道:“这次我要亲自出一趟远门,走前来看看兄弟。”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要干嘛?”
“你真的不想知道吗?他们……”
仇冷山话没说完,就被李彤打断了。
“我不想知道。仇冷山,我和你一样,甘之如饴。”
仇冷山话被堵回去,又被反嘲,倒是并没有生气,只站了片刻,便走了,临走前,留下四个字:“走了,小心。”
仇冷山是兴国情报机构的头目,是兴帝的心腹,他手里有很多真相,但是李彤真的不感兴趣,有的人掩盖真相,是为了肮脏的目的,有的人掩藏真相,其实只是为了更好的活着,如果是前者,自有人去收拾他,如果是后者,又何必残酷地断人后路揭人伤疤呢?
李彤不想这些,却莫名有些更加担心继子了。他第一次厌烦他这救过他命的狼一般的直觉。
李夫人走进来,给李彤批了披风:“爷,起风了,去吃饭吧,孩子们等着你呢。”
李彤点点头,和妻子儿女吃过温馨的晚饭,趁妻子收拾一双儿女上床睡觉,偷偷叫来自己的两个亲兵,吩咐他们回城南李府看看大少爷。
裴承有趴在窗边探出半个身子看着窗外的夕阳奇景,这是她有印象来第一次看到这样壮丽的景色。夕阳把整个西山都染了一层金光。
三宝赶紧把自家姑娘拉进来:“姑娘,起风了,快进来吧。大宝去老爷园子了,我们关了窗户吧,一会儿要吃饭了。”
多大点风,关什么窗户,裴承有不以为意,说:“我还想去园子里吃呢。”
大宝领了食盒进来,道:“姑娘,在屋里吃吧,这景象乖得很,我听木一说恐怕要下大雨呢,老爷让姑娘就在这里用晚饭,不用去找他了,怕一会儿下雨,淋来淋去的麻烦。”
裴承有到底不是个随便折腾的性子,此刻乖乖点头,只问道:“爹的晚饭安排好了吗?”
“姑娘放心吧,我去的时候,二钱已经摆上饭了,这食盒也是二钱直接给我的呢。”
裴承有净手,走到桌边,今日还是五菜一汤,但是碗碟都很小,不过两三筷子的量,想是为了她的营养均衡和食量,特意搭配的。这几个月以来,她常常和她爹在西山四处爬山游览,锻炼不少,胃口好了很多,又不挑食,因此很仔细吃了起来。
只是,不过片刻功夫,她的饭还没吃几口呢,天色就骤然黑了起来,外面下起倾盆大雨。
裴承有停下碗筷,大宝已经指挥着三宝点灯关窗关门了。外面的声音嘈杂了一下,又只剩下雷雨声。裴承有终于逮着了机会,问:“爹那边如何?大家怎么样了?下这么大雨,裴园安全吗?刚刚的嘈杂是怎么回事?”
大宝笑着过来安抚她:“是元宝带着人守着,放心吧,钱一都安排妥当了,就防着真下雨呢,此刻应该在外院指挥呢。”
裴承有点头,就听见外头又有响动,接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是她爹裴玉来了。
“爹,你怎么来了?”
裴玉戴着斗笠蓑衣来,来了又一一除去,才进了厅,还是带了一通水汽进来。他擦尽身上的水,才拉着走来的裴承有回到桌边坐下,钱二将他的晚饭也带来了。
“今晚爹就在你隔壁歇下了,来,爹陪你吃晚饭。”说罢,很寻常地继续吃起才吃了几口的晚饭,还给裴承有夹了几筷子菜。
裴承有不晓得是不是下雨天空气太湿润了,总觉得自己的眼睛润润的要也要“滴水”,忙低头吧啦饭,不然她真怕自己会哭出来。她在前世那最后几年,不知道多少个下暴雨或者晴朗的夜晚,都是一个人孤单地吃饭。令人害怕的,永远不是电闪雷鸣,不是黑暗和风雨,而是那种孤零零的感觉。
这个粗枝大叶的爹太讨厌了,细心起来赚翻别人眼泪的节奏啊!
玉京城里,瓢泼大雨下得仿佛整个都城都成了孤城,家家关门闭户,不见灯火。连各府门前的指路灯笼都被风雨熄了一大半。
一个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在风雨中夜行,努力将自己隐于凄风苦雨中。
他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令金吾卫的巡城防备一时薄弱,才给这些黑衣人可趁之机。不过,夜雨给了他们方便,也给了他方便。因为它加大了他们狙击他的难度,嘈杂的环境也有利于他藏身。
他必须尽快进入西山,金吾卫今晚势必加大西山的巡防,他只要进入西山地界,料想这批黑衣人不敢再轻举妄动。
少年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一个转身消失在一条小巷里。
而转过两个转角的长街上,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立于风雨中,长街漆黑不已,只有一盏风雨中飘摇不定的灯笼隐隐绰绰照出他魁梧的身体轮廓。
黑衣人立足静听,片刻后,随即嘴角浮出一丝冷笑。心道,有意思。
今晚真热闹,除了他,那边也派了人。派了几个呢?双耳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嗯,四个。
黑衣人闪身贴向墙面,将自己隐于黑暗中,不久便不知消失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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