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嘉璟
君临渊回到太子府时,离沙从一旁忽得冒出来。
“主子,泰和殿的杭总管来了。”
屋中,一后背微弓,身着蓝灰色绸衫宦官服的人闻言转身,对着君临渊行了一礼:“老奴见过太子殿下。”
“杭总管不必多礼。不知杭总管前来,劳你恭候多时了。”
杭呈文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道金色的卷轴:“老奴今日前来,是奉了皇上旨谕。”
君临渊面色平静,掀了衣袍就要跪下接旨,被杭呈文出声拦下:“皇上说让老奴亲手交与您,旨上内容您亲阅即可,不必行礼。”说罢双手托举,递于君临渊。
君临渊淡笑道:“多谢父皇,也有劳杭总管了。”随后双手接过,关切问道,“父皇生宴刚过,近来又有诸多事务需处理,难免会有疲倦之时。杭总管是父皇身边人,平日里还望多加体贴些。”
杭呈文道:“太子殿下的话,老奴记下了。”随后他抬眼,似无意道,“近来皇上确有为国事发愁,皇后娘娘体贴皇上,便常常带了汤羹点心去御书房陪着皇上。”说罢他望了眼屋外的天色:“时辰不早了,老奴还得去侍奉皇上,这便告退了。”
君临渊会意:“有劳杭总管。离沙,送杭总管。”
离沙摸了摸袖中沉甸甸的银袋,麻木道:“是。”
君临渊将那金黄色展开,漆黑的眸子慢慢眯了起来。离沙送杭呈文回来后,看着自家主子的脸色,他的心忽然变得和刚才送走的钱袋一样沉重。
君临渊合上了手中的圣旨,神情难辨:“收拾东西,明日离开。”
“明日?”离沙微怔。
君临渊踮了踮手中的圣旨:“三日前,平清下了场暴雨,冲垮了二十年前修葺的堤坝。”
离沙有些出神。三日前,皇帝大办生辰宴之时,他的子民却饱受水灾之苦,有心人难免会借此散播“南镜皇帝昏聩作孽以致天降灾祸于百姓”之类的谣言,君肃自然是得好好处理。
“父皇命我去平清赈灾,以表朝廷重视。”
离沙知晓若只是这件事,他家主子必定不会是现在这个表情,他便问道:“此去是哪位官员陪同?”
君临渊看向他:“户部尚书常卿当朝带头捐款,并言愿意一同前往赈灾。”
离沙眼光微动:“此乃大好机会......”
君临渊神情有些无奈:“所以,才不得不去。”
“那......”离沙犹豫了半晌,还是问了出来:“萧姑娘呢?”
————
西梵皇宫。
宫殿内玉白铺地,四周皆是彩绘的画壁,富丽堂皇,佛意浓郁。
此刻殿内仅有三人,西梵皇帝宫权,三公主宫蕊,与西梵国师汪司辰。
“父皇,”宫蕊行了一礼,“儿臣回来了。”
“好孩子,快起来。”宫权笑着去扶她,“这回可是累坏了罢。”
“儿臣不累,”宫蕊轻笑,“倒是这些日子不在父皇身边,着实想念得紧。”
“哦?是吗?”宫权眼里带了点对女儿的揶揄,“你在南镜整日能见着你中意的人,哪里还会有精力想父皇?”
宫蕊脸上飘了些红,微微低首,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父皇倒是惯会取笑人的。”
“皇上与三公主当真是感情深厚。”一旁的汪司辰带笑接了一句。
宫权听出了她话里的委屈:“此去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宫蕊忙抬起头:“没有什么......”可看到宫权的表情后,又把头低下去了,“不过是遇到了些‘奇怪’的人罢了......”
若是萧然在这里,知道宫蕊把她形容成“奇怪”的人,一定会当场写个“去你奶奶的”贴她头上。
“女子就是心软,”宫权语气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遇到碍事的,处理了便是,朕也不是没教过你。”
宫蕊低低应了一声,他接着道:“这么多子女中,就属你最得朕意。待时间到了,国师测一番天象,你......”
汪司辰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汪家世袭西梵国师之位,负责占星观测,辅佐帝王。祖训规定不得偏颇任何皇子皇女,他表面上与各位皇室子女不怎交流,私底下却早已站在了宫蕊这边。因此在某些事情上有意照顾,而宫蕊对他的作为,倒也心知肚明。
他敛了敛眼中的得意。看,一同出使南镜的明明还有四皇子宫炜,可他回来皇帝根本都没召见,可见其差别对待。
“禀皇上——”门外有太监将宫权没说完的话打断,“嘉璟长公主到。”
————
嘉璟,乃西梵皇帝宫权的亲妹,宫珺的封号。
宫珺出生之时,小脸莹莹如玉,先帝便赐名为“珺”,意指美玉。当夜月光皎洁,照的如玉小脸蒙蒙生光,先帝甚喜,当即拟了封号“嘉璟”,暗示其如玉石般的光彩。
出生便得了封号,宫珺可谓是第一人。她自小敏学聪慧,颇得先帝喜爱,可在十几年后的皇位争夺中,宫珺并没有表现出这方面的意愿。先皇叹息一声,便将皇位传给了宫权。
此事西梵人人尽知。
汪司辰微微垂眼,压下心底十几年来的疑惑——宫珺见谁都不用行礼,朝廷之事可以随便旁听,就连方才,她完全可以不用通禀,直接进来。
拖地的深紫色裙摆缓缓移向他,他心底冷了下来。
来者不善。
深紫色裙摆忽得转了个方向,走向了他对面的宫蕊:“可巧,三公主今日刚回来吧?”
宫蕊面上浅笑:“回长公主,正是。”
深紫色裙摆围着她绕了一圈,回了她一个字:“哦。”
宫蕊面色稍僵。宫装女子仿佛和她寒暄完了,转过头,像是才发现汪司辰一样:“国师也在这里。”
汪司辰抬头。眼前女子独得岁月偏爱,容颜肌肤与十几年前相较,几乎无异。而更没有变化的,是她看向自己时,眼底毫不掩饰的恨意。
他垂下眼:“臣正欲与皇上商量事务。”言下之意,你还不回避吗。
女子眼角滑向了一直未做声的西梵皇帝。
宫权将殿内三人各看了一眼,缓声道:“嘉璟不是外人,国师有话便直说吧。”
“是。”汪司辰收了收心神,“两个月后便是百年一次的盛事。先不论民间传言可信程度,光是灵迹长明寺的佛教底蕴,令臣向往已久。此番特来向皇上告假,还望皇上恩准。”
宫权颔首:“准。既是百年盛事,国师平日里事务繁冗,不若此行放松一番也好。”
“谢皇上。”汪司辰躬身,同时给宫蕊使了个眼色。
宫蕊抬首:“儿臣......”
“哦?三公主对此事也有兴趣?”女子声音环绕在耳边,让宫蕊顿了一顿。
“三公主才貌双全,现城中都流传着公主的美名。说三公主在南镜泰和殿上惊艳一舞,连蝴蝶也吸引来了。”
宫蕊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当时因为君临渊才冲动行了此事。一国公主当着人前跳舞,总带着些助兴的意味,于己算极其掉价的事情。她本存了侥幸心理,想着过些日子,传闻总会散的。她打点了不少人,为的便是不让这事传到宫权耳朵里。
可现在,却被面前女子轻飘飘地在宫权面前揭开来。
宫装女子接着道:“不知三公主若是去了灵迹,又会给人带来怎样的惊喜呢?”
宫蕊不敢去看宫权表情,双膝微弯,身子低了下去。她暗自咬碎了牙齿:平日里与对方并无交集,怎地今日她抓着她不放?
宫权声音淡了些:“哦?还有这等事情?”
那个令宫蕊怨恨不已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三公主还年轻,难免心气盛了些。皇兄也莫要生气,不若......让她随我到月阁里些许时日,静静心思如何?”
宫蕊袖袍下的手指攥起,听得宫权说了一句:“也好,那便有劳嘉璟你亲自教导了。”
“三公主觉得呢?”
宫蕊起身,得体笑道:“谢父皇,谢长公主。能得长公主亲教佛理,求之不得。”
女子轻声道:“到时候咱们便誊抄佛经,然后......”
她忽然看向一旁沉默的汪司辰,而接来下的话更让他瞳孔骤缩。
“然后......烧给你的姐姐。”
————
“三公主,明日卯时,我们月阁见。”
“是。”
待离那人远了些,宫蕊脸色才沉了下来:“今天她所作所为,是不是因为你而迁怒与我?”
汪司辰停下脚步:“当年?呵,当年我逼她杀了自己女儿,你说她恨不恨我?”
宫蕊皱了皱眉:“还有这事?难怪她方才说‘姐姐’......不过她能狠心下得去手?”
汪司辰神情阴鸷:“给国家带来灾难的东西,由不得她。”
“她女儿死了,那她男人是?”
“你会见到的。”汪司辰眯了眯眼睛,“我最不明白得,是她为何有这样大的权力,自由出入,随意听政,皇上也这般纵容她。”
“听政而已,而且,她也未曾干政。”
“是啊,”他叹了口气,“可我总怕她手里有东西,会乱了计划。”
“国师稍可宽心,”宫蕊神色缓了些,“后面日子里,我去看看能否探出什么来。”
......
宫珺拖着深紫色宫裙出了殿外,朝南方望了一眼。
——你让我添的堵我添了,接下来,可别让我失望。
————
萧然问了君意澜的意思后,便让她住进了门牌为“平等”的房间。
收整完毕后,她一个后仰栽到床上,解下腕间的砗磲,拎着悬在脸上来回晃荡。
有些事情积压了很久不去想,今日随口一提,倒是怎么也压不住了。李秋生说过,这是当年捡到她时,便绕在她手腕上的,应当是她爹娘留给她的东西。
她看着圆润玉白的珠子,脑中忽然浮现方才的对话。
——“你知不知道,我的爹娘是谁?”
——“不知。”
当时就那么随口一问罢了。试想自己都不知爹娘是谁,他又如何知道?这还真是......应了君肃的话。
出身依旧是彼此最大的阻碍。
萧然叹了口气。那她只好看看,能否在其他方面弥补弥补了。
她从床上坐起,慢慢地走向梳妆台。
今日她带他走了他不曾发觉的一条密道,因为她觉着,彼此间是时候坦诚相待了。
她取了梳妆台上一个小匣子,打开。一柄尾系红绸却布满划痕的小刀,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女子眼角弯了弯。
——是你先说,还是我先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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