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怀寂
萧然与柳飞花拿着签出来,正遇上那方才出去找师父的小和尚。
小和尚跑得急,喘着气儿,合掌道了声“阿弥陀佛”,转首道:“师父,这便是抽了无字签的施主。”
小和尚身后,一着赤黄色袈-裟的僧人,眉梢花白,面容慈和,捻着紫檀木佛珠对萧然点了点头。
萧然上下打量一番:“您是?”
“贫僧是这长明寺的住持,法号怀远。”怀远笑得平和。
“原来是怀远大师,小女子未识,失敬。”心说这签来头不小,竟然惊动了住持。她将那支签在指腹来回摩挲,问道,“这签......有什么问题吗?”
“签筒里百支签中,无字签仅这一支。得此签者,必定是佛缘极深之人,可由怀寂师弟亲自解签。”
门口的离沙从小和尚跑出去之时,心里便开始哀叹,主子交给他的工作越来越难做了啊......不跟在萧然身边,她出事,跟在她身边,也总有事找上门来,半刻不让人消停......
他在稍远些的地方听着谈话,听到关键词便走近了些:“我知长明寺中,怀字辈的仅住持您一人,何时多了一位?”
“师弟性子淡泊,极少出现在世人面前,外界不知,也是正常。”简明回答后,怀远看向萧然,伸手一引,“施主请。”
————
去禅房的途中经过长明塔的外墙。出于怀远的身份,路遇的僧人无不停下与他打招呼,萧然三人跟在他身后,不免也被人多看了几眼。
墙边蹲着个熟悉的身影。
萧然停下,与怀远说了一声稍等,便朝那人走去。
汪昱蹲在墙角,无视经过人打量的目光,拿着树枝在墙边划来划去,时不时再抛几枚铜钱。
“干什么呢?”
汪昱抬眼,见是萧然,又朝后看了眼柳飞花,倒是无视了怀远等人:“干正事呢,倒是你们去干什么?”
萧然也蹲下,后背对着怀远,将自己的和柳飞花的签都取了出来:“你看,这是我和飞花刚才摇的签。”
汪昱放下手中东西,接了过来,听萧然道:“这签我觉得不吉利,不想问,可不问心里又不舒服......这方面你擅长吗?你要是会解我就信你的,不去了。”
“签文这方面我不懂,”汪昱将签还了回去,“住持既然亲自请你,不妨去看看,有惊喜也说不定。”
萧然撇嘴。还惊喜......别有惊吓就谢天谢地了。她起身,听汪昱又补了一句:“别忘了问问飞花的,回来跟我说一声。”
“这是自然。”
待萧然走后,汪昱捡起方才丢下的树枝,可却没有心思再去划了。
无字?
呵,但愿别让他失望。
————
与其说是禅房,不如说是一个小院子。
可惜现在是冬季,枝条萧索,几乎与木质禅房融为一体。若是夏季,此处一定葱葱郁郁,满眼绿意。
怀远上前扣门,门开。
蓝衫男子背影对着门外众人:“......那晚辈便先告辞了。”
他转身,对怀远合掌道:“见过住持。”余光看见怀远身后,一着青色披风的女子立在那,目光正向他看来。
“我方才心中还在想着,能抽中无字签的,会是什么样的人。”李纯珉缓步走向萧然,语气温和,“是你的话,倒是不怎么让人意外了。”
萧然看了看半开的禅房,又看向走至眼前的李纯珉,微微笑道:“真巧,里面的那位,是你的故人?”
对方轻轻点了点头。
萧然脱口而出:“姓李吗?”
这是在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想到之前进宫为君意澜看诊之时,他便是以李秋生晚辈的身份。而现在她即将进去,而他又才从屋子里走出来......
为什么总有这么多巧合?
空气有一霎的安静。
萧然出口便后悔了,暗骂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刚才签文一事也有意无意地影响了她的情绪。
这一问,她和李纯珉之间,怕是要生出些间隙来。
“那个......”萧然张口想说些什么挽救一下,却见李纯珉缓缓摇了摇头。
“他不姓李。”
萧然头微垂:“抱歉。”
“何须抱歉,世事弄人罢了。”李纯珉向来温和的眼睛里染上一层奇异,“萧然,巧合真假,我相信你有判断的能力。”
怀远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将那禅房的门推开:“施主请。”
点名了只请萧然一人,柳飞花和离沙便在院中寻一处坐下。李纯珉凝视萧然背影,直至被门掩去后,便与二人一同坐下,等萧然出来。
禅房内一切用具从简,泥土夯实的地面,实木的小柜,让萧然有种回到十年前住在团结镇的错觉。
桌前坐着一名身着茶褐色袈-裟的男子,想来便是怀远的师弟,怀寂了。
萧然进来之时,怀寂恍若未见,只悠悠地沏好了茶,这才缓缓抬头:“施主请。”
四目相对,萧然忍不住心中赞了一声。进来之前,她觉得对方既然是怀远的师弟,想必年纪相仿。这一见,对方年纪不过四十上下,头上戴茶褐色的僧帽,露出极深的眼尾。本该是配得一双凌厉的眼睛,可他看过来的目光里,只有平和与通透。
萧然心里莫名惋惜。这样的人若是没有出家,头发冠起,换一身衣衫,风姿定然不凡。
她收起想法,在怀寂面前坐下,谢了茶。
“便是施主得了那无字签?”
萧然点头,左手微抬,就要取放在右手袖中的签。
一声轻响,她诧异抬头,却见茶杯自怀寂手中滑落,茶水逐渐渗透了木质桌面,浸出一片深色。
怀寂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眼睛死死盯着萧然手腕,眼神似震惊似怅然。萧然顺着他眼光看向自己手腕——方才取签之时,她左手衣袖稍稍滑落,露出了左手腕上那串莹白的砗磲。
李秋生在她七岁的时候交给她这串砗磲,说是当年捡到她时,便缠绕在她手腕上。如今怀寂露出这番神情,是不是......认得这串佛珠?
“您认得这串佛珠?”
萧然这句话,让怀寂惊觉自己失态。他闭了闭眼睛,压下翻滚的情绪,再睁开时,已然平静。
“认得,”怀寂神态恢复正常,“佛教七宝之一,砗磲最为珍贵......贫僧之前从未见过如此珍贵之物,方才失态,还请施主莫要在意。”
萧然语气微微失落:“您言重了。”
怀寂细细看向眼前女子。眉细而黑,眼尾上挑,唇色红润。
确实像她。
他接过那支无字签,指尖沾了茶,点在签上,渐渐有字形显现出来。
“花月无声愧,风雪一人归。”
萧然开始还觉得神奇,早知沾了水便能显字,倒也省的来这一趟。可当她看了上面的字后,那种压抑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这是何解?”
怀寂并未回答,将那支签翻了一面,再次沾了水。
“明月之下,高台之上,珠玉其中。”
萧然心跳忽然加快,连带着方才心头的压抑都冲散了不少。
“明月之下,高台之上”是关于长明塔传说中广为流传的一句。可是在流传的版本中,并没有“珠玉其中”这句。
珠玉珠玉,莫非这个“珠”,指的便是明珠?
怀寂将签递了回来:“施主请看。”
萧然接过,正反看了许久,陷入了沉默。
“贫僧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萧然心里叹气,这次进来不过喝杯茶的功夫,对方把签文内容弄出来以后,并没有想给她解惑的意思。
也是,签文反面那条,怕是牵扯到长明塔的隐秘,他不说,或是不知,都合情合理。
怀寂看出了她的意思:“其实无论哪条签文,它的意思,便只有表层意思,而若将它解释详细了,反而失了它原本的意思。”
萧然抿抿唇,将柳飞花的签文取出:“这是我一朋友的签,不求您解释,可否告知是吉是凶?”
怀寂神情有些无奈,这小丫头,还挺固执。
确实像她。
他接过了柳飞花的那支签:“花开花落乃是正常的过程,花开固然美,也终有落时,此之谓‘无情’。可花落后,融于泥土,来年再长出花朵,此之谓‘有情’。”
“那......算是好是坏?”
“这便要看这朵花的造化了。”
萧然默了默,半晌点了点头:“多谢大师指点,那小女子便先告辞了。”
怀寂眼睛垂了垂:“施主且放宽心,佛缘之人,是会得佛祖眷顾的。”
萧然唇角淡淡勾起:“那便借大师吉言了。”
行至门口,怀寂忽然开口:“施主今年有十七岁了罢。”
萧然回头,窗边的光洒在她眼前,帽子面容被埋在了阴影里。
她答:“刚好十七。”
————
四日后,一只信鸽飞进了西梵王城的月阁中。
“主子,”阿翡抱着鸽子,说话吞吐,“灵迹的......那位,来信了。”
宫珺的手忽然被绣针扎了一下。她将手帕和针线缓缓放在桌上,有些迟疑地接过阿翡手中的信。
打开,眼泪倏地掉下来。
方方正正的一张纸,方方正正的一个字。
“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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