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片两片三四片
我回他:“你先走罢,我片刻便到。”
他仍是以为我听不清,大着嗓门:“潇潇姑娘,阎君叫你过去一同用宴。”
我这才想起他已经失了聪,只得尽快转身回屋拿伞。
屋子里乱腾腾的,我突然想起唯一的一把伞都不在了。大雨天的时候我常常蜷在屋里睡觉,是不大用得着伞的。何况这样大的暴雨,也许久不曾见过了。
只有一次偷跑去人间恰好是大雨天气带了伞,途中出了些插曲,一时意气,伞也拱手送人了。
孟潇潇不是什么大方慷慨之人。平生也没什么志同道合的好友可以礼尚往来。那把伞,只能算是意料之外的事。那个人如今怎么样了我不知晓,只是想想,果然当初还是不该逞一时之强,多管闲事罢。
回转身进到里头,我冲角落里的孟阿谀使个眼色,叫它老实好生呆着,见它把头磕在地上,动也不动的样子,才阖上门出来。
“走吧!”我冲他喊了一句,往前头走。
反正是要淋这场雨的。
他怔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跟着我跑上来,泥巴淌得一身都是。
他把伞歪向我。
大雨里连脸都看不清。我使劲摇了摇头,扶住他的伞柄歪过去,示意他不用。
他突然抓住我的另一只手。
我心下陡然一提,应激地甩开手,他却已经抓着我的手握住伞柄,冒着雨向前头冲了出去。
“不用——”没有说完的话还惊愕地回旋在我舌尖,他已经消失在夜色苍茫的暴雨里。
等到那里的时候,他们差不多已经开始了。
从十三层到第九层,这条路隔了这么长,又原来这么近。也许因为记忆过于让人生厌,才会冥冥间开始记不清它的距离。
这里是第九层的中心。不同于地狱亡岩的其他境地,这里禁卫森严,殿宇宏伟,水榭亭台也不作一般样子,很有些不可蔑视的威严,又俨然添成一种贵胄雍容的气息。
据说是仿照阎君以前在九重天的宫殿建成的。
在门口托请鬼神通传,前前后后过了好几道关卡,才得以进入。常言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也许便是这个道理罢。
平常时候我是不来这里的,但凡阎君大人一道命令,我就狗腿子似的走一遭。想来自己真是贪生怕死的料。
再想想,能苟且活到今天,其实我也算是不容易的。
我避开大门,从偏门去后厨,一片蒸汽缭绕间,一群厨子丫头手忙脚乱,却不见夏崖的踪影。
前厅宁婉风回过身来,看见我,浅笑吟吟地,“潇潇来啦,快来坐下。”
宁婉风是阎笙笙的母亲。她看上去待我不错,从不出声呵斥我的不是,总是温声细语的同我说话。阎君发怒的时候总要替我求求情。但那个不露痕迹地为难陷害我的,不是她又是谁呢?
我把伞倚在门口走进前厅。
厅堂内宾客满座。阎君同顾晗坐在上首,阎笙笙陪坐在一旁,还有众多鬼神。我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静静地待着。
金樽玉酒,佳肴美馔,应有尽有。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恍惚间喧闹声变得缥缈遥远,依稀好似看见有人摔了杯碗,宁婉风踩到碎片的脚渗了血迹,阎君怒容满面冲过来抱起她扬长而去,留下那人怔愣在原地,手边一片殷红。
我打了个嗝,再使劲睁大眼睛,摔杯子的人便不见了,只有阎君坐在上首同顾晗高谈阔论。宁婉风娴静地挨着他,神情里透着小女子的娇憨,阎笙笙捂着肚子笑得不可自抑,陆肖生坐在她旁边满心欢喜地给她剥虾。
真的就那么开心吗?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当真就那么快乐吗?
“潇潇姑娘,看来咱们真是有缘呢。”有人提着酒壶在我旁边坐下。
我迷瞪着眼睛,看着来人,嗤笑一声。
他顾自倒满一杯酒:“看你见到我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何时知道的?”
“喜欢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又姓顾名衍的,普天之下恐怕难能有第二个。”
顾衍,这样一个明摆着姓顾又能上天入地、爱好把人耍得团团转、日日流连花丛乐不思蜀的风流变态,除了传闻中的风流好色游手好闲混世魔王天君次子还能有谁?
“乐不思蜀、游手好闲、风流好色……啧啧,潇潇姑娘倒是用得一手好成语啊。”
我一惊:“你、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因为,”他神秘兮兮地凑近,噗嗤一笑,“你刚刚都念出来了。不过,看样子潇潇姑娘的卖身契是不打算要回去了?”
我尴尬地别过脸,只好不认账,“什、什么卖身契?我从未签过这种东西!”
“是吗?”他指尖轻扣着桌子,勾起一抹邪惑的笑。
我端过酒掩饰不安,正色道:“当、当然。”
“叮――”一阵脆响,喧闹声逐渐安静下来,阎笙笙敲着玉碗,站起身来提议,“来来来,酒菜正酣,不如咱们来玩游戏。”
宁婉风微点臻首,“也好。天儿也闷热,就玩些安静些的罢。”想了想又道,“不如就行酒令。”
“行酒令啊。”阎笙笙略显得失望,还是点点头,“那这次怎么个玩法?”
“人间正当夏花绚烂之时,不如咱们也应应景,聊聊喜欢的花草,用一句诗词来形容它,说不上来的自罚三杯。”
阎笙笙撇撇嘴:“这岂不是太没难度了……”
宁婉风倩笑着把她拉着坐下,余光有意无意地朝我这边一瞥,道:“你先别急着说容易,每个人说的不能重样,越到后头越难的。你若是嫌简单,不如你最后一个来。”
“好,那我就最后来。”阎笙笙一脸自信,扬声问:“谁先来?”
宁婉风接过话,遥遥朝我望过来:“不如潇潇先来吧,这里除了笙笙便数你年纪最小了。”
宁婉风的意思看上去是为我着想,实际上却是为了使我当众出丑。因为她明明清楚的知道,和阎笙笙不同,我没上过学堂没识过字,更何谈吟诗作赋。最简单的让我先来,最简单的我却不会,足以彰显。
可是明明我也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场合,唯有闭口不言受了这难堪,才是自保的最好办法。哪一次来阎府不是总要受一遭才能回去?强出头无非是招来更多层出不穷的陷害罢了。可是我的心口这样疼,疼得失了理智,硬生生逼出一股冲动来。于是我开口:“好。”
我端起酒轻轻摇了摇,一字一字念出声来:
“共赏金樽沈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话音一落,全场寂然。席间众多的鬼神都露出讶异的神情。
“啪、啪、啪――”几声拍掌声打破沉默,顾晗笑容清浅,带着体味琢磨的神情,“好词。”顿了顿又不紧不慢地道,“词如其人,别有一番风骨。”
然后听得一众附和,宁婉风依旧风姿绰约地笑着:“潇潇这词着实是惊艳了,不久前还……”说着又自觉失言般止住,转而夸赞:“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我勾过嘴角,万分''谦逊'':“宁姨娘谬赞了。”
宁婉风听到“姨娘”二字果然脸色白了白,也只是一瞬,早有会识眼色地□□来把话题转投入到酒令中去。
继阎笙笙说出一句“自是花中第一流”四座叫好后,最后轮到角落里一言不发只顾喝着酒的顾衍。
顾衍懒散地倚着座背,乜斜着一双桃花眼,“我么?我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百花皆为所爱,情博而不专而已。”
对于他的风流传言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也听出他这话里头的轻浮意思。阎君板着脸对这个侄儿似乎颇为失望,宁婉风无奈地笑着摇摇头,鬼神们碍于他的身份,都讪讪地陪着一笑,带过这个话题。
“行酒令也一轮了,既然笙笙小姐觉得简单,不如咱们来作诗。”有人提议。
宁婉风摇了摇一脸严肃的阎君,示意他只不过玩乐而已不要太苛责,见他神色稍缓,才笑道:“不如就依旧以草木为题,即兴而作。衍儿,这次由你起头,不要没个正经的,好好作。”
“好,那我便开个头。”顾衍清了清嗓子,把玩着酒杯,思索片刻,漫不经心又一本正经地:
“一片、两片、三四片,”众人脸色变了变,顾衍若无其事地继续吐字,“五片、六片、七八片。”
“九片、十片、千万片,”众人扯着嘴角不知该作何表情,阎笙笙完全瞪大了眼睛,阎君脸色更黑了一分,顾衍摸了摸下巴,略一思索,敲着碗筷,笑嘻嘻道:
“飞入芦花皆不见。”
“胡闹!”阎君怒而出声,紧接着斥道:“简直是三岁小儿之作!顾衍,你不及你哥哥便罢了,怎不学无术到这种地步?如何对得起你娘亲的期望?”
顾衍静静任他斥责,宁婉风拉住阎君劝解着。何其相似的场景。
我心里有一股气,唰地站起身来:“我不赞同阎君大人的看法。”
未待他回话,我侃侃而评:“这首诗乍来看,虽似游戏之作,却胜在意境深远,渐入佳境,最后一句更颇有化腐朽为神奇之韵味。再从整体来看,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又归一,依我看,奇妙之点,不可言说。阎君大人向来先入为主,未肯仔细品评,这不学无术之说,不也未免荒谬么?”
“放肆!”阎君气而拍案,“牵强附会的本事倒是高!你还敢来指责本君的不是?”
有人紧忙及时地拉住他,“夫君息怒,潇潇她还是小孩子,也没念过书,难免对这些诗词……”
“父君你别生气了,潇姐姐她是喝醉了。”
“阎君保重尊体要紧,潇潇姑娘历来是不像笙笙小姐灵活,想来也是无心之言……”
我笑着从座位上出来,深深弯下腰作了个揖,转而跪下来,“我确实是喝多了,以下犯上,冒犯阎君大人,求阎君大人饶命。”
我看见好多双针线上等的鞋子,不着一点泥尘,黑的、白的、红的、绿的,密密麻麻在桌子旁摆了两路。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隔着好远,仍感受得到怒意,震聋发聩:“滚出去。”
最后额头触地,眼睛却有些疼。
得到饶恕,我踉踉跄跄站起来,从厅堂里出去。回头望一眼,灯火辉煌,金樽玉盘,依旧好不热闹。
这热闹,终归与我无关的。
(https://www.dingdlannn.cc/ddk72470/375856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